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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痴揪着不放,直言道:“大人以为如何?” 宁清歌并非不会回怼,只是有“人质”在徐三痴手中,即便会也不能,只能吃下这个暗亏,道:“徐大夫医术超群,何须再添补药。” 徐三痴得了便宜还不肯停下,话音一转,竟又将之前的话题提起,道:“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 即便她这种性情古怪之人,也难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 说喜爱,偏偏暗中阻拦九皇女的出生,说不喜,又摆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慈母样,皇贵妃未离世之前,谁不知陛下最是疼爱九皇女,甚至可以称作溺爱。 宁清歌明了,对方今日是不得答案就不肯罢休了,她像在思索一般,指尖再一次反复敲打桌面。 沉默良久,宁清歌才缓缓道:“陛下未登基前,坊间对她的评价是良善温厚之人。” 那时徐三痴还在深山中研习医术,自然不知此事,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反问了句:“良善温厚?” “可如今宫中内外,朝中上下,无一不惧她,即便是亲生血脉,也能下手。” 宁清歌看向不远处的木架,竹盘里的药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徐大夫,这皇宫是会吃人的,它并非像野兽般,一口将人吞下,而是饶有兴致地慢慢磨。” “用恐惧、用野心、用贪念一点点磨着你的骨头、皮肉,将你高高架起,直到你变成和它一样无面无腿无手的怪物,只能被困在华美庄严的龙椅囚笼上,你不敢下来,也不敢逃出去,怕别人发觉你早已变成了狰狞恶心的怪物,所以只能百般算计遮掩,偶尔再翻出一点曾经,提醒着自己曾经还是个人。” 徐三痴骤然愣住,呐呐道:“这……” 宁清歌不想再多说,话音一转就道:“徐大夫,药引子这件事我希望您暂时不要和殿下提起,我自己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告知殿下。” “要是你敢说,还会拖延到现在?”徐三痴摇了摇头,呼吸一缓,酒劲上头,就这样趴在石桌睡去。 再过片刻,南园突然敲门而入,低声就道:“大人,陛下派人召见,说在宫中设家宴,留诸位皇女及其夫人一聚。” 宁清歌顿时皱眉,便问道:“六皇女、八皇女并未娶亲,哪里来的夫人?” 南园摇头,只道:“除您之外,还有淮南王孙女、太府寺卿的女儿。” 宁清歌陷入沉思。 再看皇宫之中。 盛拾月扯了扯粘在一块的嘴唇,干燥的嘴皮被撕开,便有铁锈的腥气在舌尖散开。 她强压住猜测,收敛情绪,便沉声道:“小九只是在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便想在长生观中,为大梁、为小姨祈福罢了。” “哦?”盛黎书闻言,只是发出一声情绪不明的声音,继而伸手向旁边,捏了块糕点,往水中一抛。 碎糕将水面砸出圈圈涟漪,各色锦鲤纷纷拥上,将水面拍打得啪啪作响,溅起不少水花。 她语气依旧,宛如闲谈般地继续:“小姨和大梁?” 盛拾月再解释道:“小九前几日路过坊间,听闻南疆之事,便想起过几月就要面临寒冬,按照以往惯例,南蛮缺粮后必然会侵犯我朝边境,扰乱百姓平稳生活,而小姨又失踪许久……” 她似愧疚一般继续:“小九往日顽劣不堪,总让母皇、小姨操心,如今想来确实不该,只能在入观吃素念经,祈祷武安君平安归来,大梁边境重归安稳。” 她这话说得稳妥,让人寻不出差错。 盛黎书话音一转,又道:“怎么不去青云观?它离汴京更近些。” 盛拾月心中警铃大作,暗道果然是这长生观的问题,但她声音依旧沉稳,答:“小九心想,小姨已为小九的平安,在青云观中求过真武大帝一回,总不能事事都去唠叨他老人家,索性换个道观,找个别的神仙求。” 她这话说的天真稚嫩,像是未长大的孩子还在相信神佛鬼怪的存在,当真将希望放在这些虚妄的身上。 盛凌云、盛献音露出些许讥讽之色,心中的警惕稍减。 如今醒悟又如何?她们两人已立于朝中多年,即便盛拾月现在摆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态度,也依旧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哪里能和她们争? 盛黎书听到回答,却没有给予回应,反而看向旁边的盛凌云、盛献音,便斥声道:“一个二个傻站在那儿做什么?还要朕亲自为你们挑选吗?” 盛凌云、盛献音被吓得回神,一个二个又往下跪。 盛献音先开口道:“献音心许淮南王孙女盛稚雪。” 内务府呈上来的画卷中,并未有淮南王孙女的画卷。 盛献音心中不安,当即再次开口。 皇帝冷哼一声,再次道:“非她不可?” 盛献音情深意切:“求母皇成全。” 皇帝不答,又看向盛凌云,反问:“你呢?” 盛凌云早已决断,立马道:“儿臣属意太府寺卿家女儿。” 话音落下,盛黎书冷哼一声,也不回答,自顾自地将糕点往下丢。 不远处的侍人看得胆战心惊。 