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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强调逐客令,枷锁将军暗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怠慢,凶名远扬的五爷六爷寻了个逼仄的角落蹲着,细长的身躯蜷得很辛苦。 枷爷红袍漏了半肩,擒着长矛拨弄着棺木碎屑,愣是一声都不敢吭。 锁爷鞠了一捧水摊石砖上,咧了咧嘴,把几颗尖锐的獠牙擦得锃光瓦亮。 眼前一抹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仰着脖子,吹了一下盖脸上的红布绸,质问道:“老枷,装神弄鬼的烦不烦啊。” 红布绸边缘掀起一角又落下,布料鼓起很高。 枷爷闻言,奇怪地回了一句,“注意措辞,你本来就是鬼。” 两人说归说,声音却压得很低,像窃窃私语。 枷锁心里怨,当鬼差这半辈子,从来都是别人声泪俱下地求他们,还未曾有如此憋屈的时刻。 南禺听见一阵短促的急叫,指尖微顿,一双微凉的手先于思考,遮了她探寻的眸光。 她把手贴上去,踟蹰了一会儿,终究没舍得拿下来。 南禺掰了一根纤细的手指勾着,感受那沉稳有力的脉搏骤然加快,轻言细语地问:“阿影,怎么了?” 颤动的睫毛似蝴蝶振翅般轻盈,酥痒钻的是叶清影的心,她眸光暗了暗,小声道:“没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压得更紧密。 心绪终寻得一丝间隙,得了片刻的松快,南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不满是有的,但不敢吐露,枷锁自认为是夹在大佬之间的牺牲品。 锁爷皱眉的凶相,比之门神而无不及,是可以吓退厉鬼的程度。 他鼓起三角眼,蹲得腰酸背痛,更是懒得研究红布绸的由来,随手便扔水流里了,接着和枷爷激情交流。 那一声尖叫过后,是持久的沉默。 静谧突兀地横亘在墓穴内,像喧闹一宿的酒吧歇了夜,只觉得寂寥。 许知州捂着光屁股蛋子,脸红得要滴血,支支吾吾半晌讲不出话。 不得不说,唐音回来的时机正恰当。 她单手拽着壮汉也不怎么吃力,紧赶慢赶地跑回洞口,朝里面望了一眼,表情立马耐人寻味。 她朝许知州努了努嘴,嬉笑道:“哟,挺喜庆,本命年啊。” “嘘!”许知州很羞涩,索性红内裤还剩了前面一绺,不至于完全走光,老天爷还是道门传人留了点体面在的。 他不情不愿地用沉闷气音扯了一句——“关你屁事。” 唐音眯了眯眼,他便缩回脖子躲着。 他怂,认了,不过就这一次! 随后,她瞥见了南禺,还没高兴到两秒,眸光一转,就被沉默的解忧惊了神。 南禺寻了个机会,指尖摩挲到叶清影的指缝,伸进去,十指相扣。 叶清影睫毛轻颤了两下,兀自垂眸,怔怔地盯着鞋尖,将情绪藏得很好。 看她唇抿得紧,满腹疑问偏悄悄憋着,南禺心又酸又软。 解忧拂了拂宽袍衣袖,两手平措于胸前,屈膝,低头。 不置一言,南禺便理解了。 她偏过头,轻声道:“冯老板。” 冯老板如梦初醒,忙道:“在的,南小姐。” “劳烦你将箱子打开递予我。”南禺轻声道,伸出了手。 冯老板连道了三次“好”,在众目之下,缓缓将皮箱展开了。 但情况出乎意料的糟糕。 十二神俑是比较珍贵的古董,所以皮箱里垫了棉花,铺了黑绒布作底衬,本应规矩摆放的物件确是一片狼藉。 南禺失笑,指节抵着唇咳嗽了两声,怪她,的确是忘了竹叶鬼这个坏家伙。 