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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以为的石沉大海,却没想道,竟有人不讲那些不起眼的石头,一个一个捡回来,藏起来。 朝汐将桑晴的手拉下来,握在掌中,她低着头,微微颤抖着,那布满薄茧的掌心轻轻摩擦着手中的瑰宝,是那样的小心。 良久,她抬起头,目光沉沉。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她语气中的愧疚浓烈得要将桑晴淹没。 桑晴勉强一笑,另一只手覆上双那依旧还传来丝丝磨砺得手背,轻轻揉握着。 揉得朝汐心都软了。 “好好说着话,怎么就掉金豆子了?”桑晴见不得她这幅样子,嗤笑一声逗她,“是不是怕日后长公主府养不起你?” 朝汐连忙将手抽回去,去摸自己眼下,触手的只是令人灼热的滚烫感,并没有水渍。 被这么一打趣,原本阴郁的气氛倒散去不少,朝汐无奈一笑:“小姑姑又逗我。” 桑晴收回手,替她把枕头摆好,又把人放平,朝汐大梦初醒,整个人都是虚的,脊背悄无声息地蒙上了一层细汗,桑晴怕她冻着,将被子拉到下巴,又冲着门外喊了声,吩咐着让加两个炭火盆进来。 朝云应声,不过半晌,两个烧的滚烫的火盆就被端了进来,她放下火盆又退了出去。 朝云一直守在门口,桑晴才进屋没多久,屋内就传来一阵响动,叫声、喊声、杯盏落地、桌椅倾倒的声响,她心里一直悬着,以为两人发生了争执,好几次差点冲进来。 可冲进去之后呢,她是帮着将军还是帮着殿下? 殿下手无缚鸡之力,听这里头吵闹的声响,想来定是处于下风的,可是将军还病着,身子不如平常,若是看见自己偏帮殿下,会不会心内郁结...... 就在几番踌躇的空隙里,桑晴终于出声喊她了,她端了火盆回来,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桑晴怕朝汐夜里受凉,又将两旁边的幔帐放了下来,替她挡住不时会漏进来的凉风。 青纱幔帐飘动而落,映着桌上的烛火,帐内人影晃动。 朝汐躺在床上:“小姑姑,我这身子没那么金贵的,不用这么小心。” 桑晴睨了她一眼,责怪道:“还不用小心?再不用小心你就该去跟阎王喝茶了。” 朝汐看着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也不制止,只是笑。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心里毕竟是暖的。 “好了,快睡吧,今日楼兰人入京,明日皇上还要在宫里设宴。”桑晴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躲不过去,势必是要出席的,闹了一夜,早些睡,不然明日起来不舒服。” 朝汐点点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那你呢?” 不过说完她就后悔了,欲盖弥彰的自问自答道:“啊......不是,你肯定是要回去的,我的意思是,这么晚了––––” “你睡着之前,我不会走的。”桑晴失笑,打断她道,“睡吧。” 殚精竭虑地守了这么久,这一次,换我来守着你。 窗外月明星稀,斗转星移,朝霞漫上,东方之既白。 朝汐醒来的时候桑晴已经不在床边了,意料之中的事,所以她的情绪也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自老将军身死后,她连一次完整的好梦都没有过,梦中尽是支离破碎,黑云压城,山河飘絮,雨打浮萍。 北漠破城的过往,每晚都会在她梦中再次上演——战火连天,万箭齐发,耳边尽是乱七八糟的哭声、炮声,那嘶吼着划破天际线冲上空中的箭矢,满天烈开信号箭将北漠炸了个地动山摇,这些动静,在她耳中又汇聚成了别具一格的耳鸣。 那不远处的城门下,锋利的穿云箭透过残败的盔甲直击心脏,冰凉的长马刀穿过躯体带出滚烫的液体,老将军的温热渐在她脸上,韩夫人的血红染透了她的双眼。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魇。 可这晚不一样,朝汐这一次没有再做噩梦,也不知是不是哪路神仙终于开眼,两年了,终于准备放过她了。 “将军?”门外有人轻声叩打,听声音像是朝云,“将军,您起了吗?” “进来吧。”朝汐打了个哈欠,懒得下去开门,说话间朝云已经推门进来了,朝汐坐起身,问到,“怎么来那么早?” “给您送药来的,昨晚的药就喝了半幅,还剩下一半。哦对了,殿下说您今早不用去朝会了,她已经替您给皇上送过病假了,只要您今晚的宫宴别误了时辰就行。”朝云说着,将手里的药碗递给朝汐。 朝云原本准备等她喝完,就拿了碗出去的,结果朝汐接过药碗后,既不动,也不喝,干盯着出神。 朝云不解:“怎么了?” 朝云本以为她是晨起犯迷糊,待等她望向那两汪清泉之时,里头一片清冽,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哪里像是迷糊的人? 朝汐不答话,只是摩挲着碗边,良久,才见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58.惊雷 “朝云。”晨间未曾开嗓,她的声音隐隐带着磨砺的嘶哑,随后她神色凝重,轻声问,“我这毛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朝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略一沉吟,回道:“大破楼兰那日。” 朝汐心里一紧。 这样算来……竟有两年了? 