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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同于年初一, 有不少惊疑好奇的目光追着她跑,倒是医护人员习以为常,顶多只在冲突的高潮瞥来一眼,随后便不再看了。 毕竟生死冲突总是伴随着人世间的喜怒哀乐, 他们见多了,也不觉得新奇了。 罗颂顶着巴掌印,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 打算买瓶冰饮。 往冰可乐下的摁钮伸出手指时,她顿了顿,才发现自己正在发抖。 她的手在空中虚虚地抓握几下,试图强行压下颤抖反应而未果。 哐当一声,是货物落下的声音。 罗颂抬起挡板,伸手探进取货口, 拿出可乐。 冻到冰寒的可乐乍一接触另一重温度, 瓶身没几秒就冒出了滴滴水珠。 罗颂随意地将它往衣服上揩了揩,便往脸上按去。 骤然而至的冰凉激得她抖了一抖, 脸上的胀痛仿佛被冷意放大,甚至带起一些痒感。 她沉默地站在机子前,僵化地用圆柱状的可乐瓶在脸上来回碾动。 此时,罗颂的脑子里空无一物。 她不知道应该想什么,又可能是因为该想的事情太多了,繁杂的思绪争先恐后地钻进来,最后挤得水泄不通,让大脑陷入停摆。 好在这台自动贩卖机所在的走廊冷冷清清的,大抵没什么人会来买东西,也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 但罗颂下意识地排斥这样迷惘无能的时刻,她得让大脑转起来,这样才不会被恐慌挟持。 ……后天周一,案子还没结束,不知道能不能请假。 ……明天……明天是父亲节。 ……爸爸的医保卡带了吧。 …… 罗颂想东想西,却选择性忽略了二次心梗发作的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也忽略了独自在家的杨梦一。 她不是没有忐忑,但她不敢想。 肉/体凡胎终有一死,但她无法将死亡与自己所爱之人联系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秒钟。 而一旦思及杨梦一,爸爸晕倒前的只有他俩在场的对话就是罗颂绕不过的疑虑。 ——他们,或者说她,究竟说了什么。 哪怕只是疑惑,说出口听起来也像指责,罗颂没有办法宣之于口。 于是,从上救护车到现在,她没有发去一条讯息,也没有打去一个电话。 罗颂难得地逃避了。 罗志远的手术比上一次更漫长。 罗颂没什么胃口,料想宋文丽应该也是如此,但她还是去医院的食堂里,打包了一份饭菜。 回来时,宋文丽依旧呆坐在椅子上,抱着手臂,佝偻着背,仿佛石化了一般。 罗颂蹙着眉,深吸一口气,随后放轻脚步,将装着绿色盒饭的透明塑料袋放在了妈妈旁边的椅子上。 塑料袋摩擦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却拨动了宋文丽死寂的神经,可她并没有望向罗颂或那盒饭,只是僵硬地弯了弯食指。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冻僵了,就连鸡皮疙瘩也凝固在皮肤表面。 是空调太冷的缘故吗,她想,今天似乎比过年那天还要冷。 寒冷与恐惧在她身体里交缠成团,越冷越心慌,越慌越寒冷。 宋文丽忽然起身,没有分给站在一旁的罗颂半个眼神,只侧开身子绕过她,不发一言地往外走去。 她安静地走到了阳光底下,坐在门口的挡车石上。 被太阳晒久了的石墩里积攒了数不尽的热量,宋文丽刚挨上,便觉得有源源不断的暖意传来,心中的担忧也被稍稍呵退了些。 待身体回温后,宋文丽的思考能力也才堪堪回笼。 憎恨与厌恶退居第二,此时,她无法自控地想,许是今晨自己对神明不敬的猜疑引来了丈夫的不幸。 她的脸庞涌上惊恐与自责,并再次低声念起了佛偈,希望以此获得祂们的宽恕。 而透明的玻璃墙里,是一直注视着她的罗颂。 围村罗家二楼的房间里,杨梦一一直躺在罗颂的床上。 她不再顾及自己立下的干净的衣服才能碰床的规矩,也没躺进被窝里,只是压在被子上,像一件被随手放置的、很快就会被拿开的物品一样。 她睁着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但瞳孔只虚虚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罗志远、救护车、尖厉又憔悴的宋文丽、交握的双手、朱红的铁门和光里的尘埃,这些轮番在她脑海中翻滚。 而手机在她脑袋旁,但一直没有动静,她想,罗颂可能还在忙吧。 这张床上有罗颂的味道,但不过能是洗衣液不同的缘故,细闻起来又不那么像罗颂的味道。 但她还是揪着那仅有的熟悉感,因为这是她现在能获得唯一一点安慰。 她躺了好久,久到躺着都觉得身上酸了。 日光渐斜,慢慢从窗沿爬到地面,又悄悄攀上床,覆在杨梦一的脸上。 成日张狂的太阳,终于在将灭之时露出些温和,只柔柔地抚着她的面庞。 杨梦一拿起手机,再次意识到方才的无声不是她的幻想,罗颂是真的没有空给她发消息。 她迟钝地想到自己应该懂事一点,于是撑坐起身,用不很确定的犹豫的目光环顾四周。 片刻后,她才转身下楼。 路过厨房时,里头飘出干煲的香味,只是冷了有些时候,莫名叫人感到腻味。 她脚步不停,径直出了门,往地铁站走去。 罗志远的手术很成功,医生出来时,没被包住的眼睛里都透着庆幸。 跟上回一样,今晚依旧不需要她们陪护,但医生建议留一位家属在医院以备不虞。 