捣蛋鬼掀布作被,瘫在坑洼的棉花里呼呼大睡,早已东一口西一口将玉器残片啃了个一干二净。 饶是南禺脾气再好,也忍不住弹了弹它脑门儿。 “唧唧——”竹叶鬼从睡梦中惊醒,被人提着屁股倒吊起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朝着主人求救。 叶清影心软了一下,狠心偏过头没理它。 竹叶鬼不可置信地嚎了两嗓子,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 南禺把竹叶鬼绑得结结实实,从竹筒正中间穿了一簇极为细密的丝线,另一端钉入解忧的胸腔。 解忧疼得闷哼了一下,五官逐渐清晰起来。 做完这一切,南禺精神疲乏得很,强撑着没阖眼。 “吾名解忧,大汉公主。”女人不似妇人家般温婉,眉宇间透着英气,微扬的下颌透着娇矜孤绝,“乌孙国母。” 最后落下的两个音,轻颤,是不忍卒读的悲恸。 她忍住了哽咽,阖眼再睁开,斑驳的泪眼盛满了细碎的星芒,泪痣盈盈,欲将滴落。 南禺敛眸,轻叹一声,“解忧,今日,应当笑的。” 说罢,一滴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解忧公主踏着古朴的青砖,缓缓踱步而来,挺直的脊背是岁月碾不碎的骄傲,睫毛濡湿成一片,她注视着眼里的朦胧影子,粲然一笑,“是,该笑的。” 盼了这许多年,怎该再哭。 她低头抹了抹眼角,再昂首时,妩媚和飒爽融进她的眉宇,眸子里涌进了无尽的苍凉。 她轻声道:“祖父刘戊,篡党夺权,犯上作乱,兵败自戕。我乃罪臣之女,身陷囹吾,困于王府,受左右掣肘。” 这一瞬,为她言语间的不甘愿,所有人忍不住鼻酸。 元狩二年,解忧出世,本是矜贵的楚王亲女,却因谋逆落入苦难,仅一逼仄陋室容身,汉家“百天贺礼”,受尽排挤,无人问津。 “元封六年,乌孙求尚汉公主,天子诏令,解忧下嫁军须靡,位等同妾。” 为了巩固对抗匈奴的联盟,江都王女远嫁乌孙,不过四年便郁郁而终,解忧接了职责,远嫁西域,以单薄的身躯撑起沟通的桥梁。 说到这里,解忧忍不住垂了下眸子,逼退了眼里的泪意,道:“甚幸,我与阿嫽相识于金钗之年,共赴乌孙。” 叶清影蹙了下眉,道:“阿嫽?” 解忧眸光闪烁,似璀璨星辰,唇边噙了一抹笑意,“大汉使臣,冯夫人。” “乌孙内部沆瀣一气,我与阿嫽举步维艰,军须靡并不信我,悬泉置形同虚设。”她抬眸,傲骨铮然,神色温柔,“我处处受制,但阿嫽生性聪慧,策马草原,出入毡帐,替我游走于西域诸国之间。” 看着她那双透彻的眼,冯老板没由来的心悸。 “乌孙在大汉与匈奴间难以取舍,尚左为尊,我为右夫人,始终落于匈奴公主之下,阿嫽为扭转局势,嫁与乌孙右大将为妻。” 解忧声音微颤,似乎是回忆起一段难堪的往事。 但好景不长,军须靡身死,从乌孙国风俗,解忧嫁予其弟翁归靡。 神爵二年,翁归靡死,乌孙背信弃义,匈奴起兵叛乱。 这一乱,便是多年。 “阿嫽善于辞令,游说诸国,大汉终得偿所愿。”解忧肩膀松了松,弓着背,似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大汉开疆拓土,将士戍边屯田,悬泉置的书信万万千千。 叶清影拈起一页纸,轻声道:“年老土思,愿得为骸骨,葬汉地。” 解忧捂着胸口喘了口气,“是,我回了故土。” 驷马锦车,夹道相迎,刘解忧洗脱了罪臣污名。 许知州吸了吸鼻涕,急迫地问道:“那冯嫽呢?你的阿嫽呢?” 说罢,她哽咽了许久,一字一句道:“她死了。” 