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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牢房的大门被用力推开,数十个锦衣卫押着一群人挤入地牢,疾速而散乱的脚步声回响在窄道内。 不过片刻,他们将人押至宁清歌面前。 为首一人上前抱拳行礼,肃声道:“大人,户部的张询及其家人已经带到。” 被喊到姓名的张询直接往地上一跪,脸上带着莫大的冤苦,大喊:“宁大人、宁大人!小人并未参与屈家放出京债一事啊,大人明查!” 周围人也连忙大声喊冤,竟挤出眼泪。 可宁清歌却不为所动,重新坐直之后,掀开眼帘看向对面,不紧不慢道:“本官翻查近些日子的罪案,发现京中拐卖幼童一案存疑,似有人故意将此案压下。” 听到这几句话,那张询突然不再喊叫,直接瘫软在地。 而宁清歌语气不变,继续道:“所以本官决定重审京中拐卖幼童一案,还请张大人配合我们北镇抚司审讯。” 话毕,她向外挥了挥手。 那些个锦衣卫就将张询等人押走,宁清歌的话可不止是说给张询听,更是说给锦衣卫听的,他们自然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待此处安静下来,宁清歌不曾休息片刻,便伸手执笔,往未干涸的盛墨砚台中一沾,垂眼看向未处理完的公务。 凝重神色,执笔的手微动,无意垂下的发丝散至眼前,却没有人用手撩开。 旁边因长时间燃烧而过长的烛芯歪斜,落入烛油,火苗瞬间升起,冒出细长黑烟。 宁清歌一顿,偏头看向那烛火,想要取过旁边的剪刀,将烛芯剪短些许,可她刚刚缓过神来,却瞧见纸页上写满了盛拾月三字。 她怔愣了下,连日的疲倦与沉郁气息一块涌来,将她淹没,难以缓和分毫。 直到曲黎走来,宁清歌稍稍回神就问:“准备好了?” 曲黎微微点头,便道:“我现在将东西送上山。” 前一回她并未跟随,如今是想趁此机会,到长生观里,劝盛拾月几句,如此冷战也不是办法,总得有人先低头。 宁清歌微微点头,又突然停在中途,突然道:“我去吧。” 曲黎呆愣一瞬,继而露出一丝喜色,忙道:“夫人能去,自是最好,北镇抚司的事就先交给我就行。” 宁清歌颔首,回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等过些时候,我再请奏陛下,各自封赏。” “夫人心中惦记我们就足够,”曲黎回了句,又接道:“如今马车已在府衙外等候,不如快些上山?” 宁清歌出声同意,而后又将方才的公文递给曲黎,便道:“麻烦曲姨递给南园,让她重新誊写一遍。” 曲黎余光一扫,就露出一个要笑又极力压住、扭曲得像是要哭的表情,当真不知两人在闹腾什么! 此时已到寅时,正是天最暗之时,即便有灯笼照明,也难看清远处轮廓,更何况下起了绵绵细雨,生出濛濛雾气,可见度更低。 穿着蓑衣的马车夫挥鞭空打,两匹良马扬蹄往前。 坐在车厢里头的宁清歌,学着盛拾月往日模样,陷进柔软的靠垫中,任由盛拾月残留的气息将她包裹。 周围被马蹄声、车轮滚动声、雨声衬托得更安静。 往事趁着静谧又一次席卷而来,缠绕在宁清歌脚踝,又往上蔓延。 入掖庭之后,她能见到盛拾月的机会就更多了,一面是因为同在皇宫之中,一面是因为叶青梧与姜时宜的刻意为之。 她们有意让宁清歌一次又一次看见盛拾月,却又不准她靠近,与盛拾月搭话。 在很长时间内,宁清歌就像是盛拾月的影子,躲着阴暗处,看着盛拾月胡闹嬉笑,爬上最高的树,坐在枝头看着墙外的汴京。 她明白叶青梧、姜时宜两人想做什么。 陷入泥沼的人总会贪婪地仰望着月亮,期盼着月光有一瞬落在自己身上。 她们将宁清歌往泥沼中推,像洗脑一般,反反复复向她强调盛拾月的美好,将盛拾月拟作她的月亮。 宁清歌有时会想,所谓的、对她教导,就是叶青梧、姜时宜在为盛拾月培养死士,只等有朝一日,她为月亮而赴死,骨肉要化作月亮的养分,助她高升、助她明亮,就连最后的残灰都要抹在周围的漆黑里,耗尽所有,衬得明月更皎洁。 车厢中的烛火在摇晃中熄灭,夜色很快就涌入,宁清歌小声松了口气,在这样的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反倒更放松些。 她其实有过机会,能将月亮拉入泥沼中。 叶青梧每日都是趁着夜色、避开旁人而来,日子一久,便让人犯起嘀咕。 直到有一日,掖庭来了个新管事,她见宁清歌手中活计轻松,便刻意为难,而宁清歌又不愿主动告知皇贵妃,几次之后,那管事就越发过分,甚至故意找茬责罚宁清歌。 于是,盛拾月意外遇到一身鞭伤的宁清歌。 若是宁清歌没有拒绝她,反而借此步步接近,甚至将她带入掖庭之中,亲眼瞧见自己阿娘的崩溃、歇斯里地。 若是伪装许久的面具被揭穿,就再难重新戴上,月亮被拉入泥潭之后,就不再完美无瑕的月亮,总有人会顺着裂缝敲打出更多缺口。 