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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韵卿小鹿乱撞,自幼便是规矩懂事的,定下如此冒险的计划,还是生平头一次。 宽大衣袖里的手紧紧的捏着分好的荷包,她数次深呼吸给自己壮胆。黑黢黢的夜色里,她连回头都不敢,只顾着埋首往前。 眼前一道黑影“唰”的闪过,苏韵卿吓得险些叫出声来,“喵~”原是一只黑色野猫。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靠在宫墙根下平复着恐惧的心神,轻轻顺了顺自己的胸口,这才摸黑往前。 今夜的宫道好生安静,竟无一个要往西宫寻人的同路人么? 疑惑不过须臾,苏韵卿自我安慰,这样最好,免得遇见了熟人,平生事端。 不知走了多久,绕来绕去的,前头总算瞧见了些许光亮。 快到了,亮灯处便是西南角门,打点了人就能离母亲更近一步。 苏韵卿鼓足了勇气前行,按照预演的口吻成功贿赂了守卫,踏入了角门的门槛。 “苏姑娘留步。” 未来得及欣喜,身侧的小巷子闪出一道人影,这声音最是熟悉,吓得苏韵卿“啊”了一声,后退了两步。 红鸾平静的站在她身前,“陛下召见,请姑娘随婢子回去。” 苏韵卿的心险些跳了出来,两条腿隐隐发颤,最后是被红鸾打横抱走的。 红鸾将人一路抱进了陛下的宣和殿,彼时陛下正斜倚在美人榻上小憩。 苏韵卿俯身在地,吓得六神无主。 红鸾上前轻声道:“陛下,人拦住带回来了。” “供状给她。”陛下并未睁眼,只淡淡的吩咐着。下一瞬,便有一内侍给苏韵卿递了个签字画押的罪状,落款是陈甜。 便是陈宫人了。 苏韵卿颤抖着双手接过,扫视着供状内容,脸色愈发苍白,几无半点血色。 陛下又道:“带她出去,送她的陈姑姑一程。” 红鸾将人架了出去,绕过一处回廊,立在廊下道,“陛下让姑娘看着,记住教训,日后便知深宫中该如何图存。” 廊下的空地里,一遍体鳞伤根本瞧不清面容的人,被三五内侍押着。红鸾话音方落,那几人抄起扁担宽的刑杖,不出五杖,伏在地上的人连痛呼都不曾发出,就已然断了气儿。 虽说这人两头搜刮钱财,互为欺骗,倒卖财宝,的确罪有应得,可这人实打实照顾过苏韵卿,就这样死在眼前,苏韵卿小小的年纪,委实被血腥的场面吓得不轻。 “人命如朝露,深宫少情意。姑娘回吧,陛下等着呢。”红鸾不知为何,揉了揉苏韵卿的头,却不再送人回去。 苏韵卿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如蜗牛般挪进了宣和殿。 这算是杀鸡儆猴么?她阅历尚浅,思量不得,只觉得脊背发凉,头皮发麻。 一个时辰前,这人生龙活虎的来找她,一个时辰后,估计已在奈何桥了。 与舒凌面对面相处一个月,是她糊涂了,被这人温柔的表象迷惑,险些忘了,她是个狠厉果决的帝王,一个创造了皇后称帝奇迹的,一步登天的帝王。 今夜该是不会要她的命,极度的恐惧之后便是极度的理智,苏韵卿如是想着,尚算淡然的走去了舒凌身前,屈膝在地。 舒凌冷眼瞧着她,将身子支起,端坐榻前,轻声问:“可有什么想说的?” 苏韵卿默然摇了摇头,陈宫人被拷打成那般,过往的事早已吐露干净。至于她要去西宫,这个想法从未同人吐露,竟都被红鸾半路拦截,可见这些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对于深宫的把戏司空见惯。 “那朕来说,”舒凌幽幽开口,“你娘教你宫中重规矩,这话没错;她还告诉你,离了罪奴所别再回头,这话也没错,为何你一句都不听?” 闻言,苏韵卿傻了眼,抬眸反问,“您怎会知道?您把我娘…您把她怎么了?” 舒凌面露愠色,俯身捏起苏韵卿的下巴,沉声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朕的。朕赦你罪身,授你学问,你反来顶撞朕?苏韵卿,你当自己出掖庭,入御前,皆是天意眷顾不成?亏你娘为你昼夜劳碌,朕替她可惜。” 苏韵卿神色惶然,回味着她话音中的含义,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身侧的裙摆,颓然地垂了眼睑。 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陛下懒得与孩子说教,她收回了钳制人的手指,站起身来,正色道: “宫里各处管事各司其职,万余宫人生老病死有人负责。摆正你的位置,朕给你机会,不是让你糟蹋的。如何做才对得起苏家的累世英名,你自己掂量。私闯西宫,该当杖责,念你年幼,出去跪两个时辰,好生反省。” “…谢陛下。”苏韵卿踉跄着出了大殿,孤零零的跪在空旷的殿外,泪落如雨。 能知晓她与母亲的私下言谈,陛下该是派人去见过母亲了。可所谓生老病死皆有人负责,便是敲打她莫要再惦记西宫的母亲,若有消息便不会是好消息。 母亲所言当真不假,开弓没有回头箭,那日一别,相见无期。 萧郁蘅的提点也不假,陈宫人在她落难时给了她一丁点的好意,便令她对人深信不疑,这便是致命的短处。 九月的晚风已然十分寒凉,苏韵卿被秋风荡涤的格外清醒。自那夜后,她变了一个人。 只不过代价也是惨痛的,因受惊过度,虽说一时清醒,而后便是高热与风寒接踵而至,足足卧榻半月,人又清瘦了一圈。 