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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珞回过头来,粉装秀面,神情冷淡,恍惚间倒给了人错觉,以为这只是一个温婉柔弱的姑娘,一切的厉言谵妄都不该出现在她身上。 薛掌门走上前去,从香台上另捻了三柱香来,执袖点燃了,插在了灰槽上的垫子上:“你爹一定希望你能留在苍山派。” 薛珞看着身后那群人,笑道:“你不若问问他是不是真这么想的。” 薛掌门抬手拂过灵牌上的灰尘,似是伤悲过甚,暗伏在台上:“我倒真想听到他的回答。” “那你把它拿起来好好问问。” 明光长老催促道:“掌门,还是剑谱要紧。” 过了良久,薛掌门才从香案上撑起身来,脸上的悲伤还未散尽,眼角泪痕犹在,整个人颓然若倾。 守在这里的徒弟上前扶住他,只听他长叹一声,推开那人道:“我还不至于老得走不动了,你放心,我死不了。” 说着便踉跄往门外走去,路过薛珞时,脚步微顿似还有话说,但终是没有停留。 烁金阁外。 众人看着薛掌门从屋内拿出的剑谱,纷纷松了一口气。又经离阳长老鉴定,这确乎是化雨剑法无疑了。 “这么看来,这事确实跟薛姑娘无关。”有人悄声道:“薛掌门不会不告诉她剑谱存放之地。” 明光长老见众人已然倒戈,不敢再强硬,便道:“不是薛姑娘所为,也与那河清派脱不了干系。这剑谱不能再放在薛掌门手中了,我看还是放在羲和堂由各堂长老的人日夜看守,等到真相水落石出后,再行交还薛掌门。” 薛掌门正想出言驳回,离阳长老越众上前道:“我儿子眨眼间便要落气,要说我对这剑谱还有什么侵占之心,那真是个天大的笑话。剑谱交由我保管,我带人日夜驻守羲和堂,绝不容许再有差错。你们只管把精力放在追寻真凶之事上。” 他看着薛掌门语重心长道:“彰明,你想要救薛焱之心,我看得真切。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应当深知我的为人。前些时日,若是没有我镇守派内,你安能顺利前往津门城?” 薛掌门默默点了点头,显然对他的话极为尊重信服。。 离阳长老又道:“你找出那个恶人,还我儿子个公道,让他死得瞑目。苍山派怨敌既清,薛姑娘承袭剑法之事上,我相信再不会有人为难作崇。” 正午,烁金阁。 薛掌门正在抚额苦思,为着这件猝然而生的棘手大事。门中诸人议论纷纷,怨声载道。他得赶紧查明凶手,平熄这个事端。总归是失了两条人命,此事若处理不好,真会叫苍山派内人皆寒心。 离阳长老自小与他亲厚,从来都是站在他的一方,为他在派内多作斡旋,调停争端,这才使得他能安然前往津门城,并且把薛珞带了回来。 杀了薛焱,目的就是让离阳一脉生怨,从而更加封死薛珞成为掌门的路径,非但如此,倒还把他仅有的那点威望也弄得岌岌可危。 他现在还真是走到绝路上了。 房门被用力踢开,扇叶脱落在地上,掀起巨大的响声。 “你把丽娆关到哪里去了?”薛珞怒不可遏,一双眼睛烧得腥红:“你竟然会以为是她做的?” 薛掌门黯然叹道:“我知道不是她做的。” “把她放出来,我不想动手。” 薛掌门一夜之间,似乎老了十岁,额间的暗纹耷拉到眉角,松动的皮肤,快要支撑不住眼睛的开阖,白色的须发也越发杂乱。 他已经要燃尽生命之火,成为一把枯萎的草屑了。 “江姑娘是为着你才被推出来的,赶紧找到凶手要紧,你若是带着她一走了之,这事就成了你们洗不清的罪孽了。” “我?”薛珞胸膛起伏,手指捏得剑柄格格作响。 “屋内的黑衣是你的吧?” “打伤薛焱的人武功高强,却故意用刀伤人,他们虽然是嫁祸,可你也不该这么大意,怎么不把黑衣藏好?况且江姑娘的那把弯刀,也是让人有口难辩。” “她在哪?” 见她满脑子只有这点儿女情长,薛掌门不觉颇感失望,难道这个人都真的那么重要,重要过血脉的羁绊,值得她这般不管不顾,成为众矢之的? 他站起身,负手站到窗前,懒得去直面薛珞那激烈的怒火:“我不知道她在哪,我只知道,你让我非常后悔,如果真把化雨剑法给了你,你难保不会在她花言巧语的哄骗下,失了上进之心,白白浪费一身天赋绝学。”他冷笑了下,神情十分轻蔑:“你现在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薛珞剑尖拖地,缓缓走到他的身后。 薛掌门微觉异样,但还是没有回头,只觉得背上寒意骤生,快要把他冻得成一尊僵硬的石像,可是窗外白色的阳光,带着炙热的暑气照在脸上,快要把他鼻翼间的油脂都晒干了。 “昨夜我拿了剑谱,本想着一走了之。”薛珞语气森然冷冽而没有起伏。 薛掌门皱了眉:“那为什么不走,走了倒好,我就算被他们逼死,也好过现在这般,全然灰心。” 薛珞轻轻笑了笑,笑声里夹杂着深深的嘲弄:“她劝我留下,说我走了,你便孤家寡人任人宰割。” 薛掌门声音微颤:“所以你就留下来了,不单只是她的劝慰,是你也真的担心我的安危?” 薛珞错身而走,踏进那惨白的日光里:“我现在不担心了,我这就去把他们都杀了。没了他们,这些事也不会越闹越复杂,她不用因为我被无妄刁难,你也可以继续安心做你的掌门。” “至柔。”