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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南旗握在掌心好一阵子的手机信息提示灯亮了,蒋小书长长一大篇回复密密麻麻地映入眼帘,南旗唇角荡起一弯笑,迫不及待地双手端着手机目光飞速扫过前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那对原本上扬的嘴角弧度渐渐回归成一条水平线段。 “你所指的是因为生活琐事而频繁消耗彼此生命养分的朋友,对吗?如果你要求的仅仅是这种程度上的朋友,抱歉,我可能会拒绝你。 第一:我的时间没有充裕到可以悉心品味细碎生活的地步。 第二:我没有耐心去聆听、不渴望被分享亦没有倾诉欲望。 第三:我的情商确实无法胜任基于这种程度上的朋友关系。 又及:难道你到了这个年岁还没有独自消化负面情绪的能力? 如果你期望的是这种彼此消耗的友情,我认为你应该换一个更理想的对象,我早已经脱离这种在同类间寻求慰藉的行为范畴。”蒋小书一番长篇大论把对方批判得一无是处。 这个世上竟会有人如此决绝地将别人的好意视为垃圾?南旗看过蒋小书的文字胸腔中瞬时燃起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砰一声把手机倒扣在桌面,面色惨白地直冲到蒋小书桌前。 “你确定你有独自消化情绪的能力?如果有那这又是什么?”南旗近似于粗鲁的抓起蒋小书的左手言辞激烈地质问。 “可不可以别一直盯着我的眼睛看。”前一刻还趾高气昂的蒋小书并没有如料想中一般振振有词地反驳南旗的质问,反而如同被阳光刺到眼睛似的用右手遮住双眼,不知为何那人气恼的语气之中竟然夹杂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你还好意思要求我?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你谈话的时候永远不直视别人的眼睛?我曾经对你说过不止一遍,谈话时彼此注视这是最基本的尊重,眼神飘忽躲闪意味着欺骗与不真诚,只有骗子和罪犯才会像你这样惧怕与人对视!”南旗盛怒之下依旧被蒋小书带得跑了题。 “你们两位同学这是在切磋生活感悟吗?”简医生犹如泉水一般清澈的嗓音自背后漂浮到半空,南旗似受到强烈刺激一般猛地打了个激灵,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对不起,简医生,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让你见笑了。”南旗舒展开紧皱的眉头极其不自然地松开蒋小书的手腕,手脚不知放哪里似的慌乱无比地欠着身子向简医生道歉。 蒋小书趁两人对话的当口一声不吭地抱着手中的书本回到地下室,那人因为急于离开脚下步伐飞快,如同一只赶着逃命的企鹅一般步态笨拙滑稽,马戏团里小丑走起路来也不过如此。 “南旗,过来坐,小书惹你生气了?”简医生并没有因为情绪失控这件事责备南旗,反是牵起南旗的手把人领到沙发前,温柔地轻拍着南旗的后背柔声安抚。 “怪我,是我自找的。”南旗闻言丧气地低头看着地板。 简医生侧过头仔细钻研南旗百味杂陈的复杂神情,那双明亮的眼睛像一束光直接曝露出南旗小心翼翼隐藏在暗处的所有龌龊小心思,那一束光仿佛在一瞬间直接穿透南旗的大脑,南旗的心脏,南旗的脉搏。 当简医生对自己流露出如同对待蒋小书一般的温柔时,当简医生用那种如同凝视蒋小书一般的温情目光来凝视自己时,南旗发现自己彻底沦陷在简医生那双深邃明亮的眼眸里,南旗发现自己彻底融化在简医生似水的温柔里,哪怕此刻脚下是深渊、是沼泽,南旗也愿意心甘情愿地沉沦。 “你觉得高考对你来说难吗?”简医生和风细雨地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几乎要了我的半条命。”南旗攥了攥拳头又咬咬牙试图平复情绪。 “可高考这件事对小书来说很简单。”简医生话锋一转。 “确实。”南旗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你觉得与人对视对你来说很难吗?”简医生紧接着又问。 “这不是人类胎带下来的技能吗?”南旗透过简医生的提问隐约预料到简医生下一步话题走向。 “不,这件事于小书来说像你面对高考一样难。”简医生将掌心搭在南旗膝盖上表情极其认真的回答,彼时南旗仿佛看到简医生平日工作时一丝不苟的样子。 “为什么会有这么荒谬的能力缺失?”南旗向简医生抛出内心中的不解。 “其实对视从某种角度来说并不是每个人必备的能力,这件事对你来讲很简单,但对于像小书这样的群体来讲是一个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来克服的关卡,我过去接触过很多类似于小书的孩童,那些孩童对此的形容大部分是感到惧怕,个别甚至会形容犹如被针刺,感觉被侵略、毫无来由的暴怒、来意不善的窥探等等……”简医生如同家长临睡前给孩子讲故事似的放慢语气耐心地讲解,唯恐南旗因为漏掉某个至关重要的字或是词从而影响对整体思想的理解。 “所以,小书实际上是患有某种精神疾病对吗?”南旗成功提炼出简医生这一大段讲解背后承载的沉重事实。 “近几年的研究成果中显示每一百个人里面大概存在一点五个这样的比例,实际现实生活中远远不止于此,比起用一个专业的医学名词来定义具有这一类特性的人,我个人更愿意把小书所属的群体看做一种特殊的存在。”