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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笑僵了脸,连忙奉承道:“这些低贱的奴隶里哪有能欣赏大人手艺的人呢,我马上带走他。” 林抬了抬碗里的不明物质,笑着问:“哦,那你呢?” 站在仆从后面的萨娜看见他后背的衣裳顿时湿了一片,仆从颤抖地回答:“大人的手艺自然不用多说,但是像我这种吃惯了灰薯豆子汤的胃碰点香料什么的可是要命的,请大人饶命。” 林啧了一声,将碗里的东西一饮而尽,他抬手指萨娜,问:“约克让你带来的?” 仆从连忙回答:“是是,约克大人之前提到有什么厉害东西在猎捕邪秽的传闻,然后叫我们烧了圈养室,把里头剩下的这个金眼睛给您送来,之后我们得继续找洛卡卡大人。” 林摸了摸下巴:“那老山羊估计是撞上仇家完球了,恶有恶报……嘛,算了,你忙活吧,人我收到了。” 仆从如蒙大赦,不住道谢,拎起昏迷不醒的沙克,火烧屁股似的跑走了,看他那惊人的速度,显然也是修习过斗气的。 林打量一番立在原地没动的萨娜,神色不明地问:“肚子饿吗?” 鼻腔被怪异的味道占据,但空了不知几天的肚子还是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萨娜瞅着他没说话,拿不准这个林标头是个什么性子。 林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喉间滚出一个笑音,他转身进屋,声音远远地飘来:“有胆就进来。” 萨娜抿唇瞧了眼空空荡荡的右袖,眼中闪过异色,把喉间一直梗着的那点气音咬碎了咽到肚子里,神色如常地走上前。 刚穿过荆棘的围栏,一些异样的香气从浓郁的怪味中钻来,细细看去,一些结果开花的小树小花小草齐整地贴着围栏排列,前面还煞有其事地插了些木牌,木牌上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复杂字符,料想是给这些东西的名字。 萨娜瞧出这其中有几种珍贵的异国香料,但她只知它们昂贵,有什么用、该怎么用却不甚了解,调味熏衣肯定是有的,林弄出的这股怪味大概也是从这里而来。她抬起左臂轻轻撞开虚掩的门,数不清的锅、碗映入眼中,铁的、陶的、石的,大大小小一应俱全,挂在墙上、摆在桌上、堆在墙角,让人眼花缭乱。 林将一碗一碟放在桌上,示意萨娜坐下,碗里盛着灰白色的糊状物,缀有黑色的小颗粒,看着像是胡椒碎,但散发出的怪味道和胡椒没有半毛钱关系,而碟子里的东西则正常多了,一只散发着甜香气息的白面包乖巧地窝在盘中央,看它那金黄的表皮,想必是用充足蜂蜜和鸡蛋烤出的上等品。 林盘腿坐在她对面,面前什么都没有,目光严肃,好像在举行一场的审判。 原料不明的怪味糊糊让人望而生畏,萨娜试着抬起左手,她手指勉强还能动,拿得起勺子。 林眯起眼,见萨娜镇定地吃下糊糊,只是开始有些僵硬,后面速度却不慢,要说她喜欢这个味道也不对,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林有些不淡定了,他自己也去舀了一碗尝,喝下去果然还是那个怪味儿,一点也没记忆中那种爽到要升天的感觉。 她搞什么鬼。 林将碗放到桌上,神色不明地问:“这么好吃吗?” 若是那个仆从,必然战战兢兢地违心恭维他的手艺,若是约克,定会立刻转移话题。 萨娜没有即刻回答,用那只美味的白面包把碗里剩下的怪味糊糊挂了底一并扫光,才开口对林道:“多谢招待,但是这很难吃。” 林漆黑的眉毛一紧,凝出了怒意,他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放在矮桌下的手指捻了捻,萨娜面上露出一点追忆的神色,缓缓道:“我幼时曾和父亲出海,在西巴达的港口吃过差不多的东西,一个当地豪富请我们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位大贵人。” 斯芬廷商业联合王国由大大小小的商业家族组成,家族的族长被称为贵人,其中五名家族最为富有的贵人被称为大贵人,这个头衔与公爵类似,不过因为国家体制不同,斯芬廷人的身份地位由他们的赚钱能力和财富决定,大贵人在实际意义上把握着国家的权利。 这样有权有势的大贵人请别人吃怪味糊糊,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事! 萨娜见林生出了兴趣,心下稍定,继续道:“那年诺伯森家族以次充好,货买三家的流言传得是沸沸扬扬,合作的商会都开始撤资,往来的商客也不敢找诺伯森旗下的店面,眼看临近海王祭,诺伯森的大贵人心急如焚,不知从哪里得到了一个建议,为挽回家族的名誉设宴招待当日城里所有的人,他声称得到了东方的调味秘方让大家开开眼,受邀者大部分都给他薄面去赴宴,不过更多的是去看诺伯森家族没落的笑话的。” 林听到秘方二字目光连闪,眼神漂浮,漫不经心道:“那他就在宴会上端出了一碗怪东西?” “何止。”萨娜脸上浮出一点笑影,继续道:“当宴会开始,餐点如流水送上,在座的有已过百年的老者,也有牙牙学语的稚童,有四处游历的冒险家,也有不出区界的小市民,可对着那一道道千奇百怪的菜肴都傻了眼,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手,他们看大贵人神情自若地拿起两根细木条夹住一口菜送入口中,眼中精光连闪,不顾自己作为大贵族的矜持颜面,连呼好吃好吃,也不管宾客,自顾自地埋头吃起来。众人疑惑,有人先做了勇士,也如大贵人那样为美食所倾倒,众人这才信了菜肴美味,挥手如飞,甚至有为了一口汤、一块肉打起来的。” “可就在大家吃得欢欣鼓舞、酣畅淋漓之时,一道新菜上来,大家毫无防备地大口争吞,哪里想到这口糊糊味道极为怪异,不苦不辣,不甜不咸,但要说它寡淡无味也不对,舌头分明能尝到鲜香,可吃下去却让人脑袋一嗡,只能想到难吃二字,要去吐也来不及了,一时间热闹的宴席安静下来,零星有骂声,除此之外只有大贵人一如既往叫好吃的声音。”
