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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心中有五味,以怅然居多。小时候让她恍然顿悟之人偏安一隅,后来令她死灰复燃之人是个意外,到头来,她竟是唯一那个心存高志的,如此颠倒乱绪,阴差阳错,真可发一笑。 她在路上,且越行越远,顾不上许多因果缘由,只道是想继续走下去。 苏青舟拾了地上几片红叶,捧在手心挑挑拣拣,大约无一叶令她满意。正如目下她所拥有的,无一令她满意。公主是真正的野心家,从不甘于现状,从搅黄一桩桩婚事,到擅自去仙承夺龙,再到如今沾染实权,只要还未到极限,她便会试着向前走。 欲望是个好东西。而满意是什么?她并不想知道。 她手捧一堆红叶,侧身看着张子娥,说道:「后来我拿得越多,想要的也就越多。」说完,她又扔了。 「公主坦荡。」 「你可一点也不。」 公主秀眉一挑,眼神扯着张子娥不放。话说到这份上,便是被看穿了,张子娥不得不尴尬一笑,感叹公主看人似比龙珥还准。纯粹之欲何人没有呢?公主有,她也有。她想掀风起浪,看天下在手中沸腾,就像是龙珥扭着人不放,想吃一口蜜糖。 馋了。 唯此而已。 其余的话说得再漂亮好听,都是用来搪塞人的假话。 她举袖探向从枝头,长袖自然垂下,肘部弯曲的弧度既柔美又耐人寻味。旋即两指一并,张子娥扯下一片将落未落之叶,夹于食指与中指之间,致意道:「公主想要的,除了玺印,在下都想要。」 言罢,她垂首凝视手中红叶,抬起好拨弄万物的指尖,顺着纹路将叶子撕碎。 生灵乃鱼肉,而她做主宰,一花一木皆为过客,一兵一卒皆是陪衬。 手掌翻覆,片片残叶从掌心飘落,策策西风,参差披拂,较落花凌厉,较落叶破败,曲尽了此间妙处,成了与之最为相称的秋景。 她行走于袅袅晨雾与漫天碎叶,不停步,亦不做礼。 郎朗清音起,竹海波涛沉,她一敛眉,说: 「在下国策门张子娥,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钻被窝的珥妹有点可爱。张先生应该是被一眼俘获的吧。 张子娥会用犬马二字,求生欲也是很强了。 青舟:其实当时爹地说要把我送去诀洛城的时候,我还有点小激动。(嗯?毕竟以前粉过吧?) 青舟如果当初给了明珏应该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这两个人放一堆大概会因三观不合天天吵架。 青舟:上进一点好吗?!明珏:上进你妹啊!小姑奶奶放过本王吧! 再发展点剧情估计是一边吵架,一边给床。 就不多脑补了。
第 45 章 沧浪之水 瀑布已至。 山泉水冲流直下,高约三人,宽不过一米,一路经斜枝、衰草、灌木,最终砸在苍苔老石上,击起水花高溅,时如东海明月,涎玉沫珠,时似南海鲛绡,绵密轻柔,纷然若雾。眼观其势,耳听其声,虽远不足以仰啸山谷,但胜在击石声「砯——砯——」透亮,好若林间云雀百灵争相竞秀,别致非常。 正像极了二位柔弱女子,纵无一身铁骨,亦可落水击石。 张子娥所言之可涤心虑,盖谓此也。 公主立于瀑布前,鼻息一动,嗅了嗅流泉清香,耳边似仍佐着那句「愿效犬马」。何为犬,忠诚的畜生,何为马,奔波的苦役,既甘愿犬马了,不知别的她愿不愿意做,比如…… 她顺了襟前一缕长发,缘着食指绕上两匝,嘴唇微不可察地抿了一回,问道:「先生什么都愿意为我做?没有条件?这话都是怎么说的来着,只要不……」 公主身姿婀娜,在水帘边上顾自卷着乌黑发丝儿,葱白细指在唇上似有回味地抚了两下,寻着了词:「伤天害理?」 「也做。」张子娥温然一笑,如此答道。 这位在平原城落得声名狼藉的女子伸手探了探水帘,任流水从掌背划过。 自平原一战,她的手不再干净。 说句实话,只要取胜,梁王那三千杂兵全砸进去都无所谓。 她素来厌恶平庸,自从尘虚子收她入门,便再未与泛泛之辈打过交道。她本身对此事极为抵触,之所以按住情绪,精心挑选那晚撬动山体主脉的三百人,不过是想要一种仪式感。头一回沾血,总得有点讲究。而那些个无亲无故之人,原本此生不会被任何一人记住,经此一事,却由张子娥记下。若将来有幸著书,她会将他们一一写下以表抚恤,至于而后因她殒命之人,便没了这福分。 著书写人这趣味挺恶,像了上回她在鱼池边丢下点微不足道的饵料,看似抚慰人心,其实什么也没有做。她长于高山,自视高,心气也高,习惯从云端俯看,做点什么,总带着点施舍感。如与杂兵谈话,她认定此人碌碌一生再无可能与她这般人物交谈,觉得此等无名之辈能被她记下便算作一种殊荣。傲僻自负者众多,能到她这副不堪田地而心安理得者却是少有。她心知肚明,且引以为豪,若要说唯一美中不足的,即是得注意时时收敛,不可表露在外。 闲人雅客多爱穿一身白衣,应了屈子那句『举世皆浊我独清』,既有傲骨凛然的清高,又带着顾影自怜的无奈。而她一身白衣,只是为了作妆点。衣服嘛,用于示人而已,好看得体即可,强行赋予他意,未免有违初衷。 她打小是个异类,自知与古来圣贤相去甚远。若是将心思摆在明面上,只会招来麻烦。 