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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柚提取到了“这辈子拿不到”的字眼, 想了一会儿。 她记起上次和白鹭洲探讨的那个问题,忽然有些明白了。 “啊!就是您说的, 只能寄希望于下辈子的那种、那种、那种,遗憾。” “……” 白鹭洲忖了忖。 “你这么说……也可以。” 池柚再一次问出上次白鹭洲没有回答的问题: “那老师, 您的下辈子,您有什么想要寄过去的遗憾吗?” 白鹭洲:“……” 她还是没有回答,岔开了话题: “不如先好好想想你自己的。” “我……” 池柚偏着头想了想。 “那我就拼一个白老师吧。” 你一走,你就是我的遗憾了。 简单而纯粹的心思,是对自己最亲近的师长的不舍。是一段羁绊的结束。也是她最不愿说、却最该说“再见”的终点。 白鹭洲闻言,眉眼微弯,低下头,从袋子里取出给池柚的另一件礼物。 ——是一缕头发。 她自己的头发,早上才刚刚剪下来,用小皮筋束了,细细软软的一小簇。 “你上次说,要是我走了,你会想要留下一些我身体上的纪念品。” 白鹭洲递上自己的头发。 “我的手是不能剁给你了,就拿这个当纪念品吧。” . 后来,白鹭洲走了之后,池柚用红绳并着那缕头发编成了一条手绳。 池柚戴上红手绳,一戴就是十三年。 但这并不代表池柚睹物思人了十三年。 白鹭洲就跟她住在同一个城市,又没有相隔千里,她们也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吵了架就赌气闹误会错过好多年的情侣。在池柚眼里,既然老师不来看她,那她就时不时去看看老师吧,多走几步路的事,又不会掉块肉。 所以池柚从小学开始,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学,其实一直都有去看过白鹭洲。 只是她每次都不会上前去和老师打招呼,只会远远地看着,看一会儿就走。 她同时好奇着那个白鹭洲始终不肯回答的问题—— 你下辈子想要什么呢? 换言之,你这辈子的遗憾是什么呢? 在池柚的眼里这不算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就可以很简单明确地回答出来。 她不懂,为什么在白鹭洲这样的成年人世界里,这个问题会这么难以解答。 如果老师回答不出来,那么她希望可以通过她的观察,来帮老师得出一个答案。 就当作为她的报恩吧。 然而池柚没想到,找到这个答案,花费了她比想象中更多年的时间。 你要怎么知道一样东西是某个人得不到的遗憾? 那就要看她为什么而开心,又为什么而难过。 你又要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而开心,为什么而难过? 只能观察她的表情。 可是白鹭洲的脸上很少有表情。 池柚通过社会性学习知道了跟踪狂和正常观察的区别,所以她没有像个违法犯罪的嫌疑人似的整天跟在白鹭洲周围。她只去白鹭洲会去的公共区域,比如学校门口,奶茶店里,或者白柳斋的大门前。 她也不经常去,隔一两个月才会偶尔绕道过去看一看。 她就像白鹭洲生活中可能出现的一个普通人,偶然会邂逅一下。 运气好的话,这一年可能多邂逅两次。 次数本来就这么少了,再加上白鹭洲又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性格,池柚真的很难找到什么突破口。 . 突破口来得很意外。 池柚在手机上乱搜的时候,居然搜出了白鹭洲的微博。 一看就是个私人小号,头像是纯底灰白色,ID是简简单单的“鹭洲”两个字,后面跟了几个避免重名的短横线符。粉丝数为0。 微博里发的东西很简单,有时候分享一首歌,有时候发一杯咖啡的照片带上省师大的定位,很少有自己写的话。四百多条微博里,只有两条是有情绪表达的文字,而且两条都是同一个内容—— 就两个字:【好累。】 看起来像是实在濒临难受的临界值时,才会隐忍挤出的一点点叹息。 但白鹭洲编写了个签。 她的个签是一句短而有力的话: 【世间不淹没过生死的起伏,都该是一种常态。】 所以也就明白了她如此吝于发泄情绪的原因。 这句个签仿佛一个无声又残忍的镣铐,钉死在个人页面的顶端,每一次当她有倾吐欲望时点进来都可以看见它。 然后每次都会盯着这句话,劝说自己: 都是小事,忍忍吧,不发了。 白鹭洲是那种连写日记都会藏八分真心话在心底的人。 憋得痛了,也忍着不会放它们出来。 不过好在,白鹭洲的微博虽然没有透露什么太有用的信息,却也给了池柚很多更了解她的机会。 比如有时候白鹭洲会分享自己喜欢的奶茶,说明天还来喝。池柚就会在第二天也去到那里,坐得远远的,点一杯一样的奶茶。 有时候白鹭洲发一张飞机窗外的云层图,池柚就知道她最近不会出现在学校了。 有一次,端午节,白鹭洲提前在微博发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很简单的三角小香包。配文: 【花了一个月,亲手做的,希望奶奶喜欢。】 刚好那阵子池柚好久没见过白鹭洲了。她猜到白鹭洲在端午这天要回白柳斋给奶奶送礼物,就在端午那一天赶在白鹭洲下班之前,跑到白柳斋的胡同口,和下棋的老大爷一起坐着。 老大爷还热心地拿一次性塑料杯给池柚倒了杯稀释得跟白开水似的茶,从兜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添进去加浓。 池柚慢慢喝着茶。 