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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柚那阵子也去图书馆,每天都可以看见白鹭洲。 她看着白鹭洲为这次名额倾注了全部精力做准备,从早上八点开馆,到晚上十一点闭馆,白鹭洲都会卡着时间出现。一整天,坐在那里几乎不动。 白鹭洲一天就带一个小三明治来,中途饿的时候吃,没有准确时间点,也顾不上讲究规律饮食。 她仿佛不知饥饱的假人,凑合吃那一两口只是为了维持生命特征不消失。 就是如此努力。 三个月后,在公布名单的那一天,公布栏前,池柚却远远望见了白鹭洲僵硬的背影。 旁边的同学拍了拍白鹭洲的肩,安抚的声音隐约传到池柚耳朵里: “我知道你的成绩本来是第一,但没办法嘛,要考虑到外出交流的形象问题,你这个腿……算啦,导师既然都选了更合适的人,就别在意了,下次还有别的机会呢。” 池柚从侧后方只能看见白鹭洲平静的脸轮廓与一弧垂下的睫毛。 她看见那片睫毛颤抖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晚,池柚刷到了白鹭洲发的两条新微博。 【好累。】 【好累。】 她连着说了两遍好累。 其实世界上本来就不是每份付出都会有回报。但对于白鹭洲来说,付出和回报的平衡率比正常人还要失衡得多。 就因为她是个瘸子。 所以尽管她拼了命去努力,起始位置也永远都会比一个健康的普通人矮一大截。 没办法。 天生的。 老天就是要苛待你。 你能怎么办? . 白鹭洲是个很孤独的人。 不论是在她的亲情、事业,还是在友情、或是爱情的角度中。 她的生活里也会有来往的朋友与同事,但都交往很浅。 一个很现实的场景:中午下班后,大家一起三三两两去食堂吃饭,别人都迈着正常的步伐渐渐走到前面去了,只有她,还拄着拐缓慢地被落在后面。 就是这么一小段路,她跟不上,插不了同事们的对话,错过了一些攀谈的机会,关系就不会变得亲密起来了。 在爱情这个领域,也有不少人追求过她,但大多都只扮演了她人生中的过客。 她性格本就压抑冷淡,就像一块很硬很硬的冰,得长年累月不嫌冷地握住她在火焰上磨,还不一定能磨出什么结果来。追求她,跟入股一支基本看不到希望的股票一样。 所以那些男男女女路过她的身边,因为她的美丽而一时上头表过衷心,随后在看不到未来的漫长荆棘路上,情理之中地渐渐放弃。 白鹭洲仿佛一座沉默的山,望着追求者们向她走来,又目送他们一个个转身走向更好的选择。 没有人真正走近过她,因此没有人知道,她的眼底是否曾经也出现过那么一点点的、对于一段真挚爱情的渴望。 在喧闹的世界里孤独地飘零许多年后,白鹭洲逐渐认清了在她身上发生的事实。 她知道,有些东西,她可能真的一辈子都得不到了。 某一年的除夕,白鹭洲随教师团去外地出差。 她水土不服生了一场大病,同事们还有别的工作要做,给她在床头柜上草草放了两盒药便去往下一个目的地了。 人生地不熟,她一个人窝在小旅馆的床上,点外卖都不敢勾选自己是女士。 那一晚,没有人来联系过她。 亲人没有,同事没有,平时那些追求她的人更没有。 毕竟除夕么。 该团圆的在团圆,该热闹的在热闹。往常那些对她还稍微有一点关心的人,在这样盛大的节日里,和家人吃饭、嬉闹、看春晚、头疼给小孩的压岁钱,哪一件都会压过对她的关心。 这个世界对她的关心真的好浅。 牵绊也好浅。 小窗外的烟花一朵朵绚丽地绽开,极致地炸开之后,带着火星的尾光像四散的雨落下。 千朵万朵,大雨滂沱。 却没有一滴,是落在白鹭洲的窗台上的。 白鹭洲出神地望着窗外很久,她下意识地数着那些火星子。一颗,两颗,三颗。看着它们落下的不同方向,猜测着,今晚是否能有一两星火点落向她。 没有。 她看了三个小时的烟花。 一颗都没有。 白鹭洲关灯睡觉之前,拿出手机,摩挲了很久。 还是打开了微博。 第一次,她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条超过两个字的、不再加密的叹息。 ——【我这一生,好像从未被坚定地选择过。】 . 池柚看到这条微博时,正在解剖一只小白鼠,为她大学的毕业论文做准备。 她看到手机亮屏跳出提示,就摘下了护目镜,用没有沾到血的小拇指轻点几下屏幕。那行字落入眼帘,她的小拇指就僵在了屏幕上。 旁观这么多年,她终于,等到了年幼时问出的那个问题的标准答案。 ——从不被人坚定地选择。 这就是白鹭洲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池柚觉得自己应该早一点猜到的。 在看到白奶奶唯独顺手送了白鹭洲带来的点心时,在白鹭洲拼尽全力争取名额却因为腿疾而被刷下来时,在她一个人拄着拐默默地走在所有同事后面时,在那些追求者们繁花一样涌来却又潮水一般褪去时。 亲情,事业,友情,爱情。 所有出现在白鹭洲生命中的人,他们好似都有着更好的选项。 白鹭洲真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的最优选。 他们经过她,掠过她,最后全部绕开了她。 池柚得到了答案,以为自己会很开心地庆祝一下。因为这很像是她努力了很久的一个课业,费时费力地钻研许多年,终于有了最确定的成果。 可是池柚用沾满血的双手握住手机,坐在椅子上,吸了吸鼻子。 没一会儿,豆大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到了手机屏幕上。 她好心疼白鹭洲喔。 好心疼好心疼。 第034章 ·回忆 ·回忆 池柚喜欢上白鹭洲这件事, 就像一个人早上起来普通地喝了一杯水一样。 她长大懂事后,很自然地认为她喜欢的就是白鹭洲。