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家这下子丢脸丢到哪里去了哦,笑死人了。” 语气听起来很痛快,看起来两家积怨颇深。 林观棋转身回了小店里,正打算把店里的过期货品清理出来。 “棋姐!” 隔着后门后院,一眼就瞧见了沿着土路跑过来的阳杰,气喘吁吁地翻过后院的围栏。 “棋姐,我爷走不见了,一早上没回来了。” 阳杰急的满头大汗,林观棋搁下手里的东西,发了条短信给黄建国。 【怎么回事?说清楚。】 阳杰嗓子跑的冒烟,顾不上喝水,吞咽了下,急急开口,“昨天我爷知道了小梅姐住过来,一直说着要去买鱼给小梅姐吃,当时太晚了,我就哄着爷说,明天一早上集市买新鲜的鱼。” “我爷说好,就睡下了。谁知道今早一起来,我没见到爷,以为他自己上集市去了。” “往常他早就该回来了,现在已经快过了中午的点了,一个人影都没有,我就上集市去找了,集市的摊位都撤了大半了,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我爷。” “棋姐,我爷不会是走丢了吧?” “哥不是说他可能是老年痴呆吗?这可怎么办,他是不是忘记了回家的路了啊?” 阳杰抓着衣服快要哭出来了。 【别急,可以查监控。】 - 黄建国很快就赶了回来。 “棋姐,我给老汪发了信息,他说等会儿回警局调监控,让我们先在附近他常去的地方找找。” “还有你,别哭哭啼啼的。”黄建国拍了拍阳杰的脑袋,“我在你爷衣服上缝了手机号,要是有好心人遇见了,会打电话的。” 阳杰被留在南苑里找人,林观棋和黄建国出去找人,刚下了坡,黄建国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眼看黄建国的脸色越来越差,林观棋心底涌出不安。 “艹!” 黄建国挂了电话,骑上车带着林观棋一路狂飙。 干燥的热风吹得人眼眶干燥,砂砾尘土像是嵌在了脸上,医院急诊门外救护车送来两三个病患,嚷嚷着疼。 林观棋跟着黄建国一路穿行到了护士台,又转到了一张病床前。 “你们是林奎宁的家属?” 病床上的阳杰爷爷头上的血迹还没处理,染了床单上一片猩红,手骨歪折扭曲,很显然是骨折了,带着氧气管,身上还跪坐个医生不断地做着心肺复苏。 林观棋拉住一个匆匆离去的护士,使劲拍了下黄建国。 黄建国回过神来,“医生,我是他家属,有,有救吗?” “他是被车撞了送过来的,年纪也大了,你们......” 护士还没说完,床头的机器发出绵长刺耳的滴声,黄建国没有回头,依旧死死拉住护士的衣袖,“医生,救救他....我弟,我弟不能没有爷爷...” “家属!家属!上心肺复苏!家属赶紧出去!” “什么?”听医生这么说,黄建国像是看见了希望,转头连连点头,“上上,医生,一定要救活他!” 心肺复苏机很快就被推过来,嘈杂的急诊室里,林观棋只听见了帘布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黄建国似乎也听见了,拉住一个护士,问道:“多久治疗好?” “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护士刚说完,里面传来了医生一声叹气,“死亡时间,十点零五分。” 护士见惯了生死,神情上除了怜悯,也没再多的情绪了。 “节哀。” 帘子被拉开的时候,心肺复苏机刚刚撤下去,阳杰爷爷的胸口处凹陷下去一大块,皱巴巴的皮肤上面混着淤青和污血,这时候右腿才露出来,膝盖以下已经血肉模糊了,粘连着碎骨皮肉挂在床边。 显得很不体面。 医院护工走过来把他的腿胡乱摆了回去,拧着手臂硬生生折回成原来的样子。 “放心的,我专业的,骨头一掰就回来的,这样子好看的。” 护工熟练地把被子换成了白布,“你们要再看看不?要不跟着我下去吧?这里好多都等着救人的。” “生老病死,都是常有的,你们不要太难过的,人要向前看的,年纪大了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体验过了,不算可惜的了。” 林观棋拍拍黄建国的背,黄建国走上去打开护工的手,“我们自己来。” “行行行,你们自己来,我这里有丧葬一条龙服务,要不要罗?” “你有病是吗?非要这个时候赚钱吗?”黄建国红着眼吼:“滚!” “你伤心归伤心的,男人要有担当的,后事你不撑起来要怎么办呐?” 护工还想再推销,黄建国恶狠狠地瞪了眼,她才不甘不愿地挪开了步子,临走前,还不忘往林观棋的手里塞了张名片。 第32章 怪得很。 “阳杰他爸妈后天才赶得回来,最早的车子了。” 黄建国沾满灰的手指夹着烟,望着一路望不到头的白布,轻悠悠地吐出一口白烟,“棋姐,阳杰也要走了吧。” 这城中村留不住人。 阳杰在这里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他爸妈再难也得把他带走了。 林观棋把烟灭在脚下,用力地搓了搓,又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口袋里的手机连着震动了几下。 吴不语的两条消息,以及张亚冉的三条消息。 【张亚冉:只有后成街口的监控拍到了阳杰爷爷。】 【张亚冉:是在过红绿灯的时候被小面包车撞倒的,那个时候正好是红灯。】 【张亚冉:小面包车那边走了保险,阳杰父母回来的时候和我说,好安排进行调解。】 “没事去什么早市....” 黄建国抓挠了一圈脑袋,见到程小梅红着眼从后院方向走出来,连忙走上去。 林观棋放大了下吴不语发过来的纹身图片,回了个“好看”,退出屏幕后,又滑了回来,附加了一个不断点头的奶牛猫动态表情包。 “爷爷要不是给我去买鱼,也不会出这种事。” 林观棋收了手机。 程小梅眼睛一圈哭得红肿,一见到街上的白布木桌,嘴一瘪,忍不住抽噎起来。 “这也不是你的错,行了,阳杰那边我去安慰……” 黄建国拍拍程小梅的肩膀,想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安慰。 程小梅吸了吸鼻子,转头走到角落里抹着眼泪,阳杰一声不吭地从后面走出来,没看程小梅,也没理黄建国。 “棋姐。” 阳杰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观棋点点头,【先去吃饭。】 专业办席的厨师已经往锅里下菜了,肉香味一出来,整条街上的人都聚集到街中来聊天,坐着、站着,就等着菜上桌,开席。 林观棋坐在小店门口,上头顶着一张红帐篷,眯着眼,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可乐。 对面的厨师大汗淋漓地吆喝着“端菜”,油烟水汽,汗水灰尘,混着淋漓的汤汁浇在骨头滑肉上,再被送到红圆桌上,不用几个呼吸,就被几双或粗糙、或脏兮兮的手哄抢一空,只剩下盘底酱油色的浇头。 中午、晚上、早上,城中村的人一顿不差地等在白布头底下,和善的、刻薄的、憨厚的、笑脸盈盈的,各色各样的脸在红光下大声地畅聊着毫无意义的素话荤话。 死掉的人躺在和他们相隔一张红布的老厅堂中,凝固的淤血还缠绕在手腕、脖子上。 白布一盖,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堂前孝子哭丧着脸等着外面的人笑过一天又一天,最后才等来几个青壮年抬棺相送,好体体面面地将逝去的人送入土中。 林观棋厌恶这种习俗,又偏偏无可奈何地迷信在丧事身上,丧服十八顶才算作体面孝顺,哭丧花圈、火炮黄纸样样备齐,才能放心地把逝去的人送进鬼门关。 “又死了一个。” 饭菜还没在肚子里消化完,就又开始嘀嘀咕咕了起来。 男人坐在一边抽烟喝酒,啧啧啧地感叹着世事无常,女人磕着瓜子,看顾着怀里的小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八卦。 “阎王叫你三更死,你就挺不到五更,这老头子身体这么好,怎么就一下子叫车撞死了,真是倒了大霉了。” “脑子不清楚了,老年痴呆,连红绿灯都看不明白了。” 旁边的老头子啧啧地吸着嘴里的骨头肉末,摇头,“要是我老年痴呆了,我还不如早点死掉的好,那些老年痴呆的到后面,一点都不体面的……” “什么拉屎撒尿全都在床上,真是一点不像个人样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 水果店的老板娘窜出来,感叹着,“还是要看人的,有些人宁愿不要脸皮的活着,有些人因为一点自尊也可以去死……” “不过,要我说,没什么比活着更重要的了。” “这段时间,咱们南苑的事越来越多了,又是摔死又是车祸的,都不是好端端的病死老死,我讲啊,就是风水出问题了,以前都没有这种事的说。” “好叫个和尚道士来看看,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 烧饼店老板放低声音说道:“诶,你们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乱七八糟的猫叫狗叫啦?不像是发情的叫,就叫的那种很惨的....一到晚上,我就把我家的大黄关在家里了.....” “总是那些小孩又去欺负那些猫狗了吧?” “诶诶.....” 其中一个人朝着斜对面的方向努努嘴,几个人说话声一下子就低了下去,林观棋似有所觉地扫了一眼,那几个人偏过头,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棋姐,晚上我去守阳杰爷爷,阳杰两天没睡了。”程小梅走过来,疲惫地坐在长凳上,“建国哄了阳杰好久了,他一直不肯和我们说话,他也该怪我们的...” “只是,我希望在他和他爸妈走之前,能和我们说说话。” 这事能怪的着谁..... 【晚上我陪你去守。】林观棋比划着,【你一个人去,会害怕。】 程小梅似乎想笑一下,但最终还是放下了勉强的嘴角,“我不怕的,爷爷是个好人。” “谢谢棋姐了。” - 这种死了人的晚上,街道两侧的店面关的都早,旁边几户人家门窗严严实实的闭着,家里灯火通明,没有一个窗子是黑的。 厅堂的大门不开,右侧门对着风口,风在里面转一圈,又从左侧门出去,屏风后面的木板床上安安静静躺着老人,白布盖着,只露出个稀疏的发顶。 上头的观世音头顶堆积了一年的灰尘,垂目怜悯地看着厅堂底下的人。 林观棋不是第一次待在这里过夜了。 搬了个长凳放在避风的角落里,这里能被菩萨瞧见,也看不到后面的板床,头顶的月色顺着屋檐淌下来,正巧也能驱散些黑暗。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0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