起初她只以为,那次差点把自己掐死是个意外,可这两日,病情接连不断的反复才终于使她上了心,只怕自己这病,不是偶然。 那日回营高烧猛起的时候,她就应该惊觉,自己的什么情况自己还不清楚吗? 罡风都吹不坏的身子,平日里提心吊胆的时候多了去了,怎么在敌国待了一个月,刚回来就病倒了? 朝汐:“每次都会发烧,还神智不清是吗?” 朝云点点头。 朝汐揉了揉眉心,她觉得自己真是蠢得可以,两年,她竟从未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的。 不过也是,自己平常本就不易生病,高烧不退的现象更是少有,又怎么能发现自己这是被人下了毒,还是施了蛊呢?细细想来,这两年间,自己除了噩梦缠身这一点之外,也没有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等等…… 噩梦缠身? 这噩梦,说起来……也是那日才开始的。 好小子——匕俄丹多,你还真是好样的。 传闻楼兰的病秧子三王子,还真是不可小觑。 “好你个匕俄丹多。”朝汐心中冷笑,“好你个楼兰三王子,老子当初就不该信你那么好心!” 若不是接连两日病倒,次次咳血,一回比一回抑制不住,一回比一回情况严重,只怕她还跟傻子一样,乐呵地过着清闲日子,吃着皇粮拿着皇饷呢。 朝汐深吸一口气,略微平复了心神,缓缓道:“朝云,取我的盔甲来。” 太阳很快就偏了西。 这次的宫宴隆重得近乎奢侈,很有些示威的意思,两侧侍卫森严,一应武将全部披甲带刀,分立两侧,就连桑檀这个有意施展下马威的“罪魁祸首”看了,都险些觉得这是一场鸿门宴。 不过这也是桑檀第一次见到了这个传说中凉风一吹就能给吹死的楼兰三王子。 看到人的一瞬间,桑檀才真的理解到“传言不可信”这句话——那少年应该比他小不了几岁,看着约莫二十左右,眼窝深邃,鼻梁高挺,模样秀气的很,只不过脸色太过苍白了,像是纸糊的,偶尔还要咳嗽几声,倒是坐实了病秧子的名讳。 朝汐的耳力极好,敏锐地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道:“这楼兰王子,好像也不是传闻中的那么羸弱不堪。” 朝汐和不远处的穆桦对视了一眼,各自神色都有些凝重,不知是不是她想太多,朝汐总觉得匕俄丹多这次和两年前不太一样,身上凭空多出了些东西,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东西。 匕俄丹多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微一偏头,目光不偏不倚落在了朝汐身上,他眉峰微微一挑,勾了勾唇角。 朝汐觉得自己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刘筑全那捏着嗓子的细语在桑檀耳边响起,询问着是否开席,桑檀点头允了。 宫宴开席。 穆桦位列文臣之中,前头坐着的就是柳相和章贺昭,听着周围一帮伶牙俐齿的大楚文臣发泄国仇家恨,口诛笔伐地挤兑着使节和匕俄丹多,好像这样就多能在当朝重臣面前,凸显自己的爱国情怀一般。 匕俄丹多的伶牙俐齿朝汐是领教过的,只不过今日倒显得故意藏拙一般,有进有退,一旦遇上了尖锐到他回答不了的话题,便笑而不语,看起来倒真像是忍辱负重前来当人质的。 若不是今日早晨彻底顿悟,朝汐恐怕就被他这幅伏低做小的模样诓住了——将敌国将领带在身边一月有余,而且还在其不知不觉之时下了毒,最后帮助敌国大开自家城门,这种人,能心甘情愿地被送来当质子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桑檀今日这宴席,像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楼兰人杠上了一般,什么山珍海味都往桌上招呼,楼兰人有没有唬住不知道,反正户部尚书和章贺昭是被吓着了——这样一桌饭,定是海一样的银子流水出去。 户部尚书的脸此刻黑的跟锅底有的一拼。 酒席宴间,朝汐不敢贪杯,谁知道这帮楼兰来的猴崽子们能闹出什么浪。 推杯换盏之际,桑檀和楼兰使节之间的官腔也告一段落。 使节才一落座,便听见匕俄丹多那好似沙漠唱调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地提道:“从前在楼兰我就多次听人提到,大楚国土之内有两位不得不拜会,一位是战无不胜的朝大将军,至于另一位......我看,似乎不在席间。” 桑檀问道:“不知王子所说,是为何人?” 匕俄丹多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朝汐,笑道:“正是贵国先帝幼妹,大楚皇上您的嫡亲姑姑,大长公主殿下。” 朝汐呼吸一滞。 桑檀四下扫了一圈,果真不见桑晴,偏头去问刘筑全:“皇姑呢?” 刘筑全:“回陛下,殿下方才命人送来了口信,说是今日偶感风寒,怕是不能来了。” 桑檀点点头,又命太医院去了几个人到大长公主府上,等酒席散了自己再去看望,刘筑全领了圣意,一溜小跑出去了。 “王子殿下,相比你也听到了,皇姑尚在病中,不宜见客。”桑檀笑道,“王子殿下又何必急在一时?来日方长,总会见到的。” 匕俄丹多笑了笑,狡黠的流光在眼眸中了几转,对着桑檀高举酒杯,学着他的话,悠悠回道:“是啊,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总会见到。 自打刘筑全出去后,整个宫宴平静无波地度过了大半,眼看着接近尾声,朝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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