薛掌门连忙赶出,脚下御起轻功,三两步追上她,并张手拦截道:“我向你保证江姑娘没有任何危险,我已把严世钟派去保护她,你大可以放心。如果揪出凶手就能让你名正言顺的得到剑谱,为什么不做呢,为什么一定要闹得更不可收场才行?” “凶手是谁你不清楚?”薛珞抬眸,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发间的蝶翅灿灿然,像银针插入瞳孔,搅得疼痛难忍:“那明光长老这般针对我,除了他还有谁?” “他有不在场的证明,况且昨晚很多人都看到了黑衣人,难不成他能分身?”见薛珞敛目思索,薛掌门继续劝道:“既知是他就要拿出是他的证据来,不然只是口头指认有用么?” 他叹了口气,苦心告诫道:“我知道你心系江姑娘,所以全然失了冷静,但你不妨仔细想一想,这里这么危险,江姑娘暂时离开难道不是好事么?那人既针对你,必然还要再次出手,到时候你希望江姑娘为着你受伤吗?” 薛珞以剑驻地,半俯在地上,心里懊悔无极真是百般滋味掺杂:“早知道带她回来,会让她受这些委屈,我绝不会走这一趟。” 薛掌门弯下腰,伸手抚上她的肩膀,轻拍了拍,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道:“她是个聪明又善良的姑娘,不会为着这件事恨你的。” 丽娆觑着地面,有些失神。良久,脸上泛起一丝惨然的苦笑:“你们带走她,她没有闹起来么,她性子那么刚烈。” 薛掌门摇了摇头,失笑道:“她没有闹,只是让我问你王向生为什么要跟她作对……”薛掌门说到这里,心中也升起疑惑,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怪异。 “王向生跟她作对?”薛珞仰起头来,一脸惊诧:“难道这事跟王向生有关?” 薛掌门点头道:“有可能。” 薛珞全然沉浸到她这句话里,一时之间那沸腾的怒意反倒被渐渐熄灭了,满脑子只剩下疑问。 王向生为何跟她作对? 王向生因王似琪重伤跟河清派结怨,跟丽娆本无直接关系。 他屡次针对丽娆,皆是因为她手里握着的那个药方。 药方?薛珞脑海中灵光一闪。 再站起身时,她的情绪已然平静了许多,全然不似刚才那般失控痛苦。 “那个薛焱还活着么?”她问道。 薛掌门愁眉紧锁,怅然道:“还有一口气,他要是能清醒过来就好了,虽不曾看清凶手,到底能给出些线索来。不会像现在一样,让人毫无头绪。” 薛珞静然深思了一会儿,长剑倒挽,往身后负去:“告诉我,她在哪?” 薛掌门见她毫没把他刚才劝说的话放在心里,不禁怒意拂身:“不知道。” 薛珞秀眉微蹙,不耐烦道:“我不是要把她带出来,我是要救人。” 薛掌门道:“我已经派人去悦州城找最好的大夫过来。” “你就是把皇宫的太医全都找来也没用。”薛珞冷嗤道,她本不想告诉薛掌门实话,可看他这个样子,倒不用隐瞒太过,如要救人,总是要得他相助才行。 “王向生不是要跟她作对,是因着觊觎她手中的药方,她在四景山的处境,比我在这里还要恶劣百倍,你若有同理之心,就不要总想着对她百般苛责。” “什么药方?”薛掌门满腹狐疑,暗暗回想武林大会上,纪昀和百晓生的谈话,还有陈掌门与王向生在擂台上的争锋相对,突然茅塞顿开:“百花焕神丹?” “是了。”薛珞点头道:“我在四方比试上受了重伤,筋脉尽断,她用这药救过我。” 薛掌门闻言惊叹连连,遂明了道:“所以你为了报答她,才对她以心相许。”既是这个原因,他对丽娆的不满,便不那么深重了。 薛珞哭笑不得:“你要这么想,我也没话说。反正你赶紧告诉我她在哪,不要等薛焱死了,那时后悔也没用了。”
第131章 山神庙, 顾名思义是供奉山神的地方。但此庙位于苍山派的宗门之地,落日峰下的偏僻之处,所以外人鲜少踏足。 山神庙内只有一个老者看守, 平日间, 派中无人往来, 只有等到重大节日时才会有人前来祭祀拜礼, 所以除了每日在山神和土地相前添加香油, 便无事可做了。 丽娆被带到这里后, 留派了两个年轻徒众看管, 老人忙于供给三餐, 打扫客房,所以兴头正盛。虽然知道丽娆可能是个麻烦人物并在派内掀起了不小风浪,但他毕竟已经远离尘世良久, 无法把她当犯人看待,倒比之常人更亲和优待些。 丽娆趴在屋内的木桌上,本想着挤两滴眼泪来哀叹自己可悲的际遇,但努力了许久还是徒劳。 毕竟被冤枉的人,生气总比悲伤来得多。 “太可恨了, 太倒霉了。”她起身在屋子里团团而转。 门外两个年轻男子就坐在庙堂里喝酒, 偶尔听到丽娆的声音, 往窗棂上瞥来,表情也有些玩味。 苍山派徒众多是年轻男子,派内所习的也是纯阳内功,所以很少能有机会接触到年轻姑娘。对于这河清派的女弟子,他们好奇多于敌视, 虽然知道她长相娇妍,手上可能沾满了师兄弟的鲜血, 但还是不免生出一些暧昧的妄想。 如果她真是杀人凶手,又坐实了抢夺派内珍宝的罪名,那左右是难逃一死,一个要死的人,便是占上些便宜也不会有人为她抱屈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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