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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颂举起夹着烟的手,于是光影在手背上交错了一下:“我的世界像一团混乱糟糕的线,努力顺清它,但也只能听天意。” “所有事情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如果你觉得死亡不真切,想想我父亲。” 她打开空调,烟味淡了些。 从前秦颂反感抗拒述说过去的事情,将自己藏进坚硬的躯壳里,今天是例外,她莫名被黎初的眼泪煽动了情绪,很想说些什么。 尽管说的生硬无情,但黎初听懂了。 “你在安慰我吗?”黎初问。 秦颂沉默不语,许久才抬睫,凝视着远方:“再痛苦,命运的齿轮何曾停止转动过。” 她从未说过这样多的话,黎初笃定:“你真的在安慰我呀。” “我在安慰我自己。”目光从乌云遮挡月亮的片刻之后收回,秦颂侧目而视身旁:“身体本能比精神更想要活下来,怎么办呢……” “没有办法。”她喃喃低语。 黎初的悲伤就像月亮被乌云遮住了,情绪的琴弦随着眼前人牵动,更多的是可怜……和心疼。 胡院长非常爱她,当亲女儿对待,从小到大黎初不曾受过什么委屈,先是被安排在律师事务所管辖的区域学画画,出来工作后,地理位置环境都是胡院长派人看了又看,查了又查才同意决定的。 可以说,她的成长轻松又幸运,工作至今没被刁难过,画室的同学也都很好人。 但秦颂不同,年幼父母离异,被判给母亲却遭到继父的暴行,哥哥两耳不闻窗外事去了国外,这样一个商圈大小姐的身份无疑是沉重的。 如今唯一疼爱她的秦臻去世,剩下的人于这世间不过是一点点血缘关系罢了。 黎初搜肠刮肚寻找安慰的话,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你别消极啊,总会有出路的,你看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要好好活着啊。” 秦颂启动车,唇线扬了一下:“你觉得我现在好吗,我自己都不这么觉得。” 车一启动,黎初慌忙系好安全带:“总比以前好不是吗?你逃出来了,可以对抗那些恶意了。” 四周静得能听见呼吸声,直到上高速,秦颂才在黑暗中说话:“还不是时候。” 黎初听不懂这句台词的背后含义,正斟酌着怎么接话,一转头窗外漫天星河。 下大雨之后有许多星星悬挂,黎初打开窗,凉风倒灌进来,吹得她眯起眼睛:“我们要去哪里啊?” 很快她就不吱声了,因为海岸线在眼前越拉越近,甚至能瞧见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激起的水花。 黎初没在晚上来过海边,与日光倾城时不同,夜晚的海是深沉的,带着压迫感,浪花飞溅的潮气随风穿过两人的指缝间。 秦颂蹲在一块圆润的礁石上抽烟,外套下摆沾满了沙子和海水也不在意。 银河与海平面相连,是一望无际的平缓。 黎初踩了会水,见礁石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微妙地起了小心思,弯腰捧起海水便朝那方向扔去。 咸涩味道扑鼻而来,刚抽两口的烟被浇灭,余味绵长悠远,盖住了秦颂的眉眼。 她很平静,睫毛上的水珠接连落下。 就这么淡然地望着面前的始作俑者,像在欣赏一副精致的油画,眸中倒影的星空与海色搭配美丽。 黎初被盯得心虚:“……我去车上给你拿纸巾。” 她逃得快,秦颂抓得更快,细长的女士卷烟滚到夹缝中,堪堪停在一颗小草旁。 从黎初的角度只能瞧见颤抖的叶片。 海边的礁石上布满青苔,她靠着它们,触感又潮又凉,一时间刮蹭出的疼痛与快/感收缩着胸膛里那颗弱小跳动的心脏。 这里没有人,黎初心知肚明,但仍然紧张地蜷缩起足尖,不得已仰头望挂满星星的天空。 不该招惹她的,明知道她非比寻常人。 秦颂的吻带着微咸,黎初清楚这绝对不是海水,就在刚刚她才感受完舌钉的热度。 怎么会到这般地步……? 饰品如冰糖般,融化在流淌中。 她沉沦的是夜晚海平面上的星空,还是被潮湿浸透了,精致纤细的指节呢?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二十分钟后的车内,秦颂扎起头发,不过扎得很随意,好几缕掉下来,湿漉漉地贴在颈间和锁骨,显得那块皮肤更是白得细腻刺目。 擦掉身上多余的海水,她又抽出两张纸巾,轻飘飘扔到黎初腿上。 黎初默默捡起来。 没想到涨潮这么快啊!一个浪打过来,劈头盖脸将两人都淋得发愣。 准确的说是黎初单方面无措,秦颂只不过冷淡地晃了晃脑袋,一言不发地转身回车里。 黎初把纸团抛出窗外,低着头抠指甲。 时不时瞄一眼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这双手肯定能把她弄死,黎初想。 “失望吗。”秦颂突然凑近,半边脸被亮起的车灯照耀,眼睛一深一浅,有种看不懂的缱绻。 是错觉吗?黎初不自觉吞咽一下,随之而动的脖子展露出脆弱,无比……诱人。 诱人的何止是她,从黎初的角度看,秦颂穿孔的每一处碎钉都在发亮,引出纹身师的本能。 纹身师爱缺口的月亮,爱有缺陷的人,秦颂看起来很完美,实则漏洞恰好对上了黎初的天赋。 