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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会告诉朝汐吃下神女心的后果,她不会轻易地说出用神女心解憬魇会有怎样可怕的结果,因为她要眼睁睁地看着朝汐在自己面前被摧毁,她要亲眼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朝家在自己眼前毁灭。 已经被憬魇控制的朝汐就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她的心里除了嗜血的快感以外,仅剩不多的理智就是为了寻求解脱的方法,可是霓麓鲜红嘴唇里吐露出的字眼像是一个又一个夺人心神的魔咒,它们在逐步瓦解她灵台最后的清明,在将她一步一步地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终,那具本就肉不覆骨的残躯上,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被朝汐血淋淋地扯了下来,殷红的液体滴在地上,染在衣襟,熏红了眼底。 110.迷雾 窗外隐隐漏进来一层光,晨曦将屋里腾飞的灰尘照得发亮,耳边似有鸟声长鸣,明晃晃的闪在朝汐的眼皮上,她微微回了回神,从回忆中抽/离。 韩雪飞跟沈嵘戟他们俩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卯时了,那时窗外晨光微熹,黎明破晓,而她又在书房里呆坐了那么长时间,此刻早已天光大亮,门外窸窣传来打扫换洗的声响。 二十多天没休息过,再加上刚一回来就像看猴一样被拽着研究了整宿,朝汐的脸色青白青白的,看上去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可眼下她要进宫与桑檀商议之事刻不容缓,更何况在密室之时就耽搁了不少的时候,即便再是没休息好,现下也不能耽误了。 朝汐颇有些自怜地叹了口气:“要是一早死在北漠,兴许也没那么多破事。” 话是这么说,可她终究还是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刚一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朝云端着药碗匆匆走过的身影。 “朝云。”朝汐叫住她。 正巧,听见开门的声的朝云也顿住了脚步。 “嗯?”朝云回过头来,待她看清面前站定的是何人之后,险些将手里的药碗都给摔了,“将......将军!” 朝汐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扶住,滚烫的汤药堪堪洒出一般,正好淋在她的手背上,朝汐被烫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可别将军了,我看你是想将我的军吧?那么多天没见我,你这小丫头怎么一见面就害我?” “不、不是!”朝云手忙脚乱地想给她擦干净,“我是......我是突然看见你,我、我有点吓着了。” 朝汐推开她的手,浑不在意地将满手的汤药往身上一抹,失笑道:“吓着了?我吃人啊?” 朝云摇摇头,支支吾吾地说道:“就是......就、那什么......” “嗯?”朝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歪了歪头。 朝云:“就是你那么多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地方,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们也进不去,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什么?以为我死了不成?”朝汐伸出食指狠狠点了一下朝云的眉心,“没良心的,不盼我点好?怎么,难不成我死了之后,这万贯家财都是你的了?” 朝汐现在没多少力气,这一下子点在眉心也是不痛不痒,可朝云为了让她解气,还是十分配合地“哎呦”了一声,捂着额头往后倒退了一步。 “你就装吧你,现在我连穆云罄都打不过,能有多疼?”朝汐不吃她这一套,赏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继续问道,“一大早的你就端着药,给殿下的?她的伤怎么样了?” 朝云:“沈统领说殿下的伤基本上快好了,这药再喝个两三天巩固一下,兴许就能下床了,只是......只是指甲......” 朝汐眼神一黯。 朝云面露难色:“只是指甲,恐怕还要再有半年才能全部长出来。” 朝汐“嗯”了一声,微微闭上眼,没说话,她在竭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此刻的她正处于解毒的关键时刻,比平日里更需要多几分的隐忍与克制。 朝云觑着她的神色,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将军,其实这事都是我的错,您......” “冤有头债有主,跟你没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朝汐睁开眼,沉沉的面色正逐渐恢复平静,她突然一挑眉,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治耳疾的药,你这还有吗?” 她的憬魇没完全解开,与十殿莲相冲的耳疾自然也没好,去旭亲王府救人之前她虽然吃过几颗,可现在过去了那么久,期间她的憬魇又反复发作了几次,那药早就没了效果,方才与他们说话的时候,她不想让韩雪飞担心,全程都是硬撑着在辨认嘴型,有好几次都险些没认清。 “啊......有!”朝云腾出一只手,从怀里将瓶药地给她,“这是方才容先生派人送来的,他说是您落在他那的,您什么时候去找他了?” 朝汐接过药瓶,倒出几个塞进嘴里,含糊道:“回来之前。” 朝云点了点头,没在多问,她其实能感觉到,朝汐并不想说。 朝汐把那几颗滚圆的药丸干咽下去之后,长舒了一口气,她轻轻拍了拍朝云的肩膀:“行了,送药去吧,我去一趟皇宫。” “欸,将军!”朝云叫住她迈开的脚步,“您回来的时候想吃什么啊?我让周伯帮着准备准备,你是不是都好久没吃东西了?” 朝汐想了想:“我回来的时候估计已经挺晚的了,不用等我吃饭,你把殿下照顾好就行,快去吧,一会儿药凉了。” “哦......”