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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解释后杭澈才发现原来这布料竟是如此的特别,女孩嘴角带着笑回头对上了杭澈认真的眼神,像是薄薄的冰面突然碎裂开,她眼里的光转瞬即逝,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神态。 女孩顿了几秒,语气冰冷,“你们下次要注意些,师父在住院,后面我应该也不会再来了。”燕雨迟捡起桌上的粉笔继续走线。 杭澈愣住,随后问,“为什么?”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拿针线。”燕雨迟说得很快,“不过你放心,我会尽最大努力复原它的。” 杭澈站在桌前追问,“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燕雨迟抬头看她,手里的粉笔攥了攥,看了眼杭澈的长发,露出羡慕又失落的神情,“我之前的头发比你的还长。” 女孩皮肤细腻,在灯光下能看到半透明的绒毛,短发已经如此惊艳,“那一定特别好看。” “做裁缝不挣钱,连买个新助听器都不够。”原来上一次摔倒之后,她那个带了多年的助听器宣布罢工,平时积攒的学徒费不购买一款新的助听器,只能卖掉长发拼凑些低价买了一副别人二手置换的。 “我想找个别的工作,师父知道后,就气得病倒了。” 夜幕深深,灯光洒在布料上,细细密密的纹路清晰分明。 也许是空无一人,也许是年纪相仿,杭澈一向不是主动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不喜欢做衣服吗?” 燕雨迟手上一顿,没想到对方会问得这么直接,她起身丢了粉笔,拿起一旁的剪刀,“怎么会不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坚持十年。” 10岁拜师,今年整整10年。 锋利的剪刀顺着白色的线,严丝合缝地发出刀锋和布料撕裂的摩擦声。 杭澈没有多想,“喜欢为什么不继续?” 燕雨迟意外坦诚,好像终于等到一个人可以听听她的心里话,“我爸妈说这个不挣钱,现在时代不同了。” 杭澈换了休闲衣服,双手伸进裤子口袋,“那你觉得呢?” 燕雨迟扯着嘴角笑,“我觉得他们说得挺对的。” 人字左右一笔一划,便是有取有舍。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自己喜欢的事却要放弃,滋味应该不那么好受。 杭澈望着燕雨迟身后一排衣架上琳琅一片,她不自觉走过去,抬手抚摸着那些熨烫得体的旗袍,“你和你师傅的每件衣服都是手工制作吗?” “嗯。” “挺可惜的。” 杭澈第一次近距离认认真真地欣赏这些服装。 燕雨迟眼角跳了跳,“我和别人不一样,爸妈小时候是怕我以后很难找工作,就让我跟着隔壁的裁缝店老板学做衣服,至少有个能糊口的生意。” 杭澈顿了顿,手里捏着邓子衿的第一场戏穿的那件,“周师傅做了多久?” 燕雨迟将刚刚剪出来的布料对齐,“做了一辈子吧。” 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杭澈不由感叹,“那她好厉害啊。” 燕雨迟打开针线盒,拿出一根针对着灯光,目光对准针孔,“没什么厉害的,无论做得多好,最后也都会被淘汰,现在大家生活节奏那么快,很少有人愿意去等一件手工衣服了,大家都说干这个没前途。” 杭澈回头看女孩,笑着说,“我现在不就在等吗?” 燕雨迟右手拿着线头轻松地穿了进去,不费吹灰之力,这样的动作她不知道做了多少遍。 “那不一样。” 杭澈上前双手抱在身前,“哪里不一样?” 燕雨迟熟练地将针线穿过布料,在空中拉出好看弧线,脸上渐渐失去笑意,不知如何回答,便保持沉默。 沉默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回答。 杭澈继续问,“你为什么做衣服的时候会把助听器下掉?” 燕雨迟回,“这样,不容易发分心。” 杭澈手撑在桌子上,“那为什么别人说那些话的时候,你要带上?” 燕雨迟哑口无言,握着针头的手指微微捻动,脑子里在不断分析着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羡慕?”燕雨迟好奇地放下针线看着这位前途无量的影后。 “因为这个世界太吵了。”杭澈压低了声音,情绪有些低落,“很多时候我没办法像你一样这么专心。” 燕雨迟深呼吸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羡慕一个聋子,她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你真的和我一样,你就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了。” “如果我是你,我应该会给自己做超级多的衣服!”杭澈表情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想象。 燕雨迟神色轻松了一些,“你还挺乐观。” 杭澈一本正经问,“你不觉得裁缝是很浪漫的职业吗?” “浪漫?”燕雨迟简直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杭澈一只手划在桌子上,一边来回踱步,“伦敦街头有一个职业叫做点灯人,下午六点多的时候,在天黑之前,点灯人会在路边的路灯旁架起梯子,打开灯罩,一盏一盏地点下去。” 18世纪中期的时候,油灯取代了蜡烛,这个特殊的职业应运而生。 女孩手里早已停下,认真地听杭澈讲话。 讲故事的人声音很好听,轻轻缓缓,“这个世界上有三个国家还保留了点灯的传统,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他们就像是从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魔法师。” 