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痒,她轻咳了一声,忍着笑没动,但索性小玩意儿的注意力只停了一会儿,便没再舔了。 “姓甚名谁?” “刘解忧。” “所求何事?” “问故人魂归何处。” 此言一出,周遭霎时安静了,枷锁将军苦笑了一下,便知晓这件事已由不得他俩做主,只得偷摸摸地往察查司传信,寄希望于陆之道能及时赶到。 “哼,区区小鬼。”巫即阖着眼,斜躺在屋旁的杏树上打呼噜。 南禺身形未动,定定看了解忧半晌,那眼神仿佛将她前世今生都了解透彻了。 尽管跪着,解忧的风骨依旧,脊背挺直,清冷孤傲。 幼时,苟且于楚王府后宅,罪臣之女,遭人唾弃。 少时,和亲乌孙,以羸弱身躯担起重担,人人称她为天之骄女。 可痴长了这些年岁,若不是有阿嫽挡着护着,她早已命丧匈奴铁骑之下,如何得来这虚名。 死了也好,她肩上担的只有一人姓名。 巫即砸吧砸吧嘴,打个盹儿醒了,嘀咕道:“帮她可以,小心别把自己搅进去了。” 因果循环,命数罢了,她若插手,便是将自己置于因果之中,无端招惹是非,就算是神君,也不能担保能从那些即将消融的尘缘里全身而退。 感情一事,最是伤脑筋。 巫即撅着嘴,胡子翘着,偷摸摸的看。 毛团子毫无戒备心,趴在她肩膀上睡着了,清浅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融了霜雪,南禺摘了一片叶,在掌心碾出嫩绿的汁水。 她认真道:“我只是好奇罢了。” 巫即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翻了个身,坠了一地的雪,“反正说好了,我今儿个只占一卦。” “嗯。”南禺亲了亲长毛小兔的脑袋。 一卦就一卦吧,她以后再来便是了。 “你上来吧。” “多谢神君!”解忧蒙了尘的眼珠子瞬间绽放出光亮,在她布满褶皱的脸上,又能寻得少女时的娇俏与灵动。 “多谢神君!” “多谢...神君。” ...... 她一连重复好几遍,魂灵的额头上磕出好几个印子,这些年的坚持积了满腔的愤然,在这一刻终究是得以消散。 解忧跪在灵山第一阶掩面哭泣。 枷锁将军既捆不得魂,又不敢撤退,俩鬼略一合计,反正也进不了灵山,干脆把心甩肚子里,从山里掰了一朵颗粒饱满的葵花。 “啧啧啧,真可惜。” “转世多好,就只怕要魂飞魄散啰。” 魂归灵山,谈何容易。 三千青石长阶,灵山巍峨耸立,护山阵的加持,越往上威压越重,这一路,多得是生魂被搅碎的。 窥伺天机本就逆天而为,若人人皆来求一卦,巫师还活不活了。 所以,求卦登顶,是灵山亘古不变的规矩。 解忧擦了擦眸中的雾气,屈膝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前面一千阶还尚有余力,再往上,脊背上像是顶了块千斤重的岩石,压得整个魂都喘不过气来。 疼啊,好疼! 五脏六腑皆移了位,魂灵震碎的苦楚,怎么会不疼呢。 五感皆存,除了形态,解忧似与常人无异,但此刻她宁愿死个彻底。 但死得彻底,需要渡忘川,她就会忘了,忘了心中所求,忘了阿嫽的音容笑貌,这更令她无法忍受。 这绝不可以。 凭借简单的信念,她佝偻着背拾级而上,山有四季,移步换景,解忧始终看不清。 呼—— 呼—— 耳畔呼吸声渐重,急促,慌张,恐惧。 解忧跪倒在二千阶,几近透明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趴在地上心绪久久不能平复,破碎的裂纹从她心口开始蔓延,一直攀爬到半张脸。 阿嫽,阿嫽!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教她如何甘心! 掩面哭泣变成嚎啕大哭,解忧瘫倒在地,勉力睁大眼,仰面直视阴云,天不遂人意便是如此么。 破碎的半张脸落在青石阶上,那只眼颜色灰败,随后化成一滩液体,顺着丝丝细雨染红了灵山。 好疼。 解忧挣扎着往前匍匐了几下,又崩碎了半边身躯,她始终咬着唇,眼前蒙了一层黑雾,衬的她像地狱爬上来的食人恶鬼。 金枝玉叶,富贵骄人,不过是沉沦在世俗泥淖里的痴人罢了。 那三日,哭声传遍了灵山。 二千五百阶,一截手臂,半颗头颅。 陆之道还是没来,不知被谁绊住了脚。 枷锁将军磕了三日的瓜子,有些上火,嘴皮子上起了老大一个燎泡,一碰就火辣辣地痛。 “要不,咱回了吧。” “得,收工......慢着!” 解忧哭不出泪,淌下来的都是魂魄碎片罢了。 灵山之巅,下雨下雪,吹风打雷,植物也是瞎长,桃树半边挂果半边开花。 解忧觉得魂魄很沉,往前磕的每一步都如此滞重,忽地鼻尖嗅到了一股潋滟的桃花香,然后被一阵暖乎乎的风托了起来。 南禺站在比她高一阶的地方,伸出了白皙的手,弯着眼眸柔声道:“你原本长这样么,很漂亮。” “唧。”长毛小兔哼了一声。 直至此刻,解忧依然觉得这是一场梦。 终于结束了么? 她愣神地盯着那只手,心间忽然生出许多无措。 木簪绾青丝,素色曲裾裙,这是楚王府柳树下的刘解忧,是与阿嫽初见时的刘解忧,是风华正茂的解忧公主。 这下换人哭了。 枷锁将军:“吾命休矣!” 晨光乍现,天际染了一抹薄红。 南禺长发披散在身后,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上,护山阵的威压顷刻间便消弭了。 