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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朝汐身上有伤,可她不知道朝汐身上究竟有多少伤,更不知道它们伤在哪里,伤得多深多痛,有没有愈合,这些她从不知道。 朝汐也不愿让她知道。 桑檀叹了口气,笑道:“这便万岁?朕若是不让你起来呢?岂不是千岁?” 朝汐从容不迫:“非也,千岁乃是后宫娘娘,皇上真龙天子,阳气最盛,膝下子嗣繁多,又怎能称千岁?” “油嘴滑舌。”桑檀无奈摇头,“整个大楚的文臣武将捆在一起都说不过你。” 朝汐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见桑檀不再板着脸,她便转移话锋,直奔主题:“皇上今日将臣留下,不是为了斗嘴的吧?” “不错,明日旭亲王的银子就能送来。”桑檀点点头,目光转向桑晴,柔声道:“今日这么早就把小皇姑喊来,为的是江南赈灾使一事,还有几个月就到年下了,大理寺那边的案子也该清一清,理一理,穆桦抽不开身,章贺昭年事已高实在不宜奔波劳累,若是让小皇姑前去,朕又放不下心。” 桑晴安静地坐着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一旁站着的朝汐,听得太阳穴直突突,既不让穆桦前去,也不派章贺昭南下,小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可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两道剑眉微蹙着,心中一时间转了无数个念头。 桑晴问道:“既如此,皇上心中可有中意的人了?” “还真有。”桑檀笑道,“此人说起来小皇姑也熟识,本没想着派他去的,可没想到今日早朝之上他竟出现了,倒让朕想起他来,这个人不爱财不贪权,虽说不是朕的亲信,但终有几分能耐,让他南下赈灾,朕也放心。” 朝汐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在御花园中那个洁白如玉的身影,突然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抬头看向桑檀,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勉强按耐住,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桑晴沉吟,开口问道:“竟不知是谁,能得到皇上如此夸奖?” 桑檀此刻心情好得不得了,神色颇为轻快道:“容翊。” 朝汐头皮一紧,仿佛听到自己的心“咚咚”两声砸在地上又弹起,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方才见过此人,这会儿桑檀就要派他南下,要说中间没什么猫腻,打死她都不信。 “容翊?”桑晴思索片刻,“柳相门下,容翊?” 桑檀点头:“正是此人。” “文才武略来看,倒是可用之人。”桑晴有些迟疑,“只是……此人乃是柳相门下,皇上将赈灾一事交付于他,只怕是朝中文武多有议论,至于柳相,会不会多心?” 桑檀不以为忤:“柳相再度出府不过五日便被罚了三个月俸禄,心中难免委屈,就当借此机会给他一个安慰,不好让老臣寒了心,况且容翊此人淡泊名利,朕多少次想要给他加官晋爵都被婉拒,对于赈灾粮饷,他应该不会私自克扣,赈灾一事交给他,朕也放心。再说,朝里那些家伙,朕选谁他们不议论?依朕看来,非要朕亲自赈灾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桑晴原想劝解,可见他态度如此坚决,只好作罢,连称圣明。 “朝将军。”桑檀目光一转,看向朝汐,“对于此人,你怎么看?” 朝汐连忙拱手,勉强笑了一下:“一切全凭陛下做主。” 桑檀:“朕已经做好主了,现在是在问你,觉得此人如何?” 朝汐斟酌回道:“陛下怕是问错人了,微臣八月方才回京,与此人并不熟识也无交集,此人如何,微臣实在不知。” 桑檀“唔”了一声,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朝汐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永远也不会暖和了一样,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块被人扔进冰水里冷冻了三天三夜的顽石。 “朕不过随口问问,爱卿不要多心。”桑檀轻笑一声,放缓了声线,午后笑谈一般,“是朕忘了,爱卿八月方归,朝里的大臣恐怕还没认全,又怎会晓得柳相府里一个小小的客卿,可朕总觉,爱卿似是已经回来了许久。” 朝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话已至此,再说下去恐怕就要吵起来了,朝汐不准备搭话,可她的腰躬得更深了。 眼下十月初,她回京不过两月,桑檀先是赐了冬衣,后又用一个跟她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来试探她,小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与她谈笑,这会儿又急着赶她走了? “皇上!”桑晴见势不对连忙出声,“既然此事已定,还请皇上即刻拟旨,以免突生变故。” “小皇姑说的是。”桑檀轻笑一声,走回书案后坐下,唤来刘筑全拟旨,面上看不出去喜怒。 朝汐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都快把自己缠死了,这个容翊到底是何方神圣,怎么就被柳承平这个老狐狸收入门下了?他又怎么就不明不白的成了赈灾使了?还有,他要是真如小皇帝所言是个淡泊名利的人,又怎么会跟柳承平混到一起去?至于他先前在御花园里跟自己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皇帝拟好了圣旨,命容翊为江南赈灾使,领十万两银子前去镇灾,明日动身,刘筑全捧着给送了出去。 