宁清歌本可以将这一切揭露,让盛拾月一同遭受她所承受的。 可宁清歌拒绝了她。 马车终于停下,随从快步搬来矮凳,置于车架旁边,再一人掀开车帘,搀扶着宁清歌走下马车,继而披上裘衣,在旁边的侍人执起伞,前后不远处都有人提着油纸灯笼,挤出一片光明。 一群人就这样踏阶而上,走入被绵绵细雨笼罩的矮山中。 因夜色浓重、地面湿滑的缘故,一行人走得并不快,宁清歌甚至在分神,又想起盛拾月总是询问她的问题。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盛拾月的? 宁清歌总想尽办法转移话题,不是她不愿说,是她也没有答案,也不愿回想往事找寻。 盛拾月有个不愿打开的盒子,她也有不愿回想的记忆。 但许是今夜的梦掀起波澜,她终于愿意回想,踏着一阶又一阶的青石梯,一幕幕回忆闪过眼前。 众人不曾出声打扰,除了脚步声、雨拍打伞面的声音,再无其他杂声。 旁边的枯树撒落一地黄叶,无论再努力,也无法抵御深秋的侵蚀,只能留下干瘦的枯木,像是风一吹就要倒下。 直到半路,宁清歌才突然止步。 旁边侍人连忙附身过来,询问道:“大人?” 宁清歌抿了抿唇,而后才道:“有些东西忘取了。” 她继续说:“殿下的衣柜中有一个大布袋,你下山去取来。” 她又强调了句:“不要打开。” 侍人立马答应,转身就往山下跑。 半柱香后,一行人终于赶到长生观,因曲黎提早派人通传的缘故,一行人未受半点阻拦,直接踏入观中。 ——咿呀! 随着房门被推开,年代久远的木轴发出刺耳声响。 有人轻声踏入其中,重新将木门关上后,又脱去全是银色水珠的裘衣。 房间里只亮着盏柔和烛火,勉强将这片空间填满。 床褥之中的人似听到声响,卷着被子翻了个身,将自己裹成一团,背对着外头,睡得香甜。 宁清歌走到床边,却并未靠近,只隔着半米的距离往那边看。 灯光驱赶了周身潮气,如墨玉般的眼眸倒映着对方身影,连日冷凝绷紧的轮廓柔和下来,阴郁一点点散去。 直到此刻,她才像是真正从空濛雨雾走出来。 直到沾染的寒气散去,指尖逐渐回温,宁清歌走到床边,小心坐下。 许是因为来人是宁清歌,盛拾月并未被惊醒,弯腰曲腿,整个人都蜷缩成一团,白皙面容被捂出淡淡粉色,平添几分稚气。 宁清歌眼眸弯了弯,唇边多了一丝笑意,低声喃喃道:“小九……” 她早已分不清,对盛拾月的感情是上一辈藏留的执念,还是被逼迫做出的选择,又或者是反复洗脑后的、坚定不移的信念,或许全部都有,混作满是泥泞的沼泽,将她压在最底下,无法喘息,无法挣扎,只能祈求着月光落下,给予她片刻安宁。 “小九……” 宁清歌轻轻揪着被角,眼前又闪过曾经中秋宫宴的画面。 她仰头,看着肆意明媚的九皇女摇响脚踝银铃,挥起绯色长袖,眉眼娇矜,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或许,她也可以选择逃离,只是早早就动了心思,所以甘愿往泥沼里跳。 手中的布料被揪出凌乱褶皱,宁清歌又靠近了些,伸手抚过对方五官轮廓。 “我的小九……” 束在手腕的翡翠手镯滑落,重重坠在掌心末端。
第80章 纤长白净的指尖轻触, 从额头平坦落在眉心,指腹扫过眉尾,又落在浓且翘的睫毛上。 盛拾月似有所感,又翻身向另一边, 含糊冒出几个音节。 宁清歌却不曾停下, 屈身靠近,指尖顺着高挺鼻梁往下, 带着私心, 停在柔软红唇上。 许是闻到了熟悉的荔枝香气, 那人馋得咂咂嘴。 想来依旧遗憾,盛拾月夏季最喜吃荔枝,不然也不会废钱废力,从别处运到树苗, 精心养在郊外。 可前头因宁清歌的缘故,少食许多,后头又被关入宫中, 错过了夏末最后的荔枝,后头即便差人四处找寻, 也未能采买回来, 盛拾月嘀咕了几次,很是懊恼。 开合的唇瓣挟着潮湿热气, 浸湿指尖, 泛起一阵阵酥痒。 宁清歌眉眼越柔。 往日总觉盛拾月像是只狮子猫, 可如今倒不觉得了, 毕竟猫舌多倒刺, 又多粗糙无肉,怎能比得过盛拾月的柔软, 只是不敢让盛拾月得知,否则嘴一张、牙一咬,那就得比倒刺疼个百倍了。 熟睡的那人被惹恼,无意识地偏头躲开,却被清醒的人又一次追上,贴在她脸颊。 盛拾月不满地拧紧眉头,正要转醒之时,那人用手掌拢住她脸颊,如同哄睡一般地轻轻抚过。 还没有忘记这祖宗的起床气,若是胡乱吵醒,罪上加罪后,可不大好哄。 许是快要天亮,屋外的雨慢慢变大了些,被风吹着斜落,打在这座已有数百年历史的古朴建筑上,留有虫蛀的黑木被打湿,越显油亮。 比起盛府,这长生观中的房间并不算大,即便宁清歌差人搬来好些东西,可发霉的墙角、合不拢的木窗仍在述说着这过分简朴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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