她回眸,问道:“你既来问灵,谁又是你的故人。” 解忧含着泪,默默抿了一会儿唇,“我的挚友,冯嫽。” 南禺颔首,“你所寻之人或许已渡了忘川,不悔么?” “不悔。”解忧哽咽道。 “你也许永远坐不上那乌篷船,怕不怕?” “不怕。” 这最后五百阶,竟是前所未有的松快。 小玩意儿倒不见生,逮着一神一魂的手就开始啃,胡须根根分明,眼睛炯炯有神,煞是可爱。 比起方才经历的那些蚀骨之痛,这就像挠痒痒一般,解忧脸上露出了类似于怔然的神色,问道:“它是您养的么,可取了名字?” 南禺提着长毛小兔的爪子荡了荡,轻笑道:“取了小名,叫阿影。” 山顶,巫即收拾妥帖。 占卜也是讲究因缘的,南禺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何寻她?” 少女解忧像是泄了气,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 “我不信她。” “我...负了她。”
第60章 缘由 “叮——”手机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 许知州刚才泡了水, 裤子也撕坏了,原本烦躁得很,可这一则骚扰短信顷刻间将他的郁闷一扫而空, 什么形象啊也顾不上了。 “该说不说, 现在国产质量确实顶啊。”说罢, 他举着手机找信号。 也幸好,重要的东西都是贴身放着,只是淌暗河的时候进了水, 屏幕黑了半边, 不过不打紧,能收个消息就成。 妖精管理局的档案很快便被调了出来。 玉门关, 悬泉置, 罗布泊,盘旋在此的妖气诱惑着心思各异的猎人,而和亲公主的故事总是隐晦地藏在旁的故事线里。 “这位姐姐, 撒谎可不好哦。”许知州啧了一声, 看得费劲巴拉的。 解忧看着她,默不作声。 枷锁将军的出场很炸,红漆木棺被崩得四分五裂。 叶清影握着刀削木条,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眸光,她微微扬了扬下颚,说道:“你求取灵山一卦, 问询故人魂归何处, 究竟是念往日旧情,还是心里愧疚作祟。” 说罢, 她停顿了一下, 拂去了衣衫上的木屑。 “而且, 先去世的人是你。” 冯嫽怔愣一瞬,唇瓣翕合,念了几个模糊的音,很快便被流水声掩盖了。 唐音忽地转身,说道:“啊,那这么说,你确实编了个好故事,别个儿明明死在你后头,公主这是问哪门子的灵。” 这小腿儿肚反应比之前还大,肌肉痉挛肉眼可见,蔺青淌了满脸的汗,像是刚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样,“问不问的,轮得到你说么。” 这不是活腻歪了么,还真有人嫌命长的。 唐音看向蔺青,捏得指关节啪啪响。 “不是的,不是的...”解忧轻声呢喃,眼圈倏地红了,死死地咬着唇,哽咽道:“你窥见的不过是书上的只言片语罢了。” 这当是触及解忧心底最隐秘的地方了,整个魂因着这种情绪的起伏,显得脸色又青又白,颇有几分厉鬼索命的凶相。 “赤谷城外火光烧了三月,我日日担忧阿嫽的安危。”解忧轻颤的嗓音中带着笑,“大概是我日夜诵读的佛经有了作用,阿嫽来救我了,她领了西域都护府的兵,说...说要带我回长安。” “可物是人非,长安已非昨日光景,我与阿嫽苦等两年,终于得了天子诏令。”解忧仰头轻叹,落下两行清泪,她握冯嫽肩膀的手克制到青筋乍起,“阿嫽,你说要常伴我左右,怎么偏就食言了。” “我求她,我问她,她始终不愿与我一同回去,我一气之下独自回了都城,总想着等阿嫽冷静些了,再派人来接她。” 冯嫽衣领被泪水浸湿了一片,眼圈红红的,心里堵得难受。 “宣帝待我极好,奉养甚厚,但我寄往悬泉置的每封书信都石沉大海,我每日只得盼着朝堂上的消息,听闻阿嫽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她终是厌弃我了,宁愿苦守异乡也不愿回来见我一面。” “我身体每况愈下,自知时日无多,于是求见了天子,以公主虚名换了自由之身,他应了,解忧从此便死了。”解忧攥紧了手指,脊背绷得很紧。 “我靠,你诈死?!”许知州很惊讶,随即又问:“可是你作为和亲功臣,宣帝又是你的后辈,你如果真想去找她,商量商量不成吗?需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 南禺吐息片刻,身体轻盈了许多,“苏武囚与匈奴十几载,归汉后反被罢黜,天子生性多疑,解忧一日是公主,那便再回不得乌孙。” “整天疑神疑鬼的,多变态啊。”唐音接茬道。 “是,我出不得长安半步。”解忧抿了抿唇,神情落寞了许多,“公主丧礼举国同悲,我就剩了几处田产和两个忠仆,其余的都被处置了。” “等等。”乌启山十分敏锐地将蛛丝马迹连起来了,问道:“你的忠仆可是姓蔺?” 许知州:“!”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5 首页 上一页 54 55 56 57 58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