朝云点点头,看起来有些失落。 朝汐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你家将军现在吃什么珍馐美味都是如同嚼蜡,你要是把殿下给我照顾好了,那才真是怼进我心缝儿里去了,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朝云重新提了口气,无比认真地冲着朝汐一点头,然后郑重地端着药碗,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朝汐看着她绷得比钢板还直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天空渐渐清晰起来。 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被慢慢冲淡,空中原本弥漫着丝丝缕缕如墨一般的雾感也在阳光下消失殆尽。 头顶明晃晃的太阳看起来和六月盛夏间时没有任何的区别,它依然高高地悬挂在天上,依然在万里层云间高傲地睥睨着脚下的大地,依然用着最炽热的光线抚摸着人们每一寸的皮肤,然而却带来一阵又一阵冰冷的凉意。 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御花园荷花池的湖面上,冰冷的湖面上,返出的更加冷漠的凉光晃在朝汐与桑檀的脸上,桑檀缓缓扫视了一圈这个他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冬日的阳光和这座四九城有一种类似的特质——他们看起来仿佛是浑然天成,可看得久了总让人觉得虚假。 桑檀的心里一时间有些堵得慌。 其实朝汐有句话说的挺对的,她说:“他们桑家人,天生就不适合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想要在帝王家生存下去,就必须要学会欺骗的手段,而人的欺骗则分为两种—— 一种是他扭曲了是非黑白,颠倒了本末左右,他明明在你的眼前蒙上了一层纱,但却告诉你是风突然刮起了雾;他明明在你的背后洒下了一滩血,但却告诉你是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这种欺骗就像是扎进肩胛骨里的匕首,像是抓进了胸口里的指甲,是咬在臂膀上白森森的牙齿。 另一种,则是隔绝了所有信息的传递,仿佛抽取掉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在亘古冰冷的历史长河里,从第一簇火把发出微弱的曦光,从第一炮火铳发出震天的声响,万千朵浪花飞溅,无数的种族兴旺崛起后又衰亡,上千个诞生过又泯灭,所有的金戈铁马,历经数载,生生不息,千百年又或者须臾之间,所有的声音都隐匿于暗无天日的谎言之海与剑戟森森的权势诱惑之下。 你背对着这个世界,以为身后空无一切甚至从未发生过,但其实,微风曾经填满过山谷,雨水曾经填满过峡川,无尽滋生的秘密与野心曾经填满过森林中所有的树洞。 而这世间风起云涌,变化莫测。 桑檀知道,他们桑家的人,从来都不屑于进行第一种欺骗。 “霓麓就交代这么多,到底该怎么办,你自己掂量着看吧。”朝汐喑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她清了清嗓子,叹道,“丘慈那边的兵还没撤,韩雪飞已经赶赴西北了,沈嵘戟送去的,下午应该就到了。” 桑檀不以为忤地点点头,对于朝家军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为,小皇帝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波动。 朝汐瞥了他一眼,继续道:“霓麓虽说联合丘慈对咱们发功进攻,可丘慈现在用的那些火铳弹药,韩雪飞带来给我看过,南洋人产不出来,明显是从咱们这里流出去的。” 桑檀点了点头,还是没吭声。 “御林军虽说是花架子少爷兵,可也做不出通敌卖国这件事。”朝汐叹了口气,“霓麓再是神通广大能与桑潍暗中勾结,可容翊进京一事桑潍又怎么会突然得知?御林军统帅刘勋家的那个侧室,虽说和孙依晨是表姐妹,可要是没人在其中奔走,孙依晨又怎么会想到通过那个侧室去探刘勋的口风?刘勋又是谁一手提拔上来的?” 桑檀还是没说话,他静静地看向水波粼粼的湖面,可里头却惊不起半点波澜的目光沉沉,那像是散发着两口悲伤气息的泉眼。 “我从未想过,竟是他。”桑檀叹了口气,他轻轻歪了一下身子,应该是保持一个姿势站立的太久,他的脚有些麻,“他一向不争不抢,甚至于我都忘记了大楚还有这样一个亲王在。” 桑檀缓缓握紧了拳头,就像是他小时常做的那样,他像是想要紧紧攥住什么一般,可他握得越紧,那些留不住的东西便越是从指缝中溜走,他的四肢仿佛像是银针刺到穴位时,泛起一阵酸胀般的痛楚。 他的胸腔像是一座疮百孔的城墙,大风呼啸着刮过,把一切都刮没了。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握住的东西,是亲情。 朝汐的眉目沉了沉,她轻轻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此刻所有的言辞在事实面前都显得是那么苍白,所以她只能缄口不言,抬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她的心里也像是堵着团棉花。 斗转星移,空荡荡的荷花池边,两抹修长的身影长久伫立于此,头顶苍白的月光将深冬的御花园照得又冷,又阴森。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桑檀平稳了呼吸,随后他微微侧过身,面对着朝汐敛住目光,像是隐藏着什么情愫,“可是......你决定了吗?真的要这么做吗?” “不这样又能怎么办?”朝汐低下头,把目光轻轻一掩,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做亡国君,我还不想成亡国奴呢。” 天空中翻滚过巨大的乌云,被夜风吹动着,像是奔走的绸缎,桑檀翻起眼皮望了一眼头顶黑色的天幕,感觉到头皮有些发麻,仿佛无数把看不见的剪刀此刻正悬在他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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