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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卿,你陪朕逛园子。红鸾,给朕把和音抱来,大活人不如个猫。” 苏韵卿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甩甩袖子与人背道而驰,一路摧梅折枝。 都是二十三岁的人了,舒凌却日日罚她抄三岁稚子发蒙所用的文字,令她的自尊心深受打击。 而萧郁蘅当时胡闹,给猫取个不该取的名字,更令她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处发泄。 二月初二,春风隽柔,柳枝纤软,燕子轻喃,桃杏芬芳。 京城正南门外,清水泼街,扬鞭净路,彩旗招展,文武百官夹道相迎,鼓乐笙歌不绝于耳。 一袭紫衣傲然立于百官之前,与一白发老臣并肩一处,凝眸望着远处的官道,尽皆是满眼的期待。 “苏相这仪仗操办的甚是得体,扬我国威,后生可畏啊。”侍中刘培望着旌旗招展,由心而生出一声感叹。 “刘公谬赞,是万千将士挥洒热血,马革裹尸,才让国朝疆土辽阔,无人敢轻易来犯。他们才是国朝的脊梁,百姓的血肉长城。”苏韵卿眼尾含笑的回应着,灼灼目光望眼欲穿。 整齐铿锵的哒哒马蹄和甲胄碰撞的声响由远及近,晨起朝阳洒落在他们的盔甲上,散射出柔暖的光晕来。 苏韵卿瞧见领头的那一袭明媚飒爽的英姿,嘴角都要勾到了耳畔。 “臣等恭迎燕国公主殿下,楚大将军得胜还朝!”苏韵卿长揖一礼,垂下的眸子里满是藏都藏不下的欢喜。 “多谢苏相、刘公出城相迎,谢过诸位。”萧郁蘅微微抱拳,桃花眼弯成了两道小月牙。 若非见了苏韵卿的身后满是整肃的朝臣,萧郁蘅定要窜下马背,直接给人一个飞扑的相拥。 而今,她只能故作矜持的享受着被百官迎入王都的殊荣,视线却一直游走在苏韵卿的眉眼之间,翕动的嘴角潜藏了道不尽的思念悸动。 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如冰河消融,似百花盛放,春日的明媚,仿佛在那一眼中达到了巅峰。 苏韵卿紧咬唇缘压抑笑靥,翻身上马跟在了萧郁蘅身侧。 “收着点。”楚明庭故作庄重,低声提点了一句,这二人身下的马蹄都要黏在一处了,若再不分开些,一会儿非得摔个四仰八叉不可。 苏韵卿强忍着呼之欲出的笑意,用力扯过缰绳,拉开了与萧郁蘅的距离,却回敬了楚明庭一句: “师傅的眼睛,原也能从宁翊身上挪开啊?” 她从萧郁蘅的家书里,得了好些前线八卦,惊觉老楚是个痴心汉,以此拿捏了他。 楚明庭撇了撇嘴,如今他是没胆子回怼苏韵卿的,只能默然地扯远了自己的宝马。 半路往西南疆场驰援的宁翊身为副将,紧跟在萧郁蘅的身后。 她与苏韵卿的马靠得很近,便压着嗓子与人搭讪:“苏相这一载光阴风生水起,政绩突出,连边军都知晓您的赫赫威名呢。” 苏韵卿却是冷笑一声:“宁总领,苏某与你还有旧账要清算呢。你昔年将某耍得团团转,骗我应承你的人情,还散了财。这是姑母无事,若是有事,宁总领觉得,依苏某的性子,会将你如何?” “苏相这账算错人了,臣是陛下的臣,假意允您放苏旻出走,是陛下的局。况且苏相当年亲口承认,您欠臣两条人命的恩情,臣今日一笔勾销了,算臣与您恩怨两散,您看可好啊?” 宁翊当初拿捏苏韵卿,便是怕这人早晚得势,有秋后算账的一日,这才提前留了一手。 