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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活成亲时,李先生也来贺喜了,见过方静宁,方静宁却是初见李先生。 她极尊敬李先生,不止是因为他是许活和方景瑜的先生,还因在得知先生身份后特意拜读过他的文章和诗集,十分敬仰。 李先生得知方静宁,与她聊了几句,便起了谈兴,越谈越相投。 反倒是许活和方景瑜这两个亲学生,被晾在了一旁。 方景瑜失落地看向姐夫,“先生对我并不满意……” 许活自斟自饮,淡淡道:“对我也不甚满意。” 方景瑜眼里倏地有了神采,灼灼地盯着她,“为何?姐夫这样厉害……” “他嫌我不懂意趣,文采浅薄,追名逐利。” 方景瑜张大嘴巴,觑她神色,怕她伤心。 许活极自洽,“我就是这般。” 方景瑜更加吃惊,以他这个年纪短浅的见识和理解,人应是生怕露怯的,他完全不懂姐夫为何能如此坦然。 许活看先生和方静宁聊得忘我,出言打断:“静娘,景瑜不日便要远行,你不与他单独说说话?” 两人皆意犹未尽。 方静宁得她提醒,终于想起了弟弟,便跟李先生一福身,带方景瑜回屋内。 李先生则对许活可惜道:“她比你于诗文上有见地,有时神来一字,极有灵韵,可惜是女子,拘于内宅,无处施展才华。” “未见得,女子亦可诗文成大家。” 李先生一愣,随即失笑,“是我着相了。” “荣安有一请求。”许活认真道,“先生从前与我说,书可增见闻,使心不拘于一隅、一宅、一城之地,可否也对静娘勉励几句?” “你们是夫妻,何须假借他人?” “先生和我于她不同,先生若是欣赏夸赞她,她必定视先生为明灯,心坚如磐。” 方静宁未得方向,便是有一刻冲出自我束缚,也会迅速缩回去,对自己的怀疑远多于确信。 她确实在成长,但还缺一个彻底的推动。 先生便极合适,先生是外人,是大才,先生的肯定和鼓励能给她注入信心。 李先生教过不少学生,也想到其中的关窍,赞许道:“你纵使天赋差些,只并不拘泥这一点,便胜过世上大多数人。” 那些只通八股的迂腐之辈,纵是考上进士做了官,也不过是一个官位干到死,唯有许活这样知变通守底线的人,才能步步高升,造福百姓。 李先生道:“这也是我愿意教导你的原因。” 许活自认为她不算天赋差,只是寻常人罢了。 然天才与寻常人隔着天堑,非勤奋可跨越,可能于李先生这样的大才来说,她确实太过平庸了些。 不过能得李先生称赞,方静宁必定是极为灵慧,女子之身不可惜,埋没才是可惜。 姐弟俩在屋内谈些许时间,再出来时,皆眼眶红肿,情绪也比较低落。 李先生难得遇到合心的小友却没多少时间交流,又有许活请求,便带着几分急不可耐对方静宁道:“方才听荣安说,你近来在读《左传》?” 方静宁点头,“确有在读。” “可有所获?” 方静宁看一眼许活,回道:“原先只觉得乏味,读进去了,便明白许多道理,一通百通。” 李先生捋了一把胡须,满意道:“是极,一通百通。” 旁边,既是姐夫小舅子,又是师兄弟的二人再次被遗忘。 许活作为过来人,轻声对身侧的方景瑜指点道:“先生这般捋胡须,便是心情极好。” 方景瑜谨记。 李先生对方静宁盛赞道:“我观你于诗文一道,天赋不俗,斐然成章,甚好。” 方静宁惊喜交集,又不敢置信,“您实在过奖,我不敢当……” “我还未说完。”李先生紧接着便道,“然受限于眼界见识心性……,所作便如笼中之鸟,于桎梏中有神而无灵。” 方静宁听此言,沉静下来些许,只是仍下意识地迟疑,“我不过是个女子,本就是笼中之鸟,束之高阁的华美物件儿……” 李先生确有爱才之心,殷殷教导道:“你读《左传》,‘华而不实,怨之所聚也’,有名无实方受千夫所指,非女子也;‘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前朝亦有女大家,文为先,留芳在后。” “读《论语》,圣人言:因材施教,荣安不科举,景瑜则要科举,所教方式自不相同,但读书万卷乃是必要之道,身不在山海,未曾见仙人,然书中有山,亦有仙灵,远见卓识可从先人中习得,此乃捷径,不必亲历,不拘于内宅否。” 李先生期许道:“小友,望你珍珠拂尘,日后不拘一格,开合自如。” 方静宁眸光震动,豁然开朗。 方景瑜亦是听得极专注,十分受教。 许活拄着下巴看着方静宁,轻轻一笑,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这一日,方静宁受益良多,于混沌之中拨开迷雾,不再像是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乱撞。 她看书不再是逼着自己去看,而像是经由先人去体验不同的人生,增长不同的见识,以此来为自己赋灵。 蜕变才刚有了开始,许活和方静宁在侯府为方家族人们准备的第二场宴席也如期而至。 