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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汐慢慢把手收回来,挺直了脊背,掌心缓握成拳。 桑晴断断续续地将养着身子,就导致一直到现在也没太养好,夜间偶尔还能听到几声痰嗽,被霓麓敲断的指骨接回去后还能隐约看出旧疾,十指的指甲也只是刚长出薄薄的一层。 拖着这样的一副病体,竟还要跟满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狐狸精们斗智斗勇,即便是有穆桦和老尚书在旁辅助,可也是捉襟见肘。 三月初的这一场硬仗打下来,整个大楚可谓是满目疮痍,处处都要用人用钱,桑晴心疼她心疼得紧,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头天给朝汐告了假还没等小皇帝批下来,第二天就直接把人拽进了护国寺,连带着自己也称病辞朝。 桑檀一时哭笑不得,可还没等他微服私访出宫去请,桑晴一走,朝里就立马乱了套。 没了大长公主坐镇朝中,三省六部群龙无首乱作一团,每次朝会都乱得跟菜市场似的,桑檀想说话都插不上嘴。 现如今的大长公主府大门紧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这就导致每日都要先送到大长公主府里的折子一下都直接递到了小皇帝的龙书案上,雪片似的,倘若一眼没看住,只恐怕能再多出五本来,各省各部都在要钱,看得他头都大了。 京郊大营在京城守卫一战中全军覆没,原先驻守在京郊的将士们也都换成了朝家军,如此一来战力资源是提升了不少,可架不住韩舫这个空降的司令不了解地形,诺大的京城里,算上兵部一干人等,也没人能比朝汐再熟悉京畿的军事防备和战略部署,可眼下她却被关在护国寺里静养,无关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守着京郊的韩舫活活成了个睁眼瞎,手下几万精兵强将不知如何调配。 桑檀想来也真是无计可施了,不然又怎么会吃了一次又一次的闭门羹,连着派沈嵘戟三次前往护国寺请人。 桑晴虽说放心不下朝汐身上的憬魇,不愿让朝汐在这个时候搅和进去,可朝中越来越乱的局面也不能真就置之不理。 两相权衡之下,桑晴决定瞒着朝汐,自己去处理这一筐又一筐的糟心破事。 “殿下原先的意思是,等你睡了就从护国寺回京,天亮之前再赶回去。”沈嵘戟叹了口气,“可她毕竟是金枝玉叶,身上还带着伤,我们又怎么敢让她折腾?后来让她在护国寺里等着,我们几个过来,她又不肯,说怕你察觉。” 朝汐的声音有些难以察觉的干涩:“然后呢?” 穆桦把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咚的一声丢在桌上:“然后就各退一步,她在寺里等着悬鹰阵的人去接,我们在京郊大营等着她。” “护国寺和京郊大营离得不算远,悬鹰阵也在附近,再加上有飞甲护送,路上也会省去很多时间。”沈嵘戟感慨道,“这大半个月以来还真是多亏了殿下,要是没有她,京城还真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这些事,她从不知道。 也不知道是她太愚钝,还是桑晴隐藏得太好,这些日子以来她竟一点都没发现。 朝汐安静地坐着,面沉似水,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虽然“铸骨”这一步她已经熬过去大半基本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口像针扎似的疼。 沈嵘戟注意到她的动作,忙要给她把脉:“你的憬魇……” “没事。”朝汐摆摆手,她微微舔了舔唇,放缓了语速问道,“京畿防务呢?辅佐桑檀那么多年,朝里的事她自然是轻车熟路,可京畿防务她又怎么清楚?” 沈嵘戟有些犹豫。 “已然这样了,你就说吧。”朝汐道,“我不告诉她是你们说的就是了。” “你也知道已然这样了,殿下又不是傻子,想也想出来是谁说的了。”穆桦叹了口气,“京畿防务一事,莫说是京城,就算放眼整个大楚也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他人即便是再胸有成竹,那也不过是纸上谈兵,没有实战过,领兵打仗的经验也没你多。” 沈嵘戟继续把话补全:“御林军统帅虽说熟悉京城防务,但异心已生,我们思忖再三,最终并不决定惊动他,殿下同韩将军足足商讨了三个大夜,甚至把你从前排兵布阵的烽云帅令也给找出来了,兵法兵书摆了满满一个中军帐,京城舆图都翻烂了,这才重新安排好。” 沈嵘戟顿了一下,看着她按在心口的手又紧了紧,最终还是没忍住,又是一声叹息:“殿下调军去抓你的事我听说了,你也别怪殿下生气,这次真是你不对,为了能让你安心养病,殿下不顾自身病体强撑着,已经许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朝汐弯下腰,半晌才抽了一口气,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愧疚。 “所以……”朝汐才说了两个字,声音便干哑得像是裂开了,她不得不用力清了清嗓子,才得以将这句话继续下去,“所以,方才对我并不是生气,而是失望。” 另外坐着的两个人当然知道朝汐指的是谁,可眼下这种情况无言以对,只好默认。 比起愤怒,心爱之人的失望才最是诛心。 她现在恨不得替桑晴甩两个耳光过来,然后再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朝子衿,瞧瞧你这小狼崽子干的都是什么破事!” 朝汐微微闭了闭眼,突然想起刚才桑晴坐在书房里时脸色并不好看,青白色还泛了些灰,当时她只觉得是被自己气的,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像是囚禁了两只疲惫的鸽子。 她深吸了口气,猛地站了起来,丹田处尽量压着游走的真气。 穆桦被她吓了一跳:“你抽什么风?” 朝汐低声道:“我去找她。” 