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欢欢喜喜成亲了,顾婉也是争气,四年抱俩。赵家两个小孩,大女儿叫赵宜霜,小儿子叫赵良皓,谐一双两好之意,名字估摸着早八百年就取好了。 以前没孩子是老婆奴,有了孩子再加个孩子奴。原来单他一人的大院子,如今住满了人,热闹得很。而李明珏仍旧在宫里,老样子,孤家寡人一个,闲了就调侃德隆,戏弄大臣,和皇叔吵吵架。以前出宫只晓得听书,后来想明白了,喜欢泡在温柔乡里缠着人家钦姑娘剥水果。 日子这事儿,各有各的过法。 五年前赵攸被天子玩儿似的调走,从那之后夫妻两人就没见过几次面。李明珏晓得对不住他们,得空了就去赵家陪两个孩子玩一会儿。大女儿跟赵攸一样是个人精,亮闪闪一双眸子里不知道藏着多少古怪精灵。明明小时候挺可人一孩子,说话甜,给抱,谁知有一天说变就变,跟打通了任通二脉一般。不惹她的时候乖乖巧巧,远瞧着就是有模有样的大家闺秀,若是一不小心哪里犯了她,能说几句把人气得吐血的大实话。俗话说「惹不起,躲得起」,李明珏有点不敢招惹小宜霜,毕竟她浑身上下都是能招人说上两句的话柄。她来赵家院子往往都只和小宜霜打声招呼,然后轻手轻脚从她身边儿绕过,随后大步一迈,跑去和憨乎乎的小儿子一起踢球射箭。 顾婉不多话,每次就坐在阴凉地里远远看着,或是握卷,或是拈针。自打她嫁了人,这对昔日主仆关系眼瞧着淡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胳膊肘怕是早早全拐去了赵家。再加上赵攸一去五年回不来,李明珏晓得顾婉虽然不说,但心里怎么着都有点膈应。 而真正的原因,只有顾婉知道。 赵小公子玩出了一身汗,风一般跑回屋子里歇息去了。李明珏搁了弓,走到茶亭边上,将衣角下摆一甩,坐在台阶上同顾婉说几句话。因知顾婉与她疏远,李明珏每回也就想着法子背对着人,正用手扇着热气呢,瞧见肩侧递来了一张巾帕。李明珏接下,回头与顾婉一笑,觉得关系好像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她用帕子擦了擦汗,说:「年前就把赵攸给接回来。」 「霜儿会很高兴的。」顾婉说话时语气平淡,又带着疲倦。她孤身一人来诀洛城,亲眷远在南央帮衬不来,唯有赵攸一个依靠,如今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其中不易全描在眉眼里。 说不心疼是假话,可罪魁祸首没立场,说点好听的像是在伤口上撒盐,李明珏只想干点实际的。她年年请令调回赵攸,年年被驳回,今年好不容易借漠北小王打到沙丘一事大做文章,用整顿军务以抗漠北之名,终于得来了准信。 「赵攸一去这么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们,这回我亲自去接他回来。」 王上出城亲迎,的确是大礼,对此顾婉不过是道了声谢。她们年少时相遇,挑着灯能说好些话,不说是心上最近之人,至少是距离上最近之人。一晃十多年,身份转变了太多,各自生活重心也有了不可逆转的偏移,她们早就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亭阶之上,李明珏默坐良久,说道:「我找到她了。」 顾婉端起茶杯的手稍顿片刻,转瞬笑道:「恭喜您。」 她不得不笑,唯有笑意能将瞳孔中的颤抖全数隐藏,她手足无措地掠掠鬓脚,生怕李明珏会突然回头,对上这个不知当如何解释的神色。