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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衍儿病得这么重,徒儿,徒儿实在是……”江灵殊一听便又急得哭了起来。 “你们安心去吧,”明朔柔声宽慰她道,“这些日子我就住在风霞殿,与阿夏一同日夜看护衍儿,定然无事的。” 江灵殊不再言语,抽泣着走到床边,抚了抚灵衍的面颊,在心里对她道:衍儿,你莫怪我,等我回来,便一直陪着你。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啊…… 她起身擦干了泪,向明朔郑重一拜:“那衍儿就全赖师叔照料了。” 明朔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 江灵殊依依不舍,最后转头望了望灵衍,一咬牙狠狠心奔出殿外,走时亦不忘对阿夏千叮万嘱,要她宿在西殿,寸步不离。这才匆匆回屋重新梳洗一番,拿了雪练和行囊与晨星一同下了山。 晨风清冷,江灵殊却是魂不守舍,一丝未觉。先前的喜悦欢欣尽数加倍化作了苦涩哀愁,如这阵阵寒风一般将她裹入。她身陷其中,逃脱不得,亦不愿逃离。 晨星也仍旧担心着灵衍的病,眉间郁郁,面色凝重,步履更是匆匆。 师徒俩几乎一言未发下了山,直至快到仙山脚下时,晨星才牵了江灵殊的手,语气严肃提醒道:“一会儿进了山可得抓紧我的手,切勿走丢了。” “我与师父并肩同行离得这般近,怎会走丢呢?”江灵殊讶异道。 晨星轻笑着摇了摇头,耐心为她解释:“你自然不懂,仙山上迷阵密布,错综复杂,且时刻处于移动之中,甚至有多阵相交之处。你此前从未来过,毫无经验,若一不小心我二人踏入了不同的阵法,你骤然迷失其中,恐怕要许久才走得出。” “原来是这样,真是神奇,这些阵法难不成都是为了考验上山求道之人才布下的吗?”江灵殊若有所思地抬头望着眼前的仙山道。 晨星点点头:“所以求仙问道,从一开始便非易事。不过这种种阵法,自然也有抵御外敌之效。走,咱们进山吧。” 江灵殊并未见着哪里有明显上山的通路,只是紧随着晨星向一处林木缺口处踏了进去。奇特的是越向内走,脚下的路便越来越明显,逐渐显出些青石砖的模样来,只是大部分仍被青苔尘泥所覆盖。若非本就知晓此处,的确轻易发现不得。 “师父,既然就连往来宾客都会踏入迷阵之中,那凌霄派为何不设引路之人呢?这岂不是白白给人添了麻烦?”江灵殊又好奇问道。 “你的想法倒是与为师年轻时不谋而合,”晨星忆起从前事,开怀一笑,“当年我随母亲同访凌霄派时也曾这么问过。她告诉我,从前凌霄派也是有接引弟子的,只是有一次接引弟子奉命下山引路,路上遇见一个上山求道之人,见其无比诚心,却迷路于浓雾之中,心怀不忍,将其救起带入凌霄派中,结果自己反遭除名,那求道之人亦被遣返。” 晨星顿了顿又道:“自此,凌霄派再不设引路之人。反正宾客们都非常人,自可凭一己之力走出迷阵,至于想要求道的弟子,那是他们应受的考验,自然不该有人帮忙。” “修仙门派,便如此严苛和冷酷无情么……章法之外,总也该有人情。”江灵殊垂眸喃喃道。 “不是冷酷无情,只是各门有各门的规矩罢了,若人人都只按人情处事,那得乱成什么样子。” 对方向来最是个知礼法守规矩的,如今却作出这种“人情”之论来,晨星心内奇怪,不由疑惑地望了望她。 “是,徒儿失言了。”江灵殊忙低下头去,心里一阵心虚。 她们顺着脚下时隐时现的山路不急不缓走着,山势越来越高,空中的雾气亦越发浓厚,稍远些的东西便已看不真切,江灵殊心中一面紧张着晨星所说的迷阵,一面却又好奇不已,倒巴不得赶紧入个阵瞧一瞧。 晨星似乎通过她握在自己手上的力道察觉出了她的所想,淡淡一笑道:“这雾气看起来虚如梦境,却反而是最真实的所在。” 江灵殊不解其意,却见周身雾气不知为何忽地全部散去,左侧原本该是重重密林的地方却有一座极大的府宅,光是府门便雕梁画栋、富丽华美,又不似民间有些豪门大户一般一味追求奢华富贵最后反显得俗不可耐。每一处皆以日月星辰与祥云仙鹤作饰,着色清丽素雅,宛若仙人之居。 江灵殊从未见过任何一座与之相似的建筑,不由惊艳赞叹,驻足细细欣赏。只是门上匾额的字如何也看不清楚,便欲上前一观,却被晨星牢牢拽住。 “别过去,”对方厉声喝道,“你且再细看。” 如当头一棒,江灵殊摇摇头,只觉如梦初醒,眼前一晃,竟陡然间变了样子——方才令人神往的仙府破败不堪,只余残垣断壁,就连周边草木亦是荒败枯黄。大门虚掩,门上的匾额摇摇欲坠,只余一个“羽”字。 江灵殊震惊不已,许久才道:“师父,这,刚刚是?” 晨星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若你方才过去,便要踏入迷阵幻境之中了,喏,这才是它的真实面貌。” “那徒儿刚刚看到的,可是它从前的样子?”江灵殊回想着刚才所见,依旧难以置信。 “是。”晨星点了点头,“你若仍想看看里面,现在倒是可以进去一观,好容易来一趟,别落下什么遗憾。” “多谢师父!”