她说病人会转进CCU里,只有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到十二点间是探视时间,另一位可以先回去,明天中午早点来。 说完,医生也没有过多停留,不等她们反应,便走了。 等医生走远了,宋文丽才身子一软,又要往地上倒。 罗颂眼疾手快,忙将人搀稳了,待宋文丽能自己立住后,她就松了手。 她知道,妈妈一定很排斥她的触碰。 但话还是得说。 “妈,我在这守着,”她觑着宋文丽的脸,缓声道,“你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有事电话联系。” 原以为她还要花一番功夫劝说,但宋文丽这回很干脆,没什么犹豫地转身走了。 罗颂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冠心病重症监护病房外的走廊有很多人,都是CCU里病患的家属。 这条长廊里,每隔几米的墙边下就卷着一床铺盖,或是倚着张合拢的折叠床,甚至还有些用袋子装整齐的洗护用品挂在一边,能从轮廓看出是牙刷牙膏和毛巾之类的东西。 病房内外只靠一闪米黄色的门连通,但门长久地关着,有种不近人情的冰冷意味。 可在外等候的家属们并不介意,他们更怕这门一开,里头有医生或护士带着噩耗走出来。 罗颂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有些茫然地与其中几位家属对视一眼。 她咽了口口水,挑了个着神情松快些的人,主动走上前攀谈。 那阿姨也是热心肠,知道她爸爸刚进去后,目光染上些同情,安慰两句后,跟她说起了自己的经验。 从她口中,罗颂知道病人总会有至少一位家人在这等候,就怕错过医生喊家属,有人轮换的固然好,只有一个人的那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得守在这。 而床铺被褥都只能自带,白天不能支起床,会被清洁工说的。 她又说起医院晚上会很冷,要带一床稍厚点的毯子才能御寒。 罗颂点点头,礼貌地温声道谢。 但她不仅没有毯子床褥,就连外套也没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仅有的单薄短袖,目光无奈。 阿姨注意到了她脸上的窘迫,倒是主动出声了,“小妹,你是不是……啥都没带啊?” 罗颂再次点头。 “实在不行叫家人送过来呗。”她建议道。 罗颂应好。 但也是这时,她才猛地反应过来,杨梦一还在家里等她。 想到妈妈和自己恋人碰面后可能出现的火星撞地球的情况,罗颂心下一抖,忙掏出手机,打算给杨梦一打个电话。 一掏出来,她就看到上面有是十来条未读讯息,大半是秦珍羽发来的,其中一条,是杨梦一发的。 罗颂立即点开。 11:我先回去了,有最新情况也跟我说一声哦 罗颂松了口气,但下一秒,她退出了聊天页面。 她还没想好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发现不用立刻面对杨梦一这事,其实也让她紧绷的神经松了松。 这个想法让她心情有些复杂。 罗颂揉了揉鼻梁,重重地眨了眨眼,才终于挥开许许多多繁杂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后,给妈妈拨去了电话。 第163章 难过的梦一 宋文丽照着罗颂电话里说的单子, 将东西拣齐装在袋里,交给了跑腿小哥。 门一阖,她才脱力一般坐在沙发边沿, 全然抽离支撑脊背的力气,任腰背重重地弯下去。 她抬手按在左胸口处, 掌下的心脏依旧跳得狂宕, 扰得她呼吸都觉得难受。 都说起起落落, 但今天落了一天,落到她身心俱疲, 哪怕此时丈夫已经度过最危急的时刻了, 她却还是觉得自己的神经仍在嘶叫发颤。 宋文丽垂下手, 深深吐纳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动了,起身走向神台,从木柜中抽出一把敬神香, 点燃后,用空着的右手将香上小簇的明火扇灭, 循着无数年里每日清晨的惯例, 恭敬地插到进红艳艳的香炉中。 隔着白蒙蒙的缭绕烟气,观音娘娘的脸看起来还是那样慈悲,好像即便宋文丽不添烛火,祂也会悯宥这位迷途知返的信徒。 白瓷观音像透出水一样柔和的质感,叫宋文丽只看着,都觉得心神稍稍安定了些。 她望进观音的眼, 只觉得上午那些争吵都失去了意义, 显得无比可笑。 她决定想些自己愿意想的,做些自己擅长做的。 她决定明天要起很早, 去市场买最新鲜的肉,给丈夫炖一盅最营养的汤。 而厨房里煮坏了的煲和罗颂,宋文丽都不想理会了。 好像只是发了个呆,晚饭饭点就到了。 CCU外的走廊热闹起来。 有人抱着空空的肚子走了,有人带着一身食堂里烘热熟烂的饭菜味回来,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吃着家人带来的饭盒,交谈声随之渐起。 虽然罗颂只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午饭时又忙于应付兵荒马乱,此时胃里早就空了,但她毫无食欲。 她紧了紧身上的厚外套,试图将医院无孔不入的冷气驱逐开来。 可医院里的冷,像是某种肉眼不可察的蚊蚋,并不是几层布料能阻挠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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