这位殿下没当年那么好糊弄了。李明珏在王位上越坐越稳,眼力与手段愈发历练老辣,再非彼时强穿王服,只知战法刀枪的直愣小藩王,反倒是顾婉在深宅大院里一步步后退,一门心思全花在了丈夫和孩子身上。她对此无怨无悔,只是不想在旧人面前露出破绽。 破绽,只会让人无地自处。 顾婉不想问找到的是真的李明珞还是别的什么人,她已无力再去想这些,只是惊叹于多少年过去了,她已养育了一双儿女,而她,竟然还在找那个人。 赵攸说的没有错,这颗心捂不热,也改不了。 她垂首望着为小良皓一针一线缝好的衣服,感慨当年做了对的决定。 李明珏曾经调侃赵攸挑三拣四,怕不是要找个秀女才满意,不料还真被她言中。顾婉原是一位秀女,当年轻英俊的天子向她投来目光时,她也有过少女怀春般诗意的心动。天子凝眸沉吟,停顿比之前任何一位秀女都要长,她心跳得好快,几近脱出胸腔,叫一向克己的她头一回理解了诗经中那些会热烈表达爱意的女子。她恭谦地跪着,在漫长等待中一遍遍无奈又欣喜地自嘲,终是成了往日看不起的、不知礼的人儿。 容貌端庄,娴熟翰墨,出身清白,家中无人任要职,几乎在场所有人都以为顾婉要被选中了,包括顾婉自己,但是天子没有,反而将她送来了诀洛城,贬了爹爹去闲职,收了弟弟做御前侍卫。 顾大小姐初次不明所以的心动,随着一句口谕消失无踪。 来诀洛之前,天子告诉她,她的生辰是前朝三十六年五月,不要记错。她本来比李明珏小一岁,如此一改,就大了一岁。 天顺十年,诀洛城中百姓夹道,摩肩接踵争相目睹这位志在收复旧地的少年襄王的不凡风采。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三月,骄阳当空,军旗疏剌张风,乐鼓长奏不歇。城门高阁之上,一位专读圣旨的老宫人穿了一身考究的墨色云纹服,足边累着一沓沓黄绢,在几位小太监伏身侍奉下,用昔日回荡在北央宫久久不落的旧时雅调,字正腔圆地念着辞藻华丽繁复的长颂。时光仿佛被咿咿老腔一朝带回了李魏天下的鼎盛年代。 李明珏同赵攸并排驾马而来,有说有笑,十分般配。赵攸生得俊朗,面相文气,不着战甲时看不出是靠刀枪吃饭的,倒像是个风流才子,一双笑眼抓人得很,多少女子在眉目流转间丢了魂,却不敢多生一丝念想。谁都以为他们会是一对,直到圣旨宣读到了那三章约定。 顾婉和德隆一起恭候在长街尽头,那一个抬眼,姑娘们都看中了赵攸,唯有她,看中了李明珏。 她怪那天李明珏穿了件锦葵红底的衣裳,特别惹眼,比赵攸那件天星灰,抢眼多了。 那一眼,就是个错误。 作者有话说: 还是喜欢写点家长里短。 补全+表白一下还没有开过荤的少年明珏。您年轻的时候,一单纯的小傻子,一根筋,愣乎乎,热心肠,真可爱。 顾婉:李明珏是个傻子,我是个傻子,赵攸也是个傻子。 顾婉捏着帕子,几近泣下:全书就没有一个聪明人吗?(张……张姑娘算吗?)
第 47 章 阳春三月 李明珏在战场上打杀惯了,早已不讲究小时候宫廷里那一套,自无须什么女官贴身侍奉。她即位不久,对朝政与宫务皆不甚了解,按下性子虚心请教乃是常事,有点小纨绔强行收敛心性,硬学稳重模样的意思。比照着今时今日这个斟酌自若、满脸写着不屑一顾的混世大魔王,青涩得有几分可爱。 最初二人并不多话,多是顾婉在一旁伺候茶水,李明珏端坐案前打理政事。至于赵攸,他常常身在边境一带,鲜少在诀洛城停留,每回进宫不过是跟李明珏见上一面,随后便匆匆出城。后来李明珏请了一位画师住在宫里,拿起画笔学起了画画,除了画师授课以外,画画时从不让人陪着。