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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古今画者的印章众多,姓名章、引首章、拦腰章等,刻字也更有不同,前朝有一个画者,据说有百枚章,可把苦背他印章的后人给害苦了。 可印章也不是不能复刻,甚至比以上方法伪造简单,所以就有前人想出一个方法,故意将印章摔一下,摔出难以复制的独特裂痕,这样就将仿照的难度大大提高了,毕竟很难有人能摔成同样的痕迹。 可桌上的假画却怪得很,最简单的地方,偏偏拙劣得不行,强健有力的笔锋化成阴柔,全无范子成的浑厚端庄,气势伟岸。 而最困难的印章却仿得真切,就连盛拾月这个看过真迹的人,都难以寻出几处马脚,更别说名贵黄梨木做的画轴了。 恐怕让专门伪造假画的师傅看,他都能摸着脑袋,喊一声倒反天罡。 怪,怪得很。 盛拾月盯着那画作,就好像仿造者在刻意告诉所有人,这是幅假画一般。 他在遮掩什么?想要做什么? 清风掀起湖面,水帘晃动一瞬,又重新回到远处。 她突然开口:“让人寻个专门裱画的工匠过来。” “啊?” 旁边两人正皱着眉头琢磨呢,一听这话连忙道:“你看出这画的问题了?” 盛拾月微微点头,却未明说,只道:“先拆开看看。” 仆从快步出了府邸,不多时就有工匠上门,只见盛拾月在对方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人便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继而带着画、关上门,片刻就听见工具碰撞声响起。 盛拾月三人则在小院中凉亭等待,这一等就是一下午,天边红日都落下半边,汴京城被橙色的光晕渲染,万物都变得静谧,一点儿声响都显得吵闹。 直到一声木轴转动的咿呀声响起,三人连忙抬头看去,那工匠双手端着两张染着墨迹的纸页,大步走过来。 他刚站定就道:“果然如殿下所料,果然有东西藏在里头。” 他将纸页平放在石桌上。 孟清心、萧景立马凑过去,异口同声喊道:“画中画?!” 三人看向工匠手中的画,分明是一模一样的山水画,可两两对比之后,便能察觉到极大差别,前者呆板、生硬,后者灵动壮丽,恍惚间还以为身处山峦之中,俯视山河壮阔。 盛拾月点了点头,终于解释道:“我曾看过一记闲闻的杂书,说是有些收藏家收得大家画作后,就整日担惊受怕,总担心有人盗取,于是便请人仿出一副假画,再将真迹藏于假画中。” 她笑了下,又说:“他们自以为严密,甚至连后代都瞒得死死的,结果真被后人当作假画丢到外头,沦落到一群千门人手中,成为她们骗人的道具。” 花高价买画、又闹着去退货的孟清心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绕了一圈,竟又变成了真画,心中不由满是疑惑。 她又指着那假画的印章,说:“既是假画,那这章子怎么会做得一模一样?再说他既然有意作假,为什么又要露出那么大个破绽。” 她当时就是瞧见这印章,便有七分确定这画是真迹,也不管昏黄烛光下的模糊墨痕是否有不对劲的地方。 前一个问题有工匠回答,他早就听师傅说过这事,但如今却还是第一次见,语气惊叹道:“不怪孟小姐错认,这印章也可以说是真章了。” “啊?”孟清心满脸疑惑。 只听那工匠解释道:“这章是从原画上揭下来的。” 众人顿时恍然。 造假之中,有一名叫揭画的绝技最难辨认,甚至有人说这揭画也是真迹。 众所周知,宣纸分有多层,而纸质又易渲染,故而每层都会有笔墨浸透,技艺高超的手艺人便从此处动脑筋,将宣纸揭做几层,于是一幅画就会变作两幅或者三幅,甚至十幅。 只是揭得越多,笔墨越淡,越容易被人识破,所以揭两层最好,只需在笔墨微淡处,稍稍补填,就与原作几乎一样。 只是不知这收藏家用了什么法子,又怀着什么心思,只取了印章一处,添于假画之上,使之真假交织。 “许是这收藏家担忧后人不识真画,特地留下那么大个破绽,以做提醒?”萧景不由猜测。 “那还不如直接告诉后人,”孟清心无法理解。 怎么想都有理,具体如何,众人却不得而知,只能胡乱猜测。 之后有仆从带着工匠离开,而盛拾月却一拍手,计上心头,笑道:“你们说,要是他们知道这是一副真迹,会不会气得吐血?” 两人眼睛一亮,巧得真迹的喜悦还不如此刻高兴。 孟清心大笑出声:“我正嫌还不够解气呢!” 萧景憋着笑,已经想到那一幕,本就疼得龇牙咧嘴的许知明,恐怕连心脏都要跟着绞痛,好几日吃不下饭了。 盛拾月心中却在想别人,她们不知其中幕后主使,她却明了。 她对皇位不感兴趣,所以对六皇女、八皇女也是能避就避,可她偏欺到自己头上,想尽办法设了那么大个圈,把自己坑进去。 盛拾月勾了勾唇角,笑意不及眼底。 八皇姐,这个小小的开胃菜,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满意。 “好了,你们先听我说,”盛拾月回过神,当即喊道。 既然有这个意外之喜,当然要把效果发挥到最好。 孟清心、萧景立马俯身附耳过去。 可仆从却在此时走进来,对着盛拾月说了一声:“殿下,夫人回来了。” 