苏韵卿眼底含笑的望着她调侃:“宁总领深得陛下倚重,何必再跟苏某装生意人呢?” 宁翊听得这话,算是明白这睚眦必报的小狐狸打算翻脸不认账了,这可还了得?她眸光一转,赶紧补充: “苏相,看在臣是你临世后第一个抱你的人,看在臣冒死将你顺出宫,护下你性命的情分上,看在臣为公主鞍前马后,提刀退敌,无功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臣一次,可否?” 萧郁蘅在侧附和:“宁将军帮我良多呢,她肩头有道刀伤,是为我挡的,苏相通融一二吧。” 话音入耳,苏韵卿头皮一紧,为宁翊二十年前的行止,也为萧郁蘅曾面对的危险后怕。 单凭为萧郁蘅挡刀一事,苏韵卿便不会怪宁翊分毫了,但她却未曾表露出来,只觑眸审视着宁翊,似笑非笑的试探: “送我入苏府的是你?这恩比天大的事,可开不得玩笑,宁大总领。” “臣与您说这话是担了风险的,陛下曾有封口令,此生都不准臣再提此事。” 宁翊装得甚是委屈,一张阎王冷面上竟有违和的柔婉之色。 “宁姨此番战功赫赫,回朝想要个什么官职,总不能一直做内卫,苏某或可助您一臂之力。” 苏韵卿转了眸子不再瞧她,语气里却是添了三分柔和。 宁翊微瞄了苏韵卿一眼,这人愈发叫她看不透深浅了。敛眸忖度须臾,她审慎回应: “臣尽了职分而已,臣安然无恙的回京,全赖陛下和苏相眷顾,为朝廷效忠,自是听凭君命。” 苏韵卿试探了一通,见人处处谨慎,也就不再周旋,一笑置之。不过她心底对此人的好感,是愈发鲜明了。 宁翊口风严谨守规矩,天大的秘密都能瞒下,怪不得舒凌如此倚重她,即便多年斗不过苏旻,都不曾被牵累贬谪。 当日宫中,陛下大宴功臣。 苏韵卿甚是贪杯的饮了好些酒,眼波流转间,入目的皆是萧郁蘅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待宫宴散去,苏韵卿立在大殿的廊下候着萧郁蘅,见人出来,早已按捺不住激动情愫的她,一把便将人拉入怀中,攥得死紧。 “和音,你醉了,好多宫人在呢。”萧郁蘅挣扎着喘了口气,声音微弱如游丝。 “一刻看不住就跑了,你让我好等。” 苏韵卿一身酒气的揽着萧郁蘅,甚是霸道的出言: “谁都休想管我,我再不让你离开我半步,说话不算的臭苗苗。” “回房…再说,好…嘛?”萧郁蘅被她勒得险些窒息,语气断断续续。 “你喘什么?战场上受伤了不成?”苏韵卿依旧不曾松手,还傻乎乎的询问,口齿含混地出言: “我大好了,命长着呢。你可不能受伤,我要你陪我,一辈子,永永远远地陪着我。” “我…你,松…松开…些。”萧郁蘅有些无力地攥着拳头捶了捶苏韵卿的后背,也不知素来柔弱的人怎就有了这般大的力气。 苏韵卿这才后知后觉的恢复了些许理智,略显慌乱的将人松开来,倒退半步出去,抬手捶了捶脑袋,懊悔道:“抱歉,我醉了。” “我不介意。”萧郁蘅深吸两口气,伸手去拉她的手,攥住她虚汗涔涔的掌心,轻轻晃了晃,甜甜的问道:“带我回家?” “好,回家。”苏韵卿一步三晃的拉着人,眼底满载一船星河,游荡在大兴宫里。 虽然早已醉得迷糊,她却依旧记得去千秋殿的路,好似只是木讷的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子里。 天知道,萧郁蘅不在的一年里,苏韵卿一人往千秋殿睹物思人了多少次。 “苗苗,我今天好开心。”