顾婉心生不解,她因有个天性好动的弟弟,在马场里跑上两圈都未必能消停,一看便知李明珏静不下心来,能按在王座上已属十分不易,纵挑个爱好,怎么也挑不到画画上来。 她以为李明珏心思深,不好懂。 虽然距离近,但是感觉远,她每每想与她近一步,每每被她拒之门外,日日相伴似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需要一个契机,于是她痴痴地等了起来,因为一摞摞书卷不曾教过她要如何制造契机。 一日夜里风大,窗户呼啦作响,顾婉提着裙角快步赶到书房,站在门外请示道:「殿下,当关窗了。」 半晌,无人答应。 风,却愈发大了。 顾婉手执一盏青玉莲花灯,掌灯步入书房。风不知来向,勾着火舌妖冶地含弄灯芯,在足边波涌缠绵地绕着圈儿,拥着裙缎如粘腻海藻一般窸窸窣窣抚过脚踝,仿佛要揭开命定中某种荒诞离奇的序章。顾婉稍怔片刻,用掌心护住手中莲花灯,透过九联屏风,看见屏后一灯跃闪如豆,将落于屏上的人影拨得十分凌乱。灯下棱角是如此熟悉,既是朝夕相对,又是朝思暮想,只需光线随意一勾,便倾巢出动了全部妄想。李明珏总是那么远,而屏上影子却是那么近,顾婉着魔似地伸出了手,在屏风上轻轻点出眉峰所在。 她以为,襄王殿下的眉毛生得极为好看。 食指点上那刹,触感温热软绒若眉,指尖犹如被命运一口吮吸,顾婉浑身颤栗,赶忙缩回了手,反复搓揉,惊叹到明明是影子,为何好似触摸到了真实。 太荒唐了。比荒唐更为荒唐的是,沉溺于这种荒唐的自己。 心猿惶惶不定,意马脱缰四驰,顾婉按住心口,强行勒下心猿意马,抬头望见屏风之后的身影握笔孤坐窗前,迟迟没有落下。她知道那是襄王殿下的秘密,登时心口一紧,愈发握紧了青玉灯托。 玉托,烫了。 而她,又一回毫无招架地走入了下一场荒唐。 顾婉立于屏后一次次苦想,如若此时骤然出现,她会不会变得特别,会不会探知到她的秘密,会不会走进她的心里? 但她没有,她要在屏风后态度恭敬地问安。 贸然闯入,有违礼数。 而爱情往往是贸然闯入的…… 她便是这样一个人,任思绪如何魂牵梦绕,礼永远先于所有。 是风,推了她一把。 大风破窗而入,窗架磕在墙上发出巨响,打乱了节奏、思绪与她最为看重的礼,在耳畔一声声呼唤「去,去啊」,去拥抱躁动,去疯长如野草,去像西周女子那般在隰桑下热烈地表达爱意。 顾婉疾步绕过屏风。 在风将案前烛火吹灭之际,她听到了什么滴落在画纸上的声音。 是一滴墨吧? 李明珏绵软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右臂半垂在空中,虚握着一支沾了饱墨的画笔。她双眼无神,像一根枯草被早秋凉风揉捏尽了气力,一动不动地黯黯然望着窗外。 纱幔拂过,笔尖浓墨,滴了一滴。 有一瞬间顾婉只道是风柔烟轻,仿佛回到了她们初遇的那个阳春三月,香风醉人,杨柳新枝,李明珏一身锦葵红驾马而来,背后是碧天高云,耳边是乐鼓长奏,走马谈笑间,眉梢一挑,扬扬神采无人相类,金鞭一挥,昂昂气宇无人能配,似在无形中设下逃脱不得的天罗地网,准确无误地将所有注意收入囊中……顾婉难耐不堪地润湿在梦里,恍然发觉眼前场景看不真切,这才意识到四周非常昏暗,垂头一看,盏中一缕枯烟袅袅,烟痕寡淡,细若游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2 首页 上一页 39 40 41 42 43 4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