吃了苦药便昏睡多时,睁开眼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在盯着她看。 这一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也不知随了谁。苏韵卿痴痴的望着,令萧郁蘅脸颊升腾起一片桃红的雾霭。 “白骨精,你烧傻了不成?看什么呢?”萧郁蘅随手捏了一块栗子酥,给人放在鼻尖转圈圈,“香不香?” 苏韵卿伸手想去拿,萧郁蘅忽地躲开,“不能吃,太医不让你吃,闻闻得了。” 苏韵卿嗓子干疼,不想说话,只能哀怨的睨了她一眼,复又合拢了眼眸。 眼不见心不烦。 “诶?我好歹帮你一次,若非我旁敲侧击去问母亲倒卖首饰的事,你和你娘会被她们害死的。深宫老路数了,见不得人好,里应外合磋磨,骗不下去痛下杀手很正常的。看在我如此机智的份上,睁开眼说说话?”萧郁蘅轻轻推了推她的肩头。 苏韵卿哑着嗓子道,“别推,头晕。” “她跟你说什么了,怎么吓病了?”萧郁蘅收了手,安静的坐在她的床边,拨弄着她额前的碎发。 “没什么,冻着了。”苏韵卿别过了脑袋,鼻音浓重的呢喃。 萧郁蘅若有所思,劝慰道:“依我看,她很喜欢你的,你也不必这么惧她。” 这话听起来还不错。 苏韵卿如是想着,刚想谢过,便又听人说,“真不知她是不是瞎了眼,放着我这么好的亲闺女爱搭不理,反倒有时间管你的闲事。结果哪知你不领情,将她气了个好歹,翌日在早朝上发了好大一通威风。” 苏韵卿真想把正经不过三秒的萧郁蘅从窗户丢出去,可她没力气。 苏韵卿正气呼呼的暗骂萧郁蘅故意捉弄她,顿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的搓了搓。 萧郁蘅揉捏的起劲儿,嘴上巴巴的,“你都成白骨精了,也就脸上有一口肉,软乎乎的手感不错嘛。” 苏韵卿忍无可忍,抬眼便是一道凌厉的眼刀甩向萧郁蘅,警告道:“劝你尽早松手。” “哈哈哈,”萧郁蘅乐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道:“你还别说,有点儿小时候的意思了。不过你就是个病弱的纸老虎,吓不着我的。” 苏韵卿收了视线,状作无事的平躺着,一言不发。 萧郁蘅纳闷儿,“这就完了?还真是越大越无趣。” 哪知苏韵卿找准时机,小手探出锦被,直扑萧郁蘅的腰窝,食指与中指轻轻一夹,这人“嗷呜”一嗓子,就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第12章 动乱 深秋的扶光爬入窗棱,小阁内橙黄的暖晕径直洒落在床前的帷幔处,显得岁月静好。 萧郁蘅欠欠的挑衅,苏韵卿干脆遂了她的心意,给人来了一指缝转肉的按摩大法。 说来多年不曾练习,这技艺委实是生疏了。 苏韵卿悄无声息的收回了手,躺在榻上病弱的闷咳。 听得响动的宫人入内询问,“殿下,您怎么了?” 萧郁蘅以手捂着自己吃痛的腰窝,另一只手愤恨地指着床榻上的苏韵卿,“好你个和音,你敢掐我!” 宫人尽皆面露狐疑,转眸望着床榻上病歪歪的人,似乎是不信。 再看苏韵卿,一脸无辜又柔弱的望着萧郁蘅,不时闷闷的咳嗽一阵,眼眸里顷刻就涔了水雾。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小宫人对了个眼神,只当萧郁蘅胡闹,自导自演的寻开心,一个个的捂着嘴退了出去。 眼见此景,萧郁蘅委屈的不要不要的,急得直跺脚,嗔怪道:“都是没良心的。” 床榻上的苏韵卿再也憋不住,“嗤嗤”的笑出声来。 不笑还好,这一笑又是一阵极为猛烈的咳嗽。 “幸灾乐祸,该!”萧郁蘅冷眼旁观,出言嘲讽,举着手里新添的一杯温热茶水,俏皮道:“你若是说一声姑奶奶我错了,我就给你喂口清水压压惊。” 苏韵卿再度送人一个白眼,抬手翻了身侧的药碗,只听“当啷”一声脆响,小婢子们又探身入内。 苏韵卿柳眉蹙起,眼巴巴的望着小宫娥,沙哑着嗓音请求:“哪位好心给我口水喝,殿下她不准我喝水。” 一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令人神伤,小宫人们看向萧郁蘅的眼神都带着异样,仿佛是无声的谴责她冷漠不近人情,竟然逗弄患病的姑娘,毫无怜惜之意。 萧郁蘅算是领教了苏韵卿耍无赖的本事,俏皮的抱拳一礼,“在下甘拜下风,告辞!” 话音方落,她气呼呼的抬脚便走。每次乐呵呵的来,走的时候总得满肚子火气,连饭都省了。 大抵上辈子欠了苏韵卿八百万,这辈子估计是还债来的。 萧郁蘅如是安慰着自己。 苏韵卿病歪歪的养了好些日子,直到九月底,才再次出现在宣和殿外。 瘦弱的小人好似风一吹就能飘摇而去,红鸾见了不免心疼,柔声道:“既来了,怎不进去?” “劳姑姑代为通传一声,我不敢贸然前去。”苏韵卿实诚的出言回应。 “耿着脖子怼陛下的,除了公主也就只有你了。你说不敢谁信呢?”红鸾轻笑,“进去吧,陛下念叨几日了,嘴甜些。” 苏韵卿被人损了一通,红着脸提着裙摆入了大殿,朝着御案的方向俯身便拜,“韵卿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知道请安了,舒凌面露笑意,只不过她不全然是为了漂亮话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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