方族长私底下请求方静宁一件事,询问她能不能请许活在李先生那美言几句,教方景鹤也跟随在李先生身边,“不敢求拜师教导,只求景瑜读书时,他能旁听一二,若是能考上功名,便是烧高香了,考不上也可增长见闻。” 方静宁听后便想起一事。 在打算设宴之前,她为方家这一场与许活谈过,“在方家宅子也可,安排在侯府恐怕打扰长辈们……” 当时,许活与她说:“你也是侯府主人,在侯府招待并无不可。” “他们不登门,你在侯府如何,皆是揣测,唯有亲眼所见,才能确信。而以你如今的身份,稍多作一二,他们便会心中感激,与你们更紧密,你在族中的地位也更夯实,日后族中有事,便可发言,景瑜行走在外,他们照料也更细心周到。” “既为拉拢,也是震慑,恩威并施,使他们感念你,又有所忌。” 方静宁还举一反三,问许活:“族田也是如此?” 许活点头,“不设一场宴,一是李先生和方家有读书人和商人之别,且不相识,二是各自表示态度上的重视。但若是要为双方引见,则另当别论……” 此时方族长有事求来,方静宁想,许活之言,确有道理。 “若是为难,便权当我没说过……” 方静宁回神,道:“我只能问问世子,不敢直接应承,望伯父明晰。” “行行行,不成也无妨。” 送别方家族人当晚,方静宁便与许活说了此事。 许活答应得爽快,转头得空便去寻先生道:“方家不是寻常商人,乃是领了一门宫中采买的皇商,商路遍及四方,人脉通达,可为先生游学行个方便。” 本朝不禁商户科举,李则眠为人也开明,并不排斥,方景鹤跟随之事便定了下来。 李先生、方景瑜将和方家族人一同走水路南下。 很快就到了分别之日。 许活请了一日假,带着方静宁到城外送行。 秋风瑟瑟,落叶纷纷,离人依依不舍。 两人目送车马远行,方静宁泪水涟涟。 许活劝慰道:“这世上有几人可不为生计所忧,一心向学,少年便行万里路,见识广博,这是景瑜的福气。” 方静宁梨花带雨地依向许活,埋首在她怀中,哽咽道:“我自是希望他高飞远举,只是伤别离罢了。” 许活浑身僵硬,手臂张着,虚虚圈在她身侧,不敢妄动。 方静宁浑身皆是软的,之前便知道了,但也不如此时感受真切。 她们两个分明是相同的,可又完全不同…… 而方静宁一无所觉,泪水浸湿了许活心口的衣衫。
第37章 送走众人,上午还晴朗,下午便下起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气骤冷。 许活还不觉得,方静宁却极怕冷,披了一件马甲,抱着手炉缩在书房榻上看书。 许活道:“若是冷了,便教人把地龙烧起来。” 侯府几个主子住的院子都建了地龙,还会单独设一间暖房,有暖炕可过冬。 “太热也难受,有汤婆子便够了。” 方静宁冷不得热不得。 晚间就寝,方静宁又让人灌了个汤婆子。 许活向来不用,她常年锻炼,气血很足,这种时节盖个厚被便可,若是再加个汤婆子,恐怕要出汗。 两人并不盖一张被子,互不影响。 方静宁放好汤婆子,躺下一比,汤婆子不在脚下,在脚踝处,又坐起来要去调整。 “你且先躺下,我帮你放。” 那不是要看到脚了? 方静宁不好意思,“不、不用,我自己来……” 许活已经盘腿坐到她小腿旁边的位置,“躺下吧。” 方静宁红着脸屈膝躺好,两只手抓着厚被边拉上去,盖住了下半张脸。 许活拍了拍她小腿处的被子,“放平。” 方静宁缓慢地放下腿,伸直,双腿紧贴,脚趾仍勾着。 许活手伸进她的被子。 方静宁不由地缩脚。 许活没有碰到她,看着被子鼓起的形状,手直奔汤婆子,摸到后便拉到了她的脚下。 热意从脚底缓缓向上蔓延,方静宁捂着脸,只眼睛露在外面,闷声道谢。 许活顺手帮她掖了掖被子,起身去放床幔。 方静宁裹得严严实实,微微侧头余光扫着她的动作。 床幔厚实,放下后,床上这一方空间就变得密闭昏暗,但也能看清人影,离得近,也能看清五官。 许活平躺下。 方静宁看着她的侧脸轮廓,胸口涌起热意,热意又到脸上。 头害羞地缩进被子。 “莫要闷到了。” 方静宁瓮声瓮气,“我省得的。” 两人又说几句话,便睡了。 半夜,许活感到大腿一凉,倏地睁开眼,瞬间清明,身体因防御而紧绷。 几息后,许活又放松下来。 屋内没有外人,床上只有她和方静宁的气息。 那腿上的温度来自哪儿,无需多想…… 许活侧头。 原本睡得极板正的姑娘,此时背对着许活蜷成一团,脚伸进了许活的被子,正好贴在她大腿侧。 而两人小腿中间,黑乎乎的圆形物件儿露在外面,正是汤婆子。 许活坐起,探身拿起汤婆子,已经凉了。 此时,方静宁许两只脚循着热源,还使劲儿往许活腿上贴。 许活:“……” 无怪乎她睡得不安稳,脚为何会如此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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