燕雨迟听完笑了笑,拿起手里的布料和针线,神色微顿,仿佛是看到了魔法杖,她摇了摇头看着手里的银针。 杭澈停下,手指敲了敲桌面,“科技确实在发展,但不代表会取代一切,你刚才说这件旗袍哪怕是缝补过的,也不会是原来那一件了,这不就代表你做的每一件衣都是独一无二的吗?” 燕雨迟抬头木讷地望着眼前人。 “独一无二,难道不浪漫地存在吗?”杭澈说得极为诚恳,对上少年人有些湿意的眼睛。 燕雨迟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手不自觉地收拢,针头扎进食指一阵刺痛提醒了她,她用拇指挤压,一颗红色的血珠凝结在指尖。 她讪讪一笑,掩饰自己心中的翻涌,“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你比我幸运,比我早十年,我现在好像才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情。”杭澈脸上露出坚定的表情,“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试一试。” “拼尽全力之后,得失不论,无憾才好。” 燕雨迟望着那张笑脸出神,不慌不忙地重复着,“拼尽全力。” 人生本来就有无数可能,当你做任何事到达极致,你就会折射出你为之努力奋斗而耀眼的光华。 有的人是一束聚光,专注明亮,有的人五颜六色七彩斑斓,这个世界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光源,才变得分外有趣,绚烂精彩。 如破晓划破那幽暗的长空,坚持到最后的人,终达彼岸。 而她们,相逢于梦想启航之前。 第二天清晨,杭澈身上披着的戏服滑落,她从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起身,那条焕然一新的旗袍挂在她眼前的衣架上,窗外的风拂过它的每一处针脚,它飘扬在朝阳微光中,飘扬在棕色的瞳孔里。 而缝制的少女早已踏上了新的征途。 * 杭澈在不远处拉着摄影师对接下来拍摄镜头的分镜角度,时不时用手指着脚本比画。 “这一场出场十几个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还有人在移动。”摄影师指着身前的固定镜头对她解释,“调整一下空间深度,改一下镜头布局,出来的效果是不是不一样?” “好神奇,为什么会这样?” 对方答疑解惑时她垂手聆听,对方结束时她提出自己的看法和疑问,彼此探讨交换意见,双方都很满意的样子。 不远处的荷塘荷叶上雨过后汪了一摊清水,里面着一尾小鱼。 它是一条特别的鱼,独居一隅,也许是以为荷叶上的水坑是救赎,离开就会干涸而死,所以才如此悠然自得。 可荷叶下是一汪池水,只需纵身一跃,便有更为广阔之天地。 可是他不敢,宁愿墨守成规做这荷上之鱼,心甘情愿锁于囚笼。 20岁的她,年少成名,光芒万丈,却似游鱼困春池。 “第一次见到她,你知道给我什么感觉吗?”周瑟悠闲地开启话题。 “一只……困在茧房里的蝴蝶。”邓子衿形容道。 周瑟笑着摇了摇头,“就像是重瓣荷花,不会自己开放,需要一片一片小心翼翼地手动剥开。” “现在呢?” “现在……她真正成为那株白山茶,名副其实。”周瑟躺在椅子上欣赏地望着远处虚心好学的杭澈。 一旁戴着墨镜的邓子衿悠悠地回,“说点人话,听不懂。 ” “张扬有度的自信,大大方方地表达,积极主动地争取,坦坦荡荡地接受。” 明媚,热烈,纷扰不乱其心,流言不动其志。 邓子衿扑哧一笑,懒洋洋地摘了墨镜,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你说的是裴苒吧。” 周瑟眯着眼自顾自地说,“她不就是裴苒吗?” 邓子衿惯会说些好听的,“要不怎么说你慧眼识珠。” “明明是你推波助澜。”周瑟表示不敢居功。 休息棚内的两人分别抬起手中的冷饮默契地碰了个杯,转头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一幅画卷。 进组四个月了,如今的杭澈表演已经颇具自己的风格,有时候还透出一丝超越年龄的老练。 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热爱里,游刃有余地面对一切,浑身散发着不可掩盖的光芒,那束光穿过艳阳三步并两步向休息棚跑来。 接下来这场戏,黎淑雯带着裴苒私下拍摄战乱区照片,剧组找了一个天然的洞穴,一群群演妆造凄惨,多是老人小孩女人,衣衫褴褛,血污满身。 他们没有地方可以去,只能临时聚集在这里,一个个奄奄一息。 黎淑雯和裴苒站在洞口,见此情此景,胸口仿佛压了一块铅石,裴苒拿起身前的相机记录这些真实的画面,而那些骨瘦嶙峋面黄肌瘦的难民根本不在意她们的举动。 黎淑雯想到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外出的干粮和水,打开褐色油纸包裹的白面馒头,那群难民就像看见了金子一样一拥而上。 “馒头!是馒头!”一个老人冲了上来。 裴苒忙一把拉过黎淑雯,避免了她被这群疯狂的民众围困的可能,馒头掉落在地,混杂着灰尘和泥土,一群人为了这三两个馒头大打出手,刚才死气沉沉的山洞瞬间变得乌烟瘴气。 为了一口粮争来抢去卑劣吗?不见得,造成这些的人最卑劣。 杯水车薪根本难解困境,他们眼里透着困兽对猎物的疯狂,眼里泛着狠厉看向她们,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们的背包。黎淑雯持枪面敌的时候大义凛然,而如今却突然生出被生吞活剥的恐惧,脚步不自觉往后退,手抓紧身上的包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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