这群锦鲤娇贵,是有专门的匠人以特制鱼食喂养,不敢掺入半点杂物,而陛下此刻抛出的糕点既是甜食,又有油腥,一两块还好,这一盘又一盘地往下丢,这鱼儿又不知忌口,恐怕夜里就要翻白肚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上前规劝。 不过是一群畜生的死生罢了,在皇帝眼中,算得了什么呢? 呈上来的糕点全部抛完,锦鲤仍不知停歇地争抢,这时,即便有落叶飘落往下,都会被鱼儿抢夺,拼命往嘴里咽。 盛拾月三人依旧跪在地上,琢磨不透盛黎书的意思。 尤其是盛凌云、盛献音两人,她们不知长生观的事,更加摸不着头脑,暗中揣测,觉得盛黎书因此事心中有气,一边松口同意,一边又拿她们撒气。 这一进来,先是说盛献音,又扯起盛凌云,最后又骂到盛拾月身上,像是看谁都不顺眼,谁都要责骂几句,只是盛拾月让她不满的地方更多,所以被责骂得更多。 最后还是绕回盛献音,再一次提起她选中的淮南王孙女。 便让人觉得盛拾月、盛凌云只是被盛献音牵连,而且盛拾月最惨,明明无所求,却被骂得最凶。 盛献音如此想,却没有半点愧疚之色,甚至暗道母皇果然一如既往厌恶盛拾月,方才生出的警惕就这样散去。 直到有侍人快步走来,弯腰附身贴在皇帝耳朵开口。 盛拾月因练过千门听骰之术,所以听觉极灵,即便对面人极力压低,她也听见寒石散三字。 这是…… 她眉头微微一皱,好像在何处听过这味药。 她来不及细想,就见皇帝起身,用苍老声音道:“你们今日就先留下,用过晚膳后再出宫。” 盛凌云三人连声称是。 继而,就瞧见皇帝与那侍人一并快步离开,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 三人等了片刻后才起身。 盛凌云心中得意,便故意笑起,单手伸出,指向前,道:“六皇姐请。” 这场亭中见面,看似是陛下允了盛献音的婚事,却让陛下生出不满。 而她盛凌云的婚事,才是母皇让内务府准备,让她亲自挑选出的妻子,最让母皇满意,于是便觉自己占了上风,不仅没有被屈家牵连,还被母皇赐婚,弥补了屈家破灭的不足,心中很是欢喜。 盛献音虽然得逞,却不曾露出欢颜,只一挥袖,背着手大步走出。 盛凌云笑了声,紧追其后。 至于被抛下的盛拾月,她眼中凝重之色一闪而过,仍然在怀疑,盛黎书是否早就知晓当年之事。 她又想到阿娘离世后,盛黎书对自己急转直下的态度。 她曾经不明了,即便那时她因废太女一事,对母皇颇有微词,不愿亲近她,但母皇仍待她如从前,不管是否真心,但时时记挂做不了假。 可阿娘离世后,她就对自己极冷落,甚至到了厌恶的地步。 她曾经觉得,是阿娘离世前的那几年,对陛下的态度极冷淡,所以牵连至自己身上,毕竟她与阿娘生得极相像,难免由自己联想到阿娘,所以迁怒。 可如今看来,其中原由不仅是那么简单。 秋风刮来,将后背的冷汗吹去。 盛拾月定了定神,将所有猜测都先压下,不管如何,还是等出宫之后,再与宁清歌细细讨论。 半柱香后,三人抵达宫殿之中,刚踏进门就一愣。 淮南王孙女、太府寺卿女儿还有宁清歌都已落座。 看似正常,可是盛凌云刚刚才开口选中太府寺卿女儿,从宫中到她府中唤人,起码也要半个时辰吧? 更别说远在封地的淮南王孙女,这是几日前就派人将她请入京了? 三人面色一肃,都感到了莫名的压迫感。
第86章 风吹起檐角铜铃, 鸟儿扑扇而起。 盛拾月大步走至宁清歌身边,跽坐于矮桌前,下意识牵住对方的手,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宁清歌知她心中不安, 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对方的手背, 温声说了句:“放心。” 清冽的声音一如往日沉静,将对于未知的焦灼抹去。 盛拾月抬眼看向别处, 宫殿奢华依旧, 偌大的空间对称摆放着六张马蹄腿矮桌, 正中高台设主座,六皇女、八皇女都在离主位更近的位置坐下。 淮南王孙女原先坐在别处,见六皇女往前,便主动起身, 寻到六皇女身边,扯着对方的衣袍,表情竟有些依赖。 八皇女则是亲自走到太府寺卿女儿面前, 邀她往前同坐,因不熟悉的缘故, 两人隔着稍远距离, 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着。 盛拾月收回视线,便低头抿唇笑起。 若按官职地位, 宁清歌应坐在右边、距离主位最近的位置, 可她知盛拾月不愿亲近陛下, 肯定会选稍后面的位置, 所以主动坐在后头, 惹得那两个坤泽也跟着她往后坐,直到现在才往前。 “怎么了?”宁清歌偏头看她, 如墨玉般的眼眸温润,倒映着盛拾月的身影。 盛拾月不好直说这些小心思,只扯了扯她的手,低声道:“我今天穿了你的袍子。” “我知道,”宁清歌语气柔和。 盛拾月往日衣袍鲜亮,最喜绯色,可因今日要入宫、不想太过惹眼的缘故,左挑右选,最后取出宁清歌的衣袍。 这衣袍确实素净,青底的宽袍大袖,交领处用银线绣出朵朵莲纹,发丝再用玉簪半束,往日肆意明艳的九皇女,如今倒像个文绉绉的书生,与极具异域风情的深邃轮廓相衬,不觉违和,反倒有种难言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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