第19章Chapter19 泥土 林漫不经心地盯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陶锅,萨娜文不作停,流畅地将整个故事娓娓道来。 “诺伯森的大贵人见宾客不吃,大笑道:‘这样美味的东西可留不得啊,想留也留不住,还是就此解决的好。’他见宾客神色微妙,便扭头去对自己的长子说:‘你为何不吃,那厨子手艺精妙,竟然能把秘方上十分的美味烧出十二分,在这种时候摆出谦让的作风可不好啊。’” “他长子心中纠结,疑心只有自己吃了坏的,其他人皆吃了好的,便想把这件事婉转地禀报父亲,嘴里刚唤了一声,袖子却被身边的弟弟扯了扯,他听弟弟悄声道:‘海王的太子,青血的老狐狸,还有各商会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你可把你那根直愣愣的脑袋给理顺了再说话,我们家现在情况不妙。’” “长子心想弟弟的话有道理,于是默然,只说自己刚刚吃得太急太猛,现在吃不下了,只好看着。他话音一落,有些许客人开始附和,这些人不是和诺伯森家亲近就是有心卖诺伯森家人情的,大贵人听到长子回答愣怔了一下,他好像忽然失了胃口,一双浊眼神色莫名地扫过长子,落在幼子身上,问:你也觉得这碗粥好吃吗?” ‘’ “幼子故作惊讶,回答:‘这东西原来叫粥啊,这粥非常美味,滋味鲜香,清爽不腻……’总之把一切能夸的都夸上了。他有一副好口才,越说宾客们越加迷惑,仿佛刚才那些美味都如粪土,这碗怪东西才是神飨的美食哩。大贵人忽然地座位上站起,他的胸膛不住起伏,脸色苍白,眼含厉色,喝问:‘你真觉得这好吃!’” “‘这粥当然是好吃的。’幼子已经被自己的说辞说得信服了,他响亮地回答,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大贵人目瞪口呆地盯着他,咬牙道:‘好好好,既然好吃,那你就给我多吃点吧。’言罢,他叫人抬上一口大锅放在幼子面前,锅里尽是所谓的粥,叫幼子全部吃下去。宾客们都感觉情况不对,长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见弟弟吃得肚子浑大,眼白渗血,连忙叫他停下来去拉他,幼子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他甩开,只顾埋头苦吃,他又求父亲,大贵人冷眼看着,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幼子竟然直接吃死过去,死前嘴里还叫着好吃好吃,一双凸出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父亲,心里想着恐怕还是维持家族名誉那一套。” 林听到这里,眉头皱起,表情迷惑,问:“那碗粥究竟好不好吃?” 萨娜笑道:“你这碗粥究竟好不好吃?” 林突然明悟:“有人说它好吃,我看它很难吃。”他霍然站起,手腕一翻扫出一片暗红色的斗气,将盛着怪味糊糊的陶锅打了个稀烂,里面的残食全部被斗气送到壁炉里头了,壁炉里爆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声音,油火四迸。 “弄来弄去终究是个烂货,不如当年的美味,还是到此为止吧。” 萨娜听他这样说道,猜测这碗怪味糊糊里恐怕也是有他一桩心心念念的旧事,她坦坦然地把故事结尾说出:“世人都晓得商人重利,但无信不能为商。大贵人想借难吃的粥为家族正名,破除流言,谁知他的长子虽鲁直但胆子不大,幼子胆子够了但家族之心过重,都不肯说真话,反倒酿出一场可笑的悲剧,不仅让家族信誉毁于一旦,还让父子手足之间生出嫌隙,诺伯森家族就此在斯芬廷没落了。” 林盯着锅的碎片发了一回儿愣,忽得发笑,转头问:“你讲故事的口气用词和你说话时的不太一样,东方味道十足,谁教你的?” 萨娜一愣,仔细想了半天,才拼拼凑凑出一点:“好像是一个游吟诗人……在我们船上呆了小半年?她好像是黑头发?眼睛什么颜色我忘记啦,年纪好像不大……应该挺好看的。” 林神色一飘,状似不经意地一问:“你什么时候在哪儿遇见她的?” 萨娜感觉他的态度有怪异,摇摇头,回答:“不记得了,只隐约知道是个很厉害的人,不然我连口气都学得和她一样怎么会不记得她呢?你问我之前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好吧。”林摆摆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他从酒囊里抿了口酒,对萨娜道:“我想你大费周章讲故事不知是想让我乐呵一下,有话直说。” 萨娜不介意被他看穿了目的,这个故事让林态度软化已经足够。 “好货就是好货,烂货就是烂货,有本事的人总会有用处,没本事的才会被扫地出门,我想向你要个机会证明自己。” 林嗤笑地瞥她的手臂,问:“哈,你哪来的自信让我给机会,我要一个残废干嘛。” 接下来是重点,萨娜敛去脸上的假色,认真道:“约克让我到这里来了,你让一个金眼睛进你的屋子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今晚得处理一些山羊角留下的麻烦,虽然对你来说那些不过是垃圾,但是像你们、尤其是双黑,沾上邪气可不是什么好事,你在这里呆的时间应该不短,可身上没沾上一点点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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