直到看见下班的白鹭洲回来了,她就从老大爷堆里站起来,往前几步,站在能看清白鹭洲的拐角处。 白鹭洲没有直接回白柳斋,而是先去了胡同口卖老点心的铺子,站在玻璃柜前,低着头若有所思。 她突然笑了一下,弯低了腰,隔着玻璃轻轻地描摹了一下里面某个点心的轮廓。 触碰玻璃的那根食指缠着新换的创可贴,隐约露出一些狼狈的针眼。 白鹭洲很少这样笑。神情放松,带着不加掩饰的一点欣喜,一点期待。 白鹭洲掏出钱包,叫老板包好了她选的点心。一包奶奶常爱吃的枣泥糕,还有一包,就是刚刚惹起她兴趣的端午特供绿豆糕。 从精致的模具中压出,粉色的外皮,是桃花盛开的形状,特别好看。 白鹭洲拎着两盒糕点出门后,驻足想了想。 她低下头,从手包里取出了那个给奶奶亲手绣了一个月的香包,小心地悄悄藏进了糕点盒中。 这是她准备的小小惊喜。 等她走到白柳斋门口时,爷爷奶奶刚好出来送亲戚,两个姐姐也恰好都拎着礼物赶了过来。 白鹭洲正要递上自己的礼物,想开口说些什么。奶奶却没给她说话机会,匆忙地环视一周,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两盒糕饼,不由分说地塞到了要走的亲戚手中。 “拿着拿着,也没什么东西给你们带走的,小辈买的点心,将就吃。” “不用啦,怎么这么客气?” “哎呀拿着吧,你才是在瞎客气!” 亲戚笑着推拒,老人家继续拉扯,好像那点心本来就是家里有的,吃不完的积货。 拿去吧,多的是,不贵重。 “……” 白鹭洲想说话的口型还僵在脸上。 可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爷爷奶奶一个忙着送走亲戚,一个忙着揽住大姐白鹤丹往屋里走,二姐谈笑风生地跟上去。 最后熙熙攘攘,热闹退去,白柳斋门口只剩下白鹭洲一个人。 孤零零的,拄着一根手杖,仍站在原地。 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有个人还没进门呢。 明明白鹭洲和姐姐们同时都带来了礼物。可是,奶奶却下意识地,只把白鹭洲的那一份随手送人了。 大姐是奶奶的心肝宝贝,二姐是爸爸的心肝宝贝,她们的心意都万分重要,是要拿进去亲手拆开看看的。 只有白鹭洲的心意,只代表白鹭洲自己一个人的心意。 所以,一文不值。 那好像是池柚第一次看到白鹭洲的脸上出现掩饰不住的情绪,虽然是侧面的角度。 远远的,她看见白鹭洲的眉毛一下一下皱着,嘴唇抿得很紧。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喉头一直在动,不停地吞咽唾液。 白鹭洲没哭。 池柚知道,白鹭洲不会让自己在外面哭,或者有可能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不允许自己哭。 她习惯忍耐了。这片刻的失态,也仅是在强忍之下压不住的一点点外泄而已。 黑漆漆的古旧大门前,艾草还挂在铜环上。 街道空气里熏草药的味道浓得呛人。 …… 那天晚上,池柚刷到了白鹭洲发的新微博。 ——【好累。】 这是那四百多条微博里的第三条【好累。】 第033章 ·回忆 ·回忆 “好累”是一个很中性的词。 中性就意味着定义模糊, 难寻本意。可以理解它是工作劳苦的感慨,也可以理解它是感情中的心力交瘁,或是别的什么。 看到这句牢骚的人只会知道这个人累了, 但猜不准这两个字背后的具体情节。 白鹭洲连发牢骚都要加一层朦胧的密码。 池柚却亲眼看见了密码背后真实的样子。 而且通过这些年对白鹭洲生活的碰触,她大概也能解码前两个“好累”的真相。 白鹭洲会感觉累太正常了。 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 很拼命。念书就专心致志要拿同辈里的头几名, 读研读博就专挑云州名声最响的导师那里考, 试卷要第一个交,上课要第一个到,做出的课业永远是一沓纸里面最有价值的。 就连刚试着接触了一下“美食鉴赏”这门不怎么需要专业知识大部分时间只需要放个PPT的课, 白鹭洲都用最快的速度去掌握了最厉害的厨艺,让自己拿到实操经验。 池柚是天生的天才。而白鹭洲,是人造的天才。 ——被她自己造出来的天才。 有时候白鹭洲会在微博分享自己唱的戏。 不是什么专业设备录的,就是最普通的手机K歌app。 池柚不懂戏曲, 但通过粗糙的伴奏, 干湿糟糕的混响效果,她也能听出来白鹭洲唱得真的特别特别好。 吴侬软语,清亮柔美,唱到婉转之处, 白鹭洲的嗓音就像是在她耳边细细袅袅地说着悄悄话。 池柚觉得白鹭洲唱得比那些电视台里的很多人还要棒。 电视台里的人花了很多时间才站到台上。那没有专业培养环境的白鹭洲, 只会比他们花费更多的时间吧。 白鹭洲优秀得简直挑不出什么短板。但凡是她踏足的领域,她都会用各种方式让自己成为里面的佼佼者。 就好像她站在每一座山的山巅, 每个人都会第一眼看到她, 然后仰望她。 然而白鹭洲不是天生就长在山巅上的。她要不停地攀爬,掉落几率很高。 池柚就亲眼见她跌落过一次。 那段时间, 白鹭洲的微博分享了一个活动,是学校组织的外出交换游学, 只有两个名额。很珍贵,机会难得的一趟旅行,对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从那天开始,她微博发的照片就都在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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