说罢作势要走,沈嵘戟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拦下又按了回去,京城一役在他身上也留了些伤,起来时动作太大又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你别去了。”顾不得伤口撕扯带来的疼痛,沈嵘戟按着她忙道,“我们刚才来的时候刚好碰见殿下回屋,估计这会儿已经睡下了,我看她面色不好,你让她睡会儿,晚些时候再去吧。” 朝汐坐着没动,面沉似水,俊朗的眉目间满是阴霾。 “你就听他的吧。”穆桦插嘴道,“殿下少说也得有一个月没怎么睡过了,方才路过,我闻着她身上八宝散的味儿都快比你的重了。” 朝汐听了,沉默了一会,继而深深地叹了口气:“桑彦跟楼兰人有染,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霓麓说的。”沈嵘戟看她差不多平复过来了才缓缓道,“霓麓在密室跟柳承平一起商讨的时候被殿下听到了,那妖女当时还以为殿下失了神智,所以也没避讳着,却没成想被听了个正着。” “霓麓?”朝汐掀起眼皮,“那娘们儿的嘴怎么跟棉裤腰似的,什么东西都兜不住。” 沈嵘戟一时没吭声。 朝汐又问:“繁楼那边呢?桑彦跟繁楼又有什么关系?” 沈嵘戟没直接回答她,则是把问题又转移到了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你先告诉我,你昨天,到底有没有见到毓亲王?” 朝汐皱着眉仔细回想了片刻:“你说的见过若是面对面的那种,那自然是没有,不过……我应该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而且还跟他说话了。” 沈嵘戟:“说详细些。” 朝汐“唔”了一声,虽然依旧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将昨日在繁楼里的事情都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对于舞姬柔若无骨地翩翩起舞那段,朝大将军竟没有仔细描述,只用一句“台子上挺多娘们儿转圈的”便简单带过。 好似昨日看得眼睛都直了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我跟桑彦虽说自小就认识,可到现在也没说超过三句话,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是中秋宫宴,谁能记得他说话什么动静?反正昨天听着挺像他的。”朝汐微微顿了一下,看向穆桦,“上次中秋宫宴,坐咱俩后边的是谁?” 穆桦被她问得一愣,迟疑道:“你后头是朝云,我后头是……” 说着,穆桦突然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恍然。 “是桑彦。”朝汐微微蹙眉道,“你后头坐着的,就是桑彦。” 穆桦怔了一怔:“他……他为什么会坐我后头?” 朝汐:“那原是你的位置,他本不应该坐那儿,至于你坐着的位置……应该就是他的,他堂堂一个亲王,再是不争不抢与世无争,但到了中秋宫宴上也不至于坐到第二排,你一个大理寺少卿都坐我旁边,他却在你后头,那样不就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桑檀的脸吗?” 穆桦陡然一惊。 沈嵘戟像是琢磨出了几分她话里的意思,微微舔了舔唇,娓娓替她分析道:“北伐一役转眼六载,将军带领大军得胜回朝,功勋卓著,成了不折不扣的当朝新贵,谁都想来巴结,穆大人与你自幼熟识,宫宴之时又比毓亲王来得早些,你二人见了自然是要攀谈几句,虽说中秋宫宴每个人的位置都是提前确认过的,但就凭你们俩的关系,就算最后坐在一处,一同饮宴也是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皇上问起时,需要将军你再解释两句罢了。” 穆桦一时间连呼吸都放缓了下来。 沈嵘戟继续道:“一个座位而已,皇上都不会计较的事情,谁也不会再去多嘴惹得她这个小霸王不开心,与其这样,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将位置就让给你们,等到有朝一日想起来时,你们还能记得他好。” 穆桦越听越瘆得慌,听到最后,脊背上已然漫上了一层细汗。 “年纪不大,心眼子还不少。”朝汐撇嘴,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穆桦,讥笑道,“倒是你,一把年纪了,一点心眼儿都没有,真不知道你这个大理寺少卿是不是老尚书给你捐班捐出来的。” 穆桦还没从毓亲王堪比蜂窝煤的心眼子里缓过劲儿来,一时有点没回过神,听着朝汐笑他,立马下意识就呛了回去:“朝子衿你说话留点口德,谁一把年纪?我就比你大了四岁。” 朝汐显然是忘了自己方才失魂落魄的模样了,这会儿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怼天怼地的京城小霸王。 闻言后背一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重点是这个吗?穆大人,我说你没心眼子,你跟我扯什么年岁?怪不得大了我四岁还没找着媳妇儿。” 穆桦睨了她一眼:“就你有心眼子?就你有媳妇儿?” 朝汐面上一派得意:“那是自然。” 穆桦:“您老人家有心眼子能把你媳妇儿气得三更半夜不睡觉,派你自己手底下的兵横跨整个京城去抓你?” 朝汐:“……” 你他娘的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朝汐干咳一声,掸了掸两袖上并不存在的土,散完德行后才不慌不忙地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然后白了穆大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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