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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越尔放下茶杯,朝她招手。 “师尊,晚好。”她先是问好。 越尔听完果真是笑意浓了些,“你倒比一般小孩乖巧许多。” “师尊有养过其他小孩?” “那倒没有,只是其他峰上长老多少会收些稚童从小培养,远远瞧过几次,实在聒噪。” 祝卿安没见过她所言,不答这话,只是好奇凑过去,见她案几上一侧放了截桃木枝,旁有好几张黄符纸,上头绘制着自己看不懂的纹路。 师尊手下正是最后一张,运笔稳当缓慢,看得祝卿安也忍不住屏息凝神。 只等越尔最后一笔落完,敛袖收势,她才猛然吸一口气,松了。 “你作甚?”越尔这才抬头,见小姑娘脸儿憋气有些憋红,不由轻笑。 “师尊是在画什么?”祝卿安指指她手下的黄符。 越尔搁笔与那桃枝上,挥手将符纸大部分收起来,唯留下一张看起来没这么复杂的,展开。 “一些符咒罢了,为师所修符箓一道,平日多会画些符咒备用。” 她将那张符箓捏到祝卿安面前,半弯眉眼,“这是敛息符,可规避高出炼符之人三个境界的修士神识窥探,送你了。” 祝卿安直觉这应当是件稀罕物,有些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软道,“多谢师尊。” “不必,这是你筑基后需学的第一道符。” 诶? 祝卿安眨眨眼,“什么……” “惊讶什么,你既然跟了为师,自然是要继承为师衣钵的,该学还是得学。”越尔终于起身自案几后走出,手按在她脑袋上将人转过身来,“不过也不急,你离筑基还远着,且先过来把药浴泡了。” 祝卿安下意识跟着她走,床前是一只浴桶,里头灌上大半热水,还在冒着滚滚水汽。 越尔两指间夹了一枚乌亮药丸,丢进桶里。 霎时水声鼎沸,本清澈水色浓如墨汁,还冒着泡,活像是什么危机四伏的泥沼。 祝卿安咕咚一下咽了咽口水,害怕地揪住越尔衣裳,“师,师尊?” 女人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悠悠,“徒儿快进去吧,可要泡够半个时辰才能出来。” 可这池水看起来不太能进去的样子。 祝卿安最后还是进去了。 后来她想,怪不得那位向长老反复叮嘱她不得多用,生怕她出什么问题一般。 因为的确是会出大问题。 祝卿安面色殷红,唇被咬得发白,死死扣住浴桶边缘,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这药水如针扎一般在她身体各处肆虐,因着药性泡过一段时间后皆入了体内,于是连五脏六腑都开始疼痛起来。 她尚且还是个孩子,这般疼进心口的痛可真是没受过,祝卿安唯一残留那点清明,皆用来支撑自己别滑进水里溺毙过去。 至于师尊? 她实在没心思再在乎被人看了身子,甚至还求过这个女人捞她出来。 可越尔只是很悠闲地笑靠在浴桶旁,指尖点点她脸,轻飘飘开口,“这点苦都吃不得,日后根骨不现可怎么办,徒儿怎能如此轻言放弃?” 一句话堵死了祝卿安想逃的心,竟也硬生生撑到了现在。 但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祝卿安眼尾洇出泪意,方才疼得揪紧师尊衣角的手也渐渐松下,似乎是痛麻木了,转而变为深沉的疲惫。 她愈发疲软,最后两眼一闭。 沉进浴桶里。 一只手横在她后颈处,免得人掉入水中,越尔收了笑,面色平静将小人儿拎出来,指尖掐诀消了水气,才给人套上衣裳。 “第一次就撑了一炷香的时间,身子骨倒也不错。”她低声自语一句,打算把人送回隔壁屋里。 但她抱起祝卿安那瞬,这孩子却跟被魇住了一般,捏住她衣袖,死也不肯松手,身子微颤不知呢喃些什么。 越尔蹙眉细听,才发觉她小小声喊的是—— 阿娘。 心口掩盖的钝痛忽就又涌上来了。 越尔垂眸半晌,终是没把人送走,轻柔抱她后走,撩开了床帐。 刚过冬不久,初春将至,即便是极南之地,夜里也还是会生凉,墨发女人脱了外袍,把雪白一只小人拥在怀里,如此躺靠在床榻之上互相传去点暖意。 慢慢也沉寂睡下了。 第二日晨,曦光漫入纱账,落了几寸搭在祝卿安的眼梢。 有些烫,有些亮。 祝卿安缓缓醒神,迷蒙睁眼。 入目是一张放大的美人脸,闭目沉静,有三分柔弱,更剩六分妖冶。 剩下一分怜怜媚意落在她眼尾那颗小小的红痣上。 被发丝轻拢,若隐若现,勾得人想去撩开一睹风采。 祝卿安没有一睹风采的心思。 她只吓得心脏重重一跳,思绪也顿沉,如一节被雪压极的松枝,只待不堪重负时反应过来—— 便会咚地一下弹飞出去。 “啊……”祝卿安退得太过,一下从床沿摔下,摔得屁股阵阵疼,痛呼出声。 她这动静太大,惊扰了床上人的清梦。 墨发美人眉间蹙起,无知无觉轻叹出一道哼音,难耐睁眼,半撑身软坐起来。 凤眸微阖,只消拿神识去探,才知道是什么小东西吵醒了自个,她没忍住勾起一抹困笑。 “怎么,大早上的,徒儿要给为师演上一段杂耍?” 声音还带着点未醒的困顿,哑软,绵绵带着点如丝檀香落进祝卿安脑中,羽毛般搔了搔。 祝卿安一骨碌爬起来,浑身也痒了似的,“没,没有。” “我先去回去洗漱了。”她有些羞恼,只打过一声招呼,连回答也没等,便又噔噔如来时般急匆匆回去了。 只剩越尔独自一人在床帏间,扬唇。 轻笑。 后来日子也单调,祝卿安只需日日在峰上泡药浴,旁的越尔从不管她,但因着实在太痛,她人也蔫巴,没那动力出去闲逛,与莫辞盈约好地看看上清宗一事也就此搁置。 越尔这人懒散,问过一些常识见她都懂后,便是心安理得地将她散养了,这两年压根没教过她什么修炼法门,更别提为人处世一类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越尔也还有点作为师尊的爱徒之心,若她实在疼得厉害,就会留她在屋里抱她入睡。 次数多了,祝卿安竟慢慢习惯与她亲近,有时也安心于师尊身上那道浅淡的檀香,只需闻着就能安然入睡。 但不知是不是身子改善后麻木了,那药性对她而言不再那么痛苦,除却还有些痒意,旁的和普通沐浴也差不得多少。 可惜同塌而眠这个习惯,早已落下了“病根”,甚至到了晚上不与师尊一齐入睡都会失眠的地步。 祝卿安起初有些不安,她担心越尔知道自己已然不痛后,会赶自己回屋,只能泡完药浴后装作难受,借此窝进这女人怀里。 不过后来发现,越尔似乎,懒得赶她。 祝卿安便胆子大了起来,只自己泡完就主动窝进那座烟紫垂帘的紫檀木大床里,屏息凝神等候。 师尊当真没赶她。 此后在两人心知肚明的默契里,就这般在一间屋里同住了两年。 才终于熬到祝卿安惦记许久的检测根骨之日。 按师尊所言,她的根骨已在体内初具雏形,需得去掌门殿检测一番才能得知资质如何。 越尔说起时似乎对她颇有信心,只道,“你自己去便好,莫要扰了为师清梦。” 祝卿安往旁瞧一眼闭目侧躺的女人,轻手轻脚下了床,悄声洗漱完才是回到床边。 “师尊?” 她微俯身子,对着女人很轻很轻出声,也不想吵醒越尔,只是告知一声会让她下意识安心许多。 “徒儿去掌门殿了。” 第 8 章 第 8 章 祝卿安绕了点儿远路才来到流云殿,两年不怎么出门,她都快忘了该如何去,好在大致方位还记得,倒也没有走错。 大殿里进去一瞧,满眼挤满了全是个大个小的女娃娃,高矮胖瘦齐全,容貌各异。 盖因测试还未开始,无聊便玩闹起来。 躺在地上拉着三两姑娘打滚的,双双比赛爬梁柱的,在人群里穿梭来回跑跳追逐的…… 总之扎堆团于一起,真是十分闹嚷。 甚至有个不知是摔着了还是怎么的,正窝在掌门怀里哇哇大哭。 白衣女人把十岁得有半人大小的姑娘抱进怀里,轻拍轻哄,“不哭啦不哭啦,一会儿本座给你买糖葫芦吃。” 祝卿安忍不住在殿门口停了停。 在朝眠峰上待久了,她已习惯只有自己和师尊的清净日子,这还是她两年来头一回见到如此多人。 此等壮观景色,祝卿安实在是无福消受,生生被吵得眼疼。 忽就明白了为何当初师尊会说,她比一般的孩子安静,完全不闹腾。 她可真是做不到这般嗓音嘹亮。 正在殿门旁数豆丁的莫辞盈一下注意到了她,“小师祖来了?” 掌门好不容易把小娃娃哄好,就见另位祖宗也是到来,连忙上前去迎,“小师祖也是来显骨?” 怕祝卿安不明白,她又补了点解释,“待会儿会引你们去显骨石处,没什么难的,只需把手放到石面上,大约几息便会有反应。” 祝卿安到了人多的地方便拘谨,慢慢点点头以示知晓。 掌门遇见这么个乖顺的孩子真是大松一气,把怀里姑娘推过去,拍拍莫辞盈肩膀,语重心长道,“辞盈啊,这两孩子就交由你了,一会儿带她们过去,我先把那群毛孩子整顿好。” 说罢,她打了个响指,身旁竟是出现一只羽毛银亮末端晕金的仙鹤。 祝卿安瞪大了眼睛。 “望舒,你去把她们赶一起载走。” 仙鹤鸣唳一声,长翼轻震,往前俯冲,瞬息之间已把满殿孩子和掌门全部卷走,驮于背上,远去了。 甚至远远还能听见一两只天赋异禀的孩子哇哇两声,那句好玩吼得二里地外都清晰可闻。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点仙鹤振翅的风,祝卿安讶然,好半天才回神。 “那是干娘的本命灵兽哦。” 祝卿安闻声往旁望,正巧和方才那个小姑娘乌溜溜一双墨眼对上。 “我叫边临。”小姑娘凑到她身边,“听说你是道远仙尊的徒儿,仙尊平日里是怎样的人?” 这姑娘太过热情,活像个四处散发光亮的曜日,远不如师尊那般柔和,刺得祝卿安有些不适,不由往后躲了躲。 “嗯……”但她还是顺着边临的话想了想。 “师尊应当是个温柔的人。” “啊……温柔?”边临嘟哝道,“怎么好像和外头听的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祝卿安愣了,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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