刚刚还趴着的家伙一下子就站起来,直接抛下孟清心、萧景两人,腿脚极变扭地小步往那边挪。 这转变实在太快,孟清心和萧景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瞧见一道紫袍身影穿过月洞门,继而就牵住盛拾月的手,温声道:“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怎么又走过来了?” 孟清心都想帮忙回答,在你没来之前,她确实连脚都没粘地过,全靠仆从用担架抗来抗去。 盛拾月哼了一声,却不肯告诉对方,只说:“趴太久了累得慌,到处走走。”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为了接宁清歌,就是随便走走,然后碰巧走到她面前。 身后的孟清心不禁撇了撇嘴,怪不得之前试探盛拾月,她都不为所动,原来早就让仆从改了口,开始夫人长夫人短,夫人回来,立马跑过来接。 宁清歌也不揭穿她,含笑说了句好,她又看向盛拾月身后,问:“你朋友来了吗,要不要让厨房多添几道菜?留她们吃顿晚饭。” 盛拾月却摆手,说:“她们都要回去了,下次吧。” 一心等着她说出计划的孟清心、萧景:…… 盛拾月见她们不配合自己,便扭头一瞪。 这两人连忙上前,就喊道:“丞……” “咳,”盛拾月看向两人。 孟清心从善如流:“嫂嫂,我们家中还有事,这次就不多留了。” “嫂嫂告辞,”萧景抱拳,故意压出粗壮声音,装出江湖人的豪迈。 再看盛拾月,虽还板着各脸,可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十分有老大风范地一挥手,说:“那你们就快回去吧。” 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宁清歌,瞧出端倪却不揭穿,舒展眉眼温柔,好似在看自家小孩胡闹,惯着她闹。 萧景、孟清心两人又无语又好笑,只得迈步离开,依稀能听到后头又响起的说话声,刚刚还在装模作样的家伙,声音突然就变得黏腻起来。 孟清心往后头瞥了一眼,紫袍与绿裙相贴,衣角叠到一块,月洞门外翠竹斜垂,试图遮住两人身形,却只是徒劳。 她没忍住一抖,原来盛九成亲之后是这幅模样。 怪、怪恶心的。
第25章 待孟清心两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 宁清歌才开口反问:“夫人?” 原来不只孟清心、萧景诧异, 就连宁清歌,也是今儿才听见这个称呼,只不过当时有人在侧,她不便提起, 这下终于可以提问。 突然弄出这一遭的盛拾月却理直气壮, 眉梢一挑就问:“怎么,叫不得?” 就该让孟清心两人多留一会, 瞧瞧这个被惯得越发无法无天的样, 宁清歌不过问了句, 她就开始斜眉瞪眼的,要是宁清歌语气再差些,她就该转身去寻仆从,又要让他们改口了。 幸好宁清歌在她面前, 是一向的好脾气,将对方的手拢在手心,温声哄道:“叫得叫得, 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罢了。” “我瞧你挺适应的,”盛拾月才不信她。 宁清歌有些无奈地瞧着她, 不知是不是路上匆忙的缘故, 玉簪束起的发髻稍有些散乱,垂落一缕在额间, 将紫袍金玉带衬出的威仪瓦解, 反而莫名清妩多情。 盛拾月偏过头, 又说:“既然你不喜欢, 那我现在就让他们改口。” 这家伙过分, 丞相大人已一退再退,只是没有明说罢了, 可她却不依不饶,还威胁上了。 宁清歌只得喊道:“小九。” 她平日的声调清冽如泉水,虽好听却不如此刻,稍拖长的语调,尾音极轻,更像是蝴蝶扇翅落在竹叶上,显得温柔而纵容。 她又道:“我喜欢的。” 好似为了强调,她微微拉过盛拾月,额头与之相抵,鼻尖碰着鼻尖,好让对方瞧见她的诚恳与欢喜,说:“如果你也能改口,那就……” 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推开,盛拾月发丝下的耳垂又红,羞赧而变扭道:“你不许误会,我就是、我就是看他们一直喊丞相大人、丞相大人,觉得太过生疏,才让他们改口的。” 明明是她先闹腾出这一出,又逼着宁清歌表明心意,可对方顺着她了,这猫又先蜷起来,用尾巴将脸盖着,开始逃避。 宁清歌已有些许逗猫经验,知道这人还没到炸毛的程度,便问:“那嫂嫂呢,也是太过生疏?” 刚刚让盛拾月翘着尾巴得意的称呼,现在反倒让她更羞窘,一咬牙就强撑道:“也是!” 她眼睛珠子一转,便想要夺回失去的主动权,道:“你如今已是我妻,她们喊你一声嫂嫂又如何?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不知道孟清心她们听见,会不会点评一句胡搅蛮缠,不过宁清歌却没有,对方越凶,她反倒越柔和,甚至附和道:“小九说的对,是该这样。” 盛拾月的脾气能坏到今天这种地步,和宁大人实在脱不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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