甚至完全没有想过为什么,怎么喜欢上的, 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她只知道当她第一次对爱情有概念时,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就是白鹭洲。 普世的人们说, 爱情是一对一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结合相守。 池柚仔细想想, 觉得没有什么毛病。她和白鹭洲没有血缘关系, 她也想和白鹭洲两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 在白鹭洲说“好累”的时候抱抱她,在她没日没夜拼命工作时陪陪她。还想叠好多白色的纸花,用红笔涂红, 送给她。 她也心疼白鹭洲,尤其是白鹭洲做完钛板手术后。 池柚觉得白鹭洲好像童话故事里被赐予了新生双腿的小美人鱼,旁人只看到她如今的完美,可池柚懂她走在路上每一步时脚下像小美人鱼一样被针扎的痛苦。 要是可以的话, 池柚都想抱着她走, 别让她的双腿挨地。 白鹭洲是引导过她走出黑暗的伟大恩师,也是脆弱得让人想亲亲她额头的小美人鱼。 这在池柚的心中并不冲突。 其实一开始,池柚意识到自己喜欢白鹭洲之后,并没有打算去明目张胆地追求对方。 她自己的自闭症从来没有痊愈过, 只是随着年纪增长, 她在努力地让自己去接触外面的人,尽量和现实社会不脱轨。她和人交流起来依旧困难, 许多时候, 还是说不出流利的长句子。 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跑到人家面前, 大喇喇地说一句“我喜欢你”。 所以池柚原本是打算,就默默地喜欢白鹭洲一辈子好了。 偶尔绕段路, 远远地看看她,这就够了。 就像这些年一样,做一个每年都会“偶然”邂逅几次的过路人。 但一切的转折,发生在池柚看到白鹭洲那条微博之后。 她擦干净眼泪,做了一个决定。 . 池秋婉莫名其妙地看着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池柚,手上还湿哒哒地拿着装满西瓜的竹簸箕,人被堵在厨房门口,过都过不去。 “你……有什么事吗?” 池秋婉小心地问。 池柚太奇怪了,就往这儿一杵,啥也不说,也不让道。给西瓜也不要。 “我……”池柚憋了半个字出来。 池秋婉:“怎么啦?” 池柚:“我……” 池秋婉:“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池柚摇摇头,“我……” 池秋婉:“要不想好再说?我先去给旺财喂点西瓜。” 池柚:“我……” 算了,还是先对着墙练吧。 池柚闭上嘴巴,撇下这没头没尾的对话,转身回房间了。 池秋婉脸上几乎要弹出一个问号,皱着眉不解地看着池柚卧室的方向,从竹簸箕里拿出一牙儿西瓜喀嚓吃了一口。 池柚站在雪白的墙壁前,深呼吸一轮,闭上眼睛想象面前站的是白鹭洲。 我喜欢你。 她尝试对着她说出这句话。 “我……” 可是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拦着她,舌头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拒绝她,她努力和身体进行对抗,表达的欲望要冲出来,本能却在说不行不行。 池柚是个固执的一根筋,这句话说不出来,其他的话她也不愿意说了。 于是自那天开始,她失声了两个月。 池秋婉着急坏了,她什么时候往池柚房间里看,池柚都跟面壁一样站在墙前面,嘴巴一直动来动去,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和池柚说话池柚也回头,叫池柚吃饭池柚也乖乖去吃,但解决完日常的吃喝拉撒后,池柚就会回到那面墙前,跟中邪了一样。 池秋婉给池柚吃以前心理医生开的药,不管用。问医院同事,同事也摸不着头脑。 池秋婉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专业医生,都开始不唯物主义了。 某一天,池柚正站在墙前面继续尝试,忽然就听到房门打开,身后一阵阴风刮入。 一个陌生大妈举着一面招魂幡,摇着一个大铜铃,冲进来就绕着她念念有词。一个劲地转圈,左一圈右一圈地转,表情狰狞得吓人。 终于,在大妈含了一大口符灰水朝池柚“噗”地喷了一身时,池柚忍不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有点害怕地问: “……你、你干嘛?” 陌生大妈“哈”地笑了一声,对池秋婉说:“看!魂儿回来了。” 池秋婉攥住大妈的手:“谢谢谢谢谢谢。” 池柚:“……” 当晚,池柚从房间里走出来,郑重地坐在池秋婉身边,犹豫了一会儿,说: “妈妈,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池秋婉吃着西瓜“嗯?”了一声。 池柚很认真:“我们,是从医的,我们不应该,相信封建迷信。” 池秋婉:“别瞎说,你的魂儿才刚回来,别让它听见了。” “我的魂儿?”池柚有点不解了,“它……什么时候走过?” 听到池柚这么问,池秋婉开始掰着指头细数池柚这两个月的异常行为。 “……不是啊。” 池柚红了红脸,沉吟半晌,才向池秋婉慢慢地解释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她说她有个喜欢的人,想要追求对方。 说她就是在自己生自己的气,因为不能把一句“我喜欢你”好好地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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