所以她选择沿袭先贤之风,穿白衣,习文好雅,恭谦态度,妥善地将令人生厌的高高在上与见不得光的真实想法藏在姣好皮相之下。毕竟人心窥探不得,妆点好门面,便可万事大吉。经日月积累,她愈发深谙此道,以至于连龙珥都瞧不出来,天真地以为,这便是她月白风清的张姐姐。 她甚少主动表明心迹,只寻适当时机,与适当之人释尽言明,比如面前这位喜欢挑着话锋逼问到底的公主,一方面,身为臣子,阐明一切是职责所在,另一方面,藏得久了,难免憋得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是水之清浊,亦是人之清浊。 张子娥借山泉水濯手,可惜莫有洗尽尘嚣,反倒引生了疑惑:「龙翎未归多时,前线军报公主已经很久没有说与我听了。」 一双云丝软底缎靴踩在山石上,公主合拢纤指盛着一捧冰冷泉水,抬眸看张子娥时只露出了隐在发丝间棱角精致的侧脸。泉水从指缝间缓缓溢出,有几滴垂直落在了地上,有几滴则顺着手腕温柔的弧度潜进了冰丝广袖中。显然,那些钻进袖子里的,更易引人遐思。 张子娥立在原处,鼻翼轻动,手指攥紧,心中似有何物堕地,忽如而来生了某种预感。 她的直觉一向很准,她以为,这不是什么好预感。 「先生抱我。」 说着,苏青舟松开手,那一捧清水砸在石头上,沾湿了二位的裙角。 这一声水花落地,这一句「先生抱我」,果然,不是什么好预感。 未几,红叶交坠,相映婆娑,苏青舟在飘飘落叶中嫣然一笑,再次说道:「先生抱我,我便说与你听。」公主一向清贵,似那寒雾天里生于湖心的一支幼白芙蓉,适宜远观,若想摘取,不仅要踩泥巴,湿衣裳,还可能会丢掉小命。而她适才说话时眼神同语气娇憨可亲,不乏调情意味,只可惜,某人纵使领悟到了,也欣赏不来。苏青舟见张子娥无动于衷,抿了一下嘴唇,说道:「伤天害理都做,却不愿意抱我?先生心中这杆秤,我可真是看不明白。」 这一回,则添了些王家独有的命令感。 「这不合适。」张子娥答道。她和龙珥相处得越久,就越有家主的架子。龙珥也曾要挟过她,若是满足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眸子微微眯起,苏青舟嘴角勾笑,说:「先生答的好正经,显得像是本公主无理取闹。」 「公主不要拿在下开玩笑。」 「倘若本宫没有呢?」说着她看了看足下,再玩味地看了张子娥,眼神十分捉弄。张子娥呼吸一滞,有如履冰临渊,百端思量上心尖。是时膝盖不觉发软,她猛一眨眼,骤然感到承接不起眼神中那份捉弄。不妙的预感抵着喉口再度来袭。公主莞尔一笑,似乎对此很是满意。她用手轻提裙摆,踮起脚尖,不出意外地,倾身从石上滑落。 正如上回小池旁,张子娥上前一步,不出意外地,再次将她稳在怀中。 苏青舟靠在她身上,转头看到一片白皙脖颈,再往上看则是一惯的泰然自若。平静到了失礼的地步,与抱着一团空气无差,明明抱着龙珥脸上还会带个笑。公主虽说不与孩子抢人,但最终也是忍不住比了起来。她下巴微抬,因还生着气,故意将头上翡翠簪子死死抵在她胸口,忽而喉间一动,含着笑启唇在那人衣领口轻轻呵了一口热气。 小径修竹,其后挂瀑,远望去云衣玉影,雾鬓香肌,好似一对痴缠爱侣。 似,却不是。 其中有一人方正到了顶,棱角端的是巧夺天工的平直。可怜绿罗袖中一双素手,疑抚弄了百遍瑶琴。今恨不能扯掉琴弦,架在某人颈上,逼问她这咫尺兰芝,究竟是为何不取? 苏青舟摩挲着手指,指缝里原来冰冷的山泉水都温热了,可这人还是在冰水里浸着。她起初怀疑是不是说的不够明白,后来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不是不好看。今儿她晓得了,纵使选了个天仙在她跟前投怀送抱,她都领会不了。这个人脸不会红,心跳也不会加速,她抱你仅仅是因为你快滑倒了。 若不是真图个什么,公主也不知道她在图个什么。兴许是欺负正经人,有意思吧? 「倒是先生言而无信,说不抱,却抱了。」 张子娥略显无辜,不抱?难不成要让公主直接摔地上?此局无解,要么言而无信,要么不忠不义,总归是要沾一个。她匀了口气,试探性地退上半步,下一刻便主意松手,不料苏青舟将她手腕握住,喃喃道:「不要,我走不动……」张子娥一惊,突然发觉公主握她时力气极小,有如一片白纱拂在腕处,未及她发问,公主便身子一软倒在她怀中。 公主说倒就倒,张子娥搂着她坐在大石头上,先抬手理了理被公主压皱了的前襟,又揉了揉锁骨下方,方才那根翡翠簪子着实磕得骨头疼。她换了个舒适点的坐姿,薄唇紧抿,常是清澈的眼瞳中有了不同往常的思虑。 之后当如何是好? 她们临走前未带人马,她乃一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能抱起龙珥已属十分不易,遇上公主还真是束手无策。张子娥想要去传信,却又不能丢公主一人在荒山野岭。思来想去,她捡了些树枝,打算生火引人注意,无奈连日落雨,树枝还带有水汽,一时有些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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