苏韵卿嗤嗤笑着,拉着人走出了水蛇般蜿蜒的路径,原本一刻就能到的路程,被她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到了殿门外,却又堵在门口不进去。 “知道的,都写在你脸上了。”萧郁蘅不过微醺,眉眼弯弯的打量着酒醉后傻乎乎的苏韵卿,随声附和: “我也很开心的,可算见了你,哪怕醉得傻呵呵的,也总好过月月读你那惜字如金的三字家书。” 萧郁蘅在南疆一载有余,每月盼着的那封信里,永远只有三个板正大字:祝安平。 她每每见了营中下属们的家书,总是羡慕的紧,有人不会写字,便画出想说的故事。可她这位,分明才思敏捷,却总是言简意赅。 哪怕舒凌日理万机,给她寄去的信都有两页纸那么长,苏韵卿的近况如何,她只能从舒凌的信里找线索,辗转得知。 “那是我每日入睡都会默念千万遍的话,哪里不好了,如何就被你厌弃了?” 醉酒的人情绪格外敏感,一句凑闷子的话竟让苏韵卿红了眼眶,甚是委屈的嘟囔: “想着你那儿刀兵剑戟的,我做梦都在紧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知不知道,知不知…” “哦哦,好好好,知道知道。”萧郁蘅算是怕了苏韵卿喝酒,她在心里悄咪咪定了个以后的规矩,此后她务必要把守好酒坛子,不让这人靠近一步,“来,转身,进屋了啊。” “嗯…进屋,睡觉,搂着你睡。” 苏韵卿半闭着眼睛,抬手揽过了萧郁蘅的脖子,与人勾肩搭背,拐带着萧郁蘅直扑床榻,半梦半醒的将人压在了身下,囫囵嘟囔道: “我…我都要等不起了,但是姑母回来以后,我就…就可以娶你了”。 “陛下同意了?”萧郁蘅眼底闪过一抹晶亮,赶紧追问。 苏韵卿晕晕乎乎枕在她的心口,口齿含混不清:“她管不着…” 萧郁蘅轻叹一声,搓着苏韵卿头顶丸子一样的小发髻,自顾自呢喃: “我怎么能把醉鬼的话当真呢?好在我得胜回来了,如此便可安稳的陪在你身边,有无名分都好,我不急的。” “陪着…陪着我…再不去战场,不去了…”苏韵卿早已神思混沌,梦里还在跟人随声附和。 “那你护着我,让国朝愈发强大,再不让贼人犯边,我和万千子民,就可与爱人安然相守一生,坐看盛世太平。”萧郁蘅知晓苏韵卿已然神志不清,才淡然的把这话说了出口。 一载杀伐混战,悲欢离合过眼,她当真长大了,心底的悲悯却愈发深沉,也理解了何为家国责任。 翌日晨起,苏韵卿看着自己身上被睡得皱皱巴巴的官袍,再转眸瞧见床榻上依旧衣裙齐整,睡得昏昏沉沉的萧郁蘅,甚是无奈的长叹一声。 她拍着脑袋暗骂自己无用,久别重逢的漫漫长夜,就被她醉过去了。 颓然地往殿门处走了两步,苏韵卿忽而顿住了脚,调转方向溜回了榻前,俯身往那人未曾被胭脂波及的脖颈间狠狠来了一口,才心满意足的勾勾嘴角离去。 殿门“吱呀”一声合拢,假寐的萧郁蘅猛然窜起身子,抬手捂着自己略微吃痛的脖颈,笑着嗔怪:“看你那点儿出息。” 廊下急促的脚步消失不见,萧郁蘅抬眸望着天色,心知苏韵卿定要迟到了,便不怀好意的嗤笑了声,当朝宰辅朝会晚至,很丢面子的。 她起身走去妆台前落座,随手拨弄着插花,唇角勾起了一抹笑靥。静赏芳华的心思,也只有在繁华富庶的帝京才可,边疆的草木,都沾染着危险的血腥气。 花瓶一侧,摆着两摞精巧的小瓷罐,下面压了字条:“闲来无事制了些脂粉香饼,得空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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