她用眼神倾吐眷恋,却抵不过冯老板脸上的难色。 解忧脚步踉跄,鬼影闪烁,她用最后一丝力气抬了抬指尖,隔着虚无,碰了下冯嫽的鼻尖。 一首琵琶曲,复奏待归人。 作者有话说: 有很多话讲。 1、昨晚通宵写了一版,很不满意,所以今天爬起来重写了一次,这一章写得尤其缓慢,我总想着把刘解忧这个人物能塑造的更好,更丰满,因为她们不再单纯的是纸片人,而是真实存在于历史长河中,一边写一边查史料,只能说尽力,但并不最好。 2、关于故事灵感,只一句“冯嫽生性聪慧,知书达理,善写隶书,与刘解忧相互慰勉,立志安居乌孙,不负使命。”足矣,并不拘泥于爱情,而是同赴生死的亲情。 3、故事纯属虚构,有艺术加工的成分在,有些伏笔会陆续揭开。 4、班固:冯嫽能史书,习事,尝持汉书为公主使,行赏赐于城郭诸国,敬信之,号曰冯夫人。
第57章 刺杀 刘解忧生平化作史书一页薄纸, 湮灭在时光的浪潮里。 叶清影拧着眉头,隐约记得在管理局的档案室里曾读过一言,“悬泉置简书, 解忧于甘露三年归汉, 从行人员无冯嫽。” 许知州急哄哄地扒下冲锋衣, 围在腰间绑了个蝴蝶结,脑补了各样式儿的爱恨别离,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太感人了...” “哈——”蔺青刚想嘲笑他, 就被一阵刀剑凛冽的寒锋闪了眼, 像按了暂停键的收音机,笑声戛然而止了, 掺了几缕杂音。 唐音站得疲乏, 换了个姿势倚在洞口,指尖勾着左轮转圈,哂笑道:“蔺大导游怎么不继续笑了?” 乌启山冷得跟座冰雕似的, 仿佛要与这洞室融为一体。 呸!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蔺青被五花大绑地捆着, 逐星在腹部戴的假肚腩上勒出层次,他动了动腿,小声试探性地笑了两声。 伴随着“嘎嘣”一声脆响,蔺青的眼神逐渐惊恐起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对于他来说,骨关节的异样迅速铺展, 化成头皮细密的颤动, 最后在耳朵炸开一簇烟火。 简而言之,他被吓着了, 并且险些以为自己中了弹。 只是左轮在主人手里呆得好端端的。 唐音甩了甩胳膊, 蹙着眉, 一脸嫌弃道:“蔺青,你是吃了多少蛋白粉,硬邦邦地硌我手了。” 艹!唐音你他喵不是人! 下巴被卸了,清口水随着挣扎的幅度摇晃,蔺青却只能张着嘴,用喉咙里咕噜的忙音宣泄不满。 叶清影看得清楚,冯嫽的脸上写着迷惘,脚步甚至不自知地往后挪了挪。 解忧此刻无疑是凄苦的,可是灵体之形也能如此悲痛么? 以前清风涧是有小室的,从不缺酒,也不缺书,甚至奢侈到连书架都是珍贵的雷击木,上面垒着淘来的旧书古籍,所以她幼时便会识文断字。 不论是山间白雪,亦或是春暖花开,书房内总不是她孤寂一人。 有人曾教过她,“妖鬼邪祟不尽相同,妖者,七情六欲与人无异,鬼魂脱离肉体凡胎,无知无觉,无痛无喜。” 叶清影不理解,解忧如何只凭着信念捱过这千载轮回。 解忧泪眼朦胧,朝着冯嫽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却因着对方眼里的胆怯生生停住了脚步,她捏紧了指节,默默站了一会儿,轻言轻语道:“阿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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