江灵殊心中自是好奇,更想回去后能好好为灵衍讲一讲一路所见奇景,便由着对方牵着她的手走上前,轻轻推门走入。 即便眼前所见一片荒芜,江灵殊仍能从这片残景上一窥它当年风华绝代的盛状——进门处并非如大部分府院那样立有影壁,而是以一巨大的圆形池塘替代。池中有一高高耸立的山石,恰好遮住了后方的宅院。另有十二只仙鹤石雕分布于石上,有的昂扬欲飞,有的匿身洞中,有的仰颈高啼,有的梳理羽翼……姿态各异,神形兼备,尤以正对着门前高展双翅的那一只最为神气。 诚然,池水已干,只余落叶杂草,就连其中有几只仙鹤亦受断翅折颈之祸,实在难以想象这里究竟曾遭遇过什么灭顶之灾,竟将原本好好的一处风光之地变作如今这般模样。细想了想,许是与先前苏樾所说的百年前那场大战有关。 走着走着,江灵殊心中渐渐生出几分惆怅和怀念,她本与此处毫无关联,亦不知自己为何要怀念,情绪却越来越低落,不知不觉竟落下一滴泪来,自觉可笑,忙趁着晨星未发觉时悄悄拭去了。 她与晨星绕过池塘向后方走去,又看见好几处精妙的小景,穿过一条本建在水上的回廊,这才见到一座与凤鸣殿主殿大小相近的建筑,应为正厅。端的是大气无比,就连门前石灯亦为一人高的飞鹤之形,屋檐上垂下穿了镂空雕花铃的流苏,只是此处现在连一丝风也无,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寂寥。 江灵殊绕过正厅,向一侧的高大月门中远远望去,只觉这府院实在太大太深,一时间想是逛不完的,且心中越来越沉重,便又向回走。 再经回廊时,她忍不住用手轻轻拂过一片彩漆斑驳之处。 谁知,所触之处竟如同活物一般,自不明的彼岸,向她遥遥一叹。 那并非真正意义上有声音传出的叹息,而是直直通达至心底的叹息,江灵殊不由一惊,奇的是自己却并无害怕之感。 她真想再多看一看这里,却怕自己再看下去许会放声大哭。 “师父,我们出去吧。”江灵殊主动开口道,神情莫名倦怠,更多的是伤感。 晨星关切地低头抚了抚她的后背:“怎么了?” 江灵殊低下头,眉心酸楚:“只是看见这里残破至此,对比先前幻影,便有些难受。” 晨星轻叹一声,静默不语,携她走出这里。
第36章 仙山(二) 自出了那处残败府邸后, 江灵殊便一直惆怅寡欢,方才好些的心情似乎又沉了下去,勾连起对灵衍的牵挂担忧, 更觉说不出的难受。 晨星瞧见爱徒这般神情,心中不由感叹她实在太易被外物影响情绪, 往大了说便是重感情。只偏又总是一个人憋着在心里百转千回想了又想,这样的性子, 总是少不了要时常伤心难过的。 晨星虽不大会安慰人, 但毕竟是自己的徒弟, 到底不忍见对方如此失魂落魄,便笑着开口问道:“你啊, 上山时才见开怀些,怎么进了个旧宅子就成这样了?” 江灵殊恍恍惚惚的, 突然被这么一问,如梦初醒般抬头匆匆应道:“啊,这,许是,许是因为觉着世事变迁, 万事万物皆如流水匆匆而过, 所以感怀罢了。” 她胡乱说了这么一句,又忙低下头去,神色中一分一毫的变化自然都逃不过晨星的眼睛。 “若只为了这么个世事常理便伤怀这么久,实在也是不值。”晨星摇摇头, 伸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片尘絮, “人活一世, 轰轰烈烈或平平淡淡,但对于这片天地来说, 都不过如同一片最微不足道的尘絮罢了。与其在意来去匆匆人事多变,不若在短短几十年里尽力让自己开心,才算不枉走了这么一遭。” “……徒儿知道了,再不会庸人自扰。”江灵殊嗫嚅许久才低声回道。 她又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连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从那府中带出的愁绪会伴着她这么久。从前也曾去过旁的古迹游览,却都并不似今日这般触景生情。 不过,毕竟那些古迹只见如今不见当初,确实也无法与刚刚的情况相提并论。江灵殊只当自己是因为灵衍的缘故格外多愁善感些,深吸一口气欲调整情绪,好叫晨星不再担心,吸到一半却又泄了气,眼巴巴地望着晨星道:“师父,衍儿她真的不会有事吧?” 她再怎么思来想去宽慰自己,终究不如长辈的肯定来得心安。 江灵殊一向端方沉稳,晨星少见她这样怯弱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嗤笑一声道:“原来还是为了衍儿的病忧心呢。你尽管放宽心,明朔那个人你也知道,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最不怕人担心的。她既说无妨,那便是真的无妨。” “那就好……”江灵殊轻轻拍了拍心口,又暗暗祈祷灵衍不要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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