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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旗见状慌忙随手扯了件大衣快步跟出门,只见窗外雪地上印着一行仓促的不对称外八字脚印,那人早已没了踪迹。 “怪物。”南旗于一望无垠的冬日雪景中蓦地停下正在追逐的脚步,双手放入大衣口袋感慨良多地轻叹一声。 南旗怀揣着别样复杂的感受推门回到书盈四壁的新居所,室内舒适的暖空气迎面扑来,驱散尽身上冷风的味道。 客厅内郁树偌大的背囊安然倚在沙发扶手边侧,偏大两码的黑色派克大衣无辜地悬挂在衣架一角,南旗扯过一床薄毯盖在膝头,伸手拿起电视遥控器播到新闻频道,电视里端庄优雅的女主播正在字正腔圆地播报近期发生的老年保健品的诈骗案件。 南旗扬起遥控器按下静音键,忍不住回想起刚刚房间里发生的那一幕,心想同郁树发火简直像把拳头打在棉花堆里,对方既拆招又不接招,完全不遵循世俗套路,最后竟在大冷天只穿单衣抱着一箱书生生跑掉了。 这种学究式的人物果然无趣到极致,即便尚且年少身上也毫无年轻人应有的那股子热血狂热。 对面电视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大风黄色预警,文字内容显示未来八小时内陆城会迎来一场八至九级的大风,伴随雷电。 南旗微闭着眼睛思虑几秒后拿起手机拨给郁树,话筒里头传来一阵意味着无人接听的忙音,南旗挂掉电话之后再接着拨打,对方索性把电话一秒按掉。 “年龄不大气性倒是不小。”南旗一边嘟囔着一边泄气地把电话随手扔在一旁。 窗外的风声逐吞没掉新闻女主播清灵的嗓音,呼啸的狂风狂妄地拍打着玻璃窗。 “平安到家,勿念。”南旗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郁树的短信。 “好的,收到。”南旗动动手指飞快地敲击手机键盘,字打完后迟疑了一下又把前一刻输入内容全部都删除。 “乖。”南旗嘴角带着浓重的笑意仅把这一字传给郁树,暗自猜测对方看到这条回复时脸上会浮现出什么样一副厌弃表情。 “叮铃铃……”耳边响起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 “今天晚上有大风,门窗关好。”这边电话刚一接通母亲陈白羽便隔着话筒爽利的嘱咐。 “嗯,稍后我去检查一下,你放心吧。”对于母亲突如其来的关怀南旗内心多多少少生出几分感动,同陈白羽讲话时语气也不自觉比平日里温和几许。 “夏律师已经帮我把你钟叔叔遗留下的一系列公私事物处理妥当,你钟叔叔的遗愿里面除去藏书转赠的事情还没交接完毕,其余均已经全部办妥,那位郁老先生你成功取得联系了?对方同意接受你钟叔叔的馈赠吗?”陈白羽随即问起关于那位怪人的事情。 “联系倒是联系上了,不过棘手的是郁树并非如我们想象之中的那样高龄,对方是一名女学生,年仅十七岁,目前还住在校舍中,那人根本没有能力安置这些书籍。”南旗如实回道。 “既然对方没能力安置,那这事儿就这么结了,这可怪不得咱们,毕竟咱们该做的都已经做完,至于遗嘱里面什么照顾不照顾郁树那一条,你也不必太认真,如果日后对方果真对你开口求助,意思意思随便给点钱就好,完全没必要太尽心尽力。”陈白羽三言两语间便把郁树和南旗之间仅有的关联匆匆画上句号。 “行,我知道怎么处理,你早点休息。”南旗听过陈白羽一番言语之后微皱着眉头低声答话。 成年人常常慨叹时间能改变许多,听说不可一世的猖狂人会在岁月流逝间渐渐被磨掉棱角学会容忍谦卑,听说水火不相容的对手会在光阴渐远的多年之后于某日某时因为某个契机相逢一笑泯恩仇,可这些道理于现实生活中并未在南旗母女身上体现。 二十几年的时光一晃而过,陈白羽依旧那样刻薄,那样强势,即便拥有过钟叔叔那样温润如玉的男人,即便已经真真切切地过上了贵妇生活。 二十几年的岁月一晃走过,如今已二十二岁的南旗一如既往无法适应母亲从骨子里透出的精明、利己主义以及控制欲,那种强烈的不适感多年以来分毫未减。
第 12 章 怪癖 第二日上午南旗左手拎着郁树偌大的黑色背囊,右手提着整齐装在手提袋中的派克大衣,将之一齐放置到老桑塔纳后座,随即关上车门系好安全带,发动老旧的二手车。 昨夜暴风一番摧残,马路两旁刚刚栽种不足一年的树木竟东倒西歪,街边店铺门前的彩色霓虹灯箱被风刮掉了包裹在外的广告装饰画外层,只留得一只锈迹斑斑的金属骨架。 因为只有三站地的距离,南旗只花费六七分钟便到达陆城大学,凭记忆将车一路开到郁树宿舍楼下。 “你要找谁?”宿管老师漫不经心地抬头问道。 “你好,我想找住在五楼的郁树同学。”南旗略弯着腰对窗口后面的宿管老师交待。 “行,上去吧。”宿管老师手腕向上一扬在登记簿上甩下一笔。 于是南旗便拎着属于郁树的物件踩着宿舍台阶一步步上楼,脚下高跟鞋在安静楼道内踏出一连串空灵而清脆的回响。 “哎呦!学姐,对不起!太对不起啦!我只顾着看手机屏幕上的字,完全没留意到对面有人。”南旗被着急下楼见男友的冒失鬼迎面撞了个满怀,郁树体积庞大的背囊受力从南旗手中挣脱开大头朝下倒在台阶一边,文具、书本、杂物、零零碎碎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没关系,你先走吧,不必留在这帮我捡,我自己慢慢收拾。”南旗笑着打发走一脸歉疚的冒失鬼。 郁树,又是郁树,无处不在郁树,南旗叹了口气认命地弓着腰在楼道里默默收拾残局。 