于是她用牙齿咬住对方镶嵌在皮肤下的饰品,舌尖抵着慢慢抽离出,一颗接一颗,从锁骨到耳朵。 秦颂的耐心与纵容永远会在这时候起作用,一动不动地任由对方发作。 “取下来干什么。”她好脾气轻哂。 黎初在耳畔含糊不清地说:“换新的。” 秦颂没说话,抬手把车灯关上。 “怎么黑了?”黎初手里捧着几颗圆润的银饰,很快被秦颂接过,全数倒入手心。 黎初不安起来,可退无可退。 再往后,也是汽车不算柔软的皮质座椅。 眼看着裙子一点点往上翻卷,海水的味道冲淡了车内的清冷香,昏昏沉沉的不真切。 银饰两头都被圆润饱满的水晶包裹了,没有尖锐的针头,不会刺伤皮肉。 黎初胸口剧烈起伏,受刺激般抓住车窗的扶手和座椅背后。 “数数。”秦颂借着月光往里推,语气淡得像杯白开水:“现在几个了。” 见对方抿着唇不吭声,秦颂扯出笑意,兀自数起来:“一,二……” “我数,我数……”辛亏没有灯,否则黎初一定能通过玻璃反射的光看见自己爬满红/潮的身影。 她眼底荡漾着波纹,水光与涟漪随动作晃动,一圈又一圈,指甲也不由掐进座椅套里。 “五……五个了……”黎初连忙抓住那只苍白的手,红着眼央求:“已经五个了。” “五个而已。”秦颂面无表情地抛了抛,手心里躺着剩下十几颗,金属的光泽闪得黎初闭上眼。 秦颂疯得离谱,折腾人的本领也离谱。 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她陷下脊骨,带了潮湿气息的头发落在黎初的唇间:“现在帮你拿出来。” 圆润而冰凉的饰品早就被捂热,黎初呼吸阻滞,汗水细密渗透肌肤,与还未干的海水混到了一起。 …… 回到灵堂,林知言快急疯了:“干什么去了?吃什么早餐吃这么久?” 她双手叉腰,胸口的山茶花别得歪歪扭扭:“电话也不接,吓死人!我以为你……” 话音到这截然而止,林知言瞟了眼停好车进门的秦颂,轻声说:“别再乱跑,我很快要走了。” 林知言找了份新工作,在隔壁市,等胡院长火化完下葬,她就得动身前往。 “知道了,知言姐姐。”黎初用手指抹掉眼睑下的泪水:“我去换衣服。” 她走得极不自在,林知言的身体跟着转了一圈,最后面对秦颂:“她怎么了……嗯?你的什么耳钉和锁骨上的那些呢?” 秦颂破天荒地望她一眼:“洗了。” “洗……?这玩意用啥洗?要消毒吗?” 秦颂走了,跟进幕帘后的房间,与黎初一墙之隔换衣服,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屈起手,很不怀好意地敲了敲墙。 那边的声音立刻停止,好半天,才传来沙哑软糯的声音:“这里是灵堂,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秦颂说:“动作快点。” 她没有想怎么样,海边和葬礼是划分线,再怎么无情无义自私冷漠,也不会在别人的葬礼上做什么。 只有郑乘风这样的人才会肆无忌惮去践踏别人的尊严和软肋,如果要说秦颂的性格上有什么优点,那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主动招惹是非。 哪怕发病的时候,秦颂也是沉着的。 林知言把她们的衣服送去了干洗店,这里简陋没法洗澡,所以两人出来时头发还是湿的。 “到中午就回去睡觉吧,接下来两天不用这么忙,别把自己搞太累,你看你的脸色。” 黎初点点头,一声不吭地跪到软垫上,这是最后一次为胡院长尽孝了,别无她法。 就如秦颂说的,没有办法一同离去,命运的齿轮未曾停歇,活着的人永远要向前看。 只不过前方好迷茫啊。 黎初抬起头注视胡院长的遗像,老人眉眼弯弯,慈祥的目光与微笑定格在那。 以后的人生到底该怎么走? 第33章033 两日后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银河公墓里宾客络绎不绝,曾经的金牌律师胡慕湾长眠于此,媒体记者也纷纷到来,为这位辉煌的老人创造最后一场盛宴。 秦颂没去,阳鑫接了笔大单,团队成员争气抢到了,她必须留在公司安排行程。 阳鑫的写字楼里照常例会,站在最前方的女人挽起粉紫色长发,纯黑的西服套装半丝皱褶都无。 她总这么一丝不苟,若隐若现的纹身和发色也跟着变得严肃冷漠几分。 秦颂在工作中更加严厉苛刻,不容许手底下的人出任何差错,开会时不带手机,言简意赅地发布任务,像一架高速运转的机器。 所以当叶绮莹敲门打断晨会时,秦颂皱着眉取下眼镜——她只有看大屏幕才戴,这也是过往导致的。 郑乘风那年生意场上不得手,下班回家就找她发泄,不知道用了多少力,病例本上冷冰冰写着视网膜脱落等一系列问题,幸好到现在只遗留了视力下降。 秦颂执着眼镜的挂绳,环手漠然望向门口,那眼神,在坐各位都看得懂:需要合理打断会议的理由。 叶绮莹干巴巴地扯出笑:“秦姐,你手机响了好多次,都是一个人打来的,怕是有什么急事儿。” “谁。”秦颂走近重新戴上眼镜,镶嵌金边的支架夹住了鬓角一缕发丝,凌乱无序的惊艳最动人。 纵使在场没有一个人喜欢秦颂,也不得不感叹她的样貌确实出色,仿佛陡峭悬崖边珍贵的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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