简医生选择用一种相对委婉的方式来回答。 “南旗,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小书?”简医生低头轻轻摇晃着南旗的胳膊征求对方意见,南旗脸颊微红着感受简医生温热的呼吸以及发间若有似无的香气。 “嗯?”简医生抬了抬眉毛凑得更近了一些,南旗被简医生摇晃得心里痒痒的,蒋小书的事几乎快忘到脑后头。 “嗯。”南旗自知此刻自己无力拒绝简医生的好意,唯有抿着嘴唇点头答应,其实方才经过简医生这一番劝慰之后,南旗心里的气一早就消了。 “那好,我们走吧。”简医生顺势牵起南旗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南旗放肆感受着简医生指腹传来的体温,两个人似一对密友般微笑着牵着手来到蒋小书居住的地下室门口。
第 28 章 邪恶 那个怪人已经抱着双臂面对墙角静坐了半个小时之久。 冬日里地下室的温度长期保持在二十五度左右,那人在这种室温下竟然戴上了一只南旗从未见过的黑色平顶帽,不仅如此还刻意将帽沿压得很低,几乎完全遮住了眉眼。 那人衬衫后面的背带因为上身前倾呈现出一个紧绷的Y字,白色内裤因为盘腿的坐姿露出了一个边缘,浓重落寞中透漏出几许令人忍俊不禁的滑稽。 “蒋小书,对不起,我不该用那种激烈的言辞去和你沟通。”南旗在简医生面前主动张口给蒋小书道歉。 “没关系,反正知道你不是L之后,我就再也没对你抱过任何一丝希望。”蒋小书赌气似的伸手将帽沿压得更低。 “你这是什么意思?”南旗的引线再一次被蒋小书成功点燃。 “我是说我对你这个人,我对你这个人身上体现出的人性从未抱有过任何的期待。”蒋小书双手抱着头呈现出一副自我保护地姿态。 “所以呢?”南旗被蒋小书点燃的引线噼里啪啦的冒着火星与白烟。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总是在背后用嘲弄眼光看着我的人抱有成为朋友的幻想呢? 我为什么要期待一个总是因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窘态而在背后大肆嘲笑的朋友呢? 我为什么要去在乎一个其实内心中一直都把我当做傻瓜一样来看待的不良之人呢? 你的所作所为,你的不友好,你的轻视,你的耻笑,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不,我全都知道。 上学路上弯下腰细心帮我系鞋带的人是你,可跟着她们在一起对我指指点点的人里面也有你。 每天都在耳边很温和地叫我小书的人是你,可在学校里最先给我起怪胎这个名字的人也是你。 我在上学路上跌倒的时候扶起我的人是你,可是我在做操时候摔倒后满场笑得最大声的也是你。 因为我寝室玻璃碎了执意要把我领回家的人是你,可当年不允许钟叔叔把我留在钟家生活的人也是你。 你如此矛盾,又美好又邪恶,如果你不是L,我还能找到什么理由和你走的更近?”蒋小书深呼一口气扯掉帽子攥在掌心里,对着空无一物的墙角有条不紊地控诉南旗。 “闭嘴吧,怪物,我命令你不许继续说下去!”南旗口不择言地冲过去摇晃蒋小书的双肩。 “你自己看吧,南旗,你口中所谓的怪物就是我在你心目中最真实的投影,尽管我看起来可能很愚钝,可是我心中始终都有一面镜子,尽管有些事我可能比别人晚懂得很多年,可我迟早有能认清真相的那一天。”蒋小书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痛苦。 “是吗?你这么厉害?那你认识到你父母出国的真相就是为了甩开你这个讨人厌的累赘吗? 你认识到你母亲让你按时书写的所谓教育试验报告其实就是一个稳住你的借口吗? 对,我的确很矛盾,很多时候我的确把你当傻子看待,可这么做的又不止我一个,这其中包括当时我们班除了你之外的所有其他同学,甚至还包含你的父母亲人,你做人失败到如此难道不应该先反省自身吗?你凭什么这么憎恨别人!”南旗手掌颤抖着抓起蒋小书的衬衫领口字字诛心地回击。 “我就是讨厌人类这种存在,我一早就说过,我并不讨厌这个世界,我只是讨厌人,其中包括你也包括我自己,因为人是这个世间最污秽的东西,我讨厌人讨厌得都快把自己逼疯了,我是为了这些书才选择租住在这个地下室里和你生活在一起的,完全不是因为你。 ”蒋小书不动声色地稀释开眼里浓稠的痛楚,面容平静地伸手捡起被南旗扯掉的贝壳衣扣。 “好!”南旗红着眼睛拍手鼓掌。 “特别好!”南旗一边拍掌一边大笑道。 “既然住在我这里这么委屈你,那麻烦你现在就卷铺盖卷滚蛋!”南旗转过头高高地扬起手臂大声驱赶。 蒋小书什么都没说低头戴上帽子便向外走,简医生取下蒋小书的派克大衣急匆匆地跟了出去,南旗伸手把蒋小书写字桌上厚厚的一摞书本胡乱扔了一地,始终伴着音乐沉睡的单宁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临近夜里十一点的时候,简医生打来电话说已经把蒋小书妥善安置在自己的公寓,反复嘱咐南旗好好休息不要担心。 比起担心蒋小书,南旗更担心的是简含究竟记下多少两人之间的争执内容,更担心蒋小书将过去生活中发生的种种不愉快细节向简含全盘托出。 如果简医生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矛盾如此龌龊之人,只怕会就此心生失望日渐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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