国家大事商量完,若是再留下就得蹭一顿午饭了,朝汐心中乱得很,自然不像往常一样没皮没脸的赖着不走。 现在的桑檀对于她来说,就是个随时会引爆的巨型火铳炮,一点点的火星子都能给他点着了,稍有不慎就能把她炸上天去,让她粉身碎骨,她逃都来不及,还留下来吃饭? 不让她吃官司都是好的。 正想着自己扯个什么谎溜走的时候,九转盘龙桌后的桑檀先开口了:“时候不早了,朕一会儿还要去趟朝阳宫看看皇后,朝将军是要留下来一起吗?” 朝汐忙道不敢,向上拱手:“皇上与娘娘伉俪情深,微臣不敢打搅,先行告退。” 说完,她躬身后退,头也不回的出了御政殿,桑晴有些忧心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下略一思索,也欠身告退跟了出去。 朝汐心里藏着事,脚底下的步子不自觉的快了些,自然也就没注意身后跟来的桑晴,一直快走到长街上时,桑晴才气喘吁吁的将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些。 可见前头走着的朝汐没有一点减速的意思,桑晴实在追不动了,她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冲着朝大将军的背影,中气十足地一声:“朝子衿!站住!” 朝汐被她的河东狮吼吓得猛然一哆嗦,这才堪堪停下脚步,扭项回头,心有余悸地看着有些面红耳赤的大长公主——她这一嗓子,差点把朝大将军的胆给喊出来。 朝汐快步又往回赶,掏着耳朵笑嘻嘻道:“小姑姑这一嗓子实在威武,子衿佩服,倘若是在两军阵前,恐有退敌之效。” 桑晴没功夫跟她斗嘴皮子,此刻的她正拍着胸口喘着粗气,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白皙的面颊上正因为刚才剧烈的追赶而染上两朵绯红,看得朝汐有些发蒙,她感觉自己翻涌的气血快顶到脑子里去了。 桑晴正喘的上气不接下气,自然无暇顾及这小狼崽子的神色,咽了口唾沫,艰难地问道:“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后头有狼追你不成?” 朝汐微一清嗓,神色恢复平静愤愤道:“狼是没有,随时可能爆炸的火铳炮倒是有一架。” 43.马屁 “好了。”桑晴知道她口中所指是谁,也知道她心中不满,“你这些话对我说说就罢了,出去可不能瞎抱怨。” 她除了两头都做个和事佬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其实倒也怨不得桑檀,伶俐莫过江湖,猜疑莫过帝王,小皇帝要是个只知道喝酒寻欢听小曲儿的,指不定这时候不知道已经被埋在哪,坟头草都五丈高,一天三柱香的祭奠了。 朝汐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桑晴见她点头,想伸出手揉揉她的脑袋,却被朝汐有些置气地错过去,倒让桑晴落了个空,她无奈一笑:“都同意了还闹小孩子脾气。” 两人徐步前行。 桑晴突然想起来刚才桑檀提到的伤势,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身旁的朝汐,发现她走路并无异常,目光黯了黯,轻声问道:“方才皇上说,你右腿有伤?怎么回事?” 朝汐不太想跟她讨论自己的伤势,含糊道:“没什么,小伤而已早就好了,不妨事。” 桑晴皱着眉头。 “对了,小姑姑,那个容翊是什么人?”朝汐掀起眼皮,看她大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连忙打断她,“赈灾使这么重要的职务,小皇帝说给就给他了?你也不劝劝?” “此时说来话长,不过容翊此人颇有些能耐。”桑晴低声道,“算起来……容翊入朝到现在应该也有两年的光景了,柳相不知从何处觅得此人,文采盖世,就连武功也不错,听说此人轻功以至臻羽界。” 朝汐有些讶异:“臻羽界?” 大楚境内武艺高强者不计其数,可不知是不是功夫不到家又或是天资平庸的缘故,轻功了得的却没有几个,能够到达臻羽界的更是寥寥无几,据她所知,加上自己左不过五人。 她轻功了得,那是因为在边陲的那几年里,朝老将军成天把她丢进饿狼堆里,两条腿上还绑着十斤重的沙袋,她又不想死,只有奋力奔跑,一天下来筋疲力竭,不光如此,每当到了夜里也是不得安稳,韩雪飞熬鹰似的熬着她,不让她睡觉,彻夜无眠地教她如何修炼真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生生硬逼出来的。 可这突然出现的一个容翊,看上去左不过双十出头,竟也有如此惊人的能力? 桑晴不解她惊奇的缘由,偏头看过去:“怎么了?” 朝汐蹙着眉毛:“没,你继续。” 桑晴想了想,微微眯起眼道:“要说此人真正入朝的时候,应该是你大破楼兰之后的事,元庆三年……五月左右,我从护国寺出来之时,他已然立于朝堂之上,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只是听闻他同柳相在御政殿里,跟皇上彻夜长谈,皇上龙心大悦,第二天一早当朝宣布,此人可随意进出皇宫大内,见驾亦可免除跪拜之礼,惹得朝堂之上一片愤愤之声,柳相仅凭一己之力又给压了下去,。实说起来,容翊这两年为我大楚出谋出力不少,就连前线的粮草也亲自押运过。这两年送往西北大营的那几批就是他亲自送去的。不过说来也怪,此人虽文韬武略出众,可身份却也只是柳相府里的一个客卿,皇上多次想要加官晋爵于他,却都被婉拒,也不知他心中是怎么想的。” 她的声音温婉和缓,似乎是比满宫里浮动丹桂香气还要浓郁些,朝汐靠近她的那侧耳根不自主的一麻,只好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摒除一切杂念:“此人绝非善类,心思缜密,难以捉摸,小姑姑离他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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