印有白色字母的椭圆形黑色耳机收纳盒、细长的蓝色钢笔、备用便携洗手液,以及一副样式极其普通的棕色背带。 南旗伸手将这一系列物件重新放回背囊深处,眯眯眼似乎想起作为室友生活的那段时间,郁树平日里确实很喜欢戴各种各样的背带,甚至有收藏各式背带的习惯。 每个人多少都有点收集癖好,孩子当中存在这种爱好也算不得奇怪,可南旗没料想郁树这个习惯竟从幼时一直持续到现在,毕竟现在成年人大多只把背带当做一种潮流装饰,它的实际作用一早已被大众忽视。 南旗继而又想起年少时一次放假返校回到宿舍,郁树衣柜里多了三件样式简单的同色同款衬衫,唯一不同的是三件衣服分别是三个不同的尺码,似乎购物的时候考虑到了未来身高的增长因素。 但凡女子或多或少总归存有些许爱美之心,可郁树明显不能被归于这个宽泛而又大众的范畴,对于买三件同款不同尺码这种怪癖操作,即便到今天南旗也无法无理解。 便携式指南针、户外手摇手电筒、多用瑞士军刀、多功能螺丝刀套装。 见到这套物件南旗心想能随身携带这类物品的人大抵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要么便是个生存狂人。 绿盒薄荷味润喉糖、一瓶还未开封的苏打水,以及一本摊开在地毯上的皮面日记本,页面内容显示这似乎是郁树本人的阅读笔记。 书籍名称:《忏悔录》 书籍作者: 让·雅克·卢梭 书籍编号: 12068 阅读次数:第3次 阅读字数:51.7万 主要人物:让·雅克·卢梭 次要人物:华伦夫人 读书笔记: 【俄底浦斯情结、才华四溢的人渣。 太多粉饰、辩白、埋怨,归咎于人。 敏感、自私、自卑且自恋,造就苦难的不止仅是时代,还有性格缺陷。】 南旗读到左页文字最末部分的内容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楞在那里,这人怎么能如此片面、如此狭隘、如此自以为是地批判卢梭这位命运多舛却成就卓然的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大文豪。 回过神后南旗目光不自觉扫到右边摊开的那一页,右页使用的是与左页相同的统一格式。 书籍名称:《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书籍作者:让·雅克·卢梭 作品编号:12069 阅读次数:第3次 阅读字数:8万 主要人物:让·雅克·卢梭 次要人物:华伦夫人 读书笔记: 【满纸形似自我剖析的辩白背后透露出期待被认可的真实心境与深度自我麻醉式慰籍。 看似平静其实并无平静,看似超脱实则并不超脱,说不在意其实最在意,到最后都没有挣脱俗世枷锁,所谓放下并未身体力行,只是嘴上说说。 字里行间暗藏的自夸与自辩是败笔,内心通透者无需刻意证明自己施仁善良,私欲毁文。 逃避式人格,自负且自卑,心胸没有自我形容的那般开阔,境遇毁人。】 南旗双手捧着郁树的读书笔记站在楼梯转弯处的玻璃窗前,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简直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名叫郁树的家伙也未免太过自满,字里行间皆透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挥笔如落剑,丝毫不留情面。 别人的读书笔记都是摘抄些句子或书写领悟及感触,其过程充满理性、深思、自省、可这人的读书笔记简直是一纸充满偏见的判决书,活生生把一个生动而伟大的灵魂从头到尾否定到不值一文。 南旗细细阅读过右页之后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翻动下一页,头脑随即捕捉到这个错误行为的发生,已经伸向前方的指头在空中停滞了几秒,随后带着满心疑问、好奇及不舍得之心合上厚重的读书笔记收入郁树背囊。 “咚咚咚。”南旗腾出一只手敲了三下木门。 大概半分钟后宿舍门板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你……”本是睡眼惺忪的郁树见南旗出现在门前脸上呈现出一副老鼠见猫般惊恐表情。 “我来了,干嘛又摆出这幅表情?不欢迎?”南旗见状挑挑眉毛看笑话似的问道。 “欢迎。”郁树顶着一头鸟窝一样凌乱的头发杵在南旗身前答话。 “既然表示欢迎还不赶快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南旗将抱在怀中的巨型背囊随手交到郁树手中。 “那你先进来坐一会儿吧,大衣不用脱。”郁树神情之中带着几许犹豫和迟疑动作机械地伸手接过背囊,显然并未流露出半点欢迎来客的意思。 见郁树这副模样南旗开始疑心会不会昨天下午两个人交流时自己言辞过重,毕竟眼前这位是个可以在读书笔记中毫无顾忌大肆批判伟大哲学家卢梭的猖狂人物。 南旗一路尾随郁树沿着卫生间旁狭窄的过道拐进寝室内部,一阵不明由来的冷风迎面扑来,南旗不由得抿起衣襟打了个寒噤。 两个人经过床铺时郁树抬手把背囊放到堆满杂物的上层,南旗目光不经意落在郁树腰上那条松松垮垮裤线歪到天际的睡裤,连忙扶着额头扭过头紧紧抿住嘴唇,以防一不小心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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