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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着眼, 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蹲下, 额间毛茸茸的小碎发,有几根长发打了卷,突然就很想摸一下,触感应该很不错。 这般想着,竟然就真的这样做了,她惊讶于自己的情绪外露, 愣神的空当, 被当事人逮个正着。 南禺迷茫地抬起头,眼睫毛上落下阴影, 光盛在温柔的眼睛里, 散成散碎的星光, “怎么了?” 居高临下,这种相对的位置让叶清影心间酸胀,掩藏在发丝下的耳廓染上绯红,她镇定自若地捏了捏指尖,轻声道:“落了片叶子。” 南禺笑了笑,摊开手问她:“叶子呢?” 没想到她会追问,叶清影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扔了。” 不过脸和脖子一起红了。 南禺表情淡淡的,哼出个婉转的尾音,说道:“什么树的叶子?扔哪儿了?” 叶清影脑子晕眩眩的,缓了半拍才答道:“银杏树叶,扔火里了。” 什么树什么火,巴拉巴拉的,啊——许知州听得云里雾里的。 南禺偏头看了眼火堆,眸底暗潮汹涌,敛眸摸了摸兰愿的头,“阿愿,兰庭生一直在找你。” 她心想着:好险,差点就忍不住了。 叶清影也松了口气,白皙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月牙,非常醒目。 兰庭生的名字像个开关,兰愿缓缓地抬起头,露出婆娑的眼,迟疑道:“我哥?” “嗯,他委托我们来找你,阿愿乖一些。”南禺弯了弯眼睛,笑得明媚又温柔,十分有亲和力。 干嘛笑那么好看。 叶清影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心里的某处好像微微塌陷了。 少年人的骄傲不允许他当着众人的面哭,尽管这骄傲已经是反复鞭笞过的了,兰愿哆嗦着嘴唇,动作像提线木偶一板一眼,“哥,对不起。” “没关系,他不怪你。”叶清影面不改色道。 哟,还会安慰人了。 南禺诧异地挑挑眉梢,忍不住勾了一丝笑。 叶清影被看得心里一颤,轻轻咬着脸颊软肉,侧了侧身。 待兰愿逐渐平静了些,南禺点了点他的额头,轻声道:“我可以看看吗?” “什么?”兰愿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记忆。 其实南禺完全不用询问的,不管兰愿同不同意,她都可以一览究竟,不过她向来都是这样,明媚又温柔,足以抚慰人心。 叶清影很少如此放肆,任由炙热的眸光明目张胆。 兰愿转过身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仍觉得那些回忆不堪回首,“那天我去桂花弄找人,尽头有家大烟馆,我撞见了叔——” 他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齐均,我冲进去抢了他的烟枪。” 南禺焚烧了请假条和烟膏,念了句诀,乾元镜跳出来,光滑镜面透出雪花纹,像走马灯似的开始自动播放兰愿的三月十五日。 “为什么?!”兰愿长衫熨帖,梳了个时兴的偏分,少年意气,愤怒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哐当——”矮桌上的茶壶茶杯茶垫乒铃乓啷碎了一地。 正当午,日头热辣,几乎都回家过晌午饭去了,没几个人注意到这动静。 齐均正在吞云吐雾,脸一瞬间泛青,说话也磕碜:“阿愿,你、你逃学啦。” 兰愿长得已经比齐均还高了,小牛犊站那儿像堵墙似的,“你碰大烟,庭生哥知道吗?!” 齐均身形微颤,着急解释道:“我、我也不想的,是东街的郝掌柜,是他引诱我的,是他!你哥他不知道,你听叔叔的,你千万别告诉他。” 兰愿一把夺过他的烟枪,缭绕的烟雾遮不住他的失望,“你跟我回家。” 齐均被扯着踉跄地走了几步,刚出了门,忽然赖在地上不走了,浑身颤抖,“你把烟枪还给叔叔,就抽一口,最后一口,求你了阿愿。” 兰愿知道他烟瘾犯了,愣愣地盯着他佝偻的身影,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么个人。 “求求你阿愿,叔叔就抽最后一口。” “我养了你啊,你不能忘恩负义。” “别告诉庭生,他会打断我的腿。” “阿愿,阿愿,求你。” 兰愿闭了闭眼,蹲下把烟枪递到他嘴边,看他迫不及待地吸了第一口,第二口......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行陌路,不入深水。”兰愿咬了咬牙,折断了烟杆,“叔叔,这是你教我的,你全忘了。” “你说的对。”齐均已经缓过劲来,目光浑浊而又呆愣。 他轻声问道:“你会告诉庭生吗?” 兰愿斩钉截铁道:“会。” 说完,他可能觉得自己太过绝情,加了一句,“现在还来得及,叔叔你可以戒掉的。” 齐均摇了摇头,说的却是:“戒得掉,戒得掉。” 再后来,乾元镜的画面对着湛蓝色的天,停留在桂花弄的小巷里。 这些已经足够拼凑出故事梗概了。 兰庭生名声在外,扶风苑也是次次高朋满座,不说赚得盆满钵满,至少是略有盈余,账本不该是每月持平的,假账做的没什么水平,实际上钱都流进了烟土贩子的口袋里。 为了维持生计,也为了保障梨园表面的荣光,齐均搭上了贩卖人口的线,每月中旬他都会消失几天,去近郊或是市场寻找适龄的孩子,以低价买入再高价卖出。 每月十五号是约定好交货时间,地点就在大名鼎鼎的白山寺。 管家点点头,说道:“你们猜的不错,我虽然从未与卖家见过面,但从只言片语里我能确定那人是谁,毕竟,大好的民国,还留着辫子的人可寥寥无几。” 许知州“嗳”了一声,疑惑道:“咋这么肯定是白山寺?” 南禺没有看他,说:“阿影可曾记得收据上的印章?” “天孤星。”叶清影捡起乾元镜,挥了挥手,又成了面普通的镜子。 “天孤星。”许知州重复道,忽地恍然大悟,“花和尚鲁智深!原来还真是群臭和尚,断子绝孙的秃驴学什么梁山好汉义薄云天,简直丢先人的脸。”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乌启山,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臭和尚,虽是骂着,却又不免担心起他的安危来。 呆在镜子结界里的那天晚上,一群人在外面偷窥,南禺注意到了齐均泥泞的鞋底沾了白色的梨花花瓣,他分明是去的白山寺,而非所述的城隍庙。 兰庭生很不耐烦地说了句——“这事不必再说了。” 想来,齐均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每月十五号都拿去城隍庙求姻缘作幌子,实际上背地里干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叶清影有了个可怕的猜想,也许从齐均重新写日记的那天起,他便已经生了将兰愿卖掉的心思。 毕竟,他缺钱,兰愿生得好看,也无半点血缘关系。 “那孩子越发俊朗了。” “兰愿读了两天书就不去了,说要学唱戏,庭生勃然大怒,我却觉得高兴得很。” “最近兰愿在抽条,太瘦了,不好看,教人心疼得很。” “......” 这不是叔慈侄孝,这只是猎人在欣赏猎物的内心活动。 安抚好兰愿的情绪,成功完善剧情,机械音再没出声提醒。 天罪横在谢瑾川的脖子上,刀刃碰上皮肉便滋滋的响,管家青筋皱起,高喝了声“放肆”! 南禺不为所动,声音冷冽:“你们为什么杀人我不感兴趣,我只想知道我的同伴在哪里。” 她爱笑,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像摄人心魄的狐狸,生起气来面无表情,背影冷得吓人。 许知州摩挲着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渣子,总觉得这感觉似曾相识,转头一瞧,看见个一模一样的。 得,叶队生气的时候也跟东北老冰棍似的。 这气质,怎么就能这么像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也板着脸,沉声道:“对啊,不感兴趣,那个高个子的憨货被你们藏哪儿去了?” “你先放开他。”管家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狠厉。 “你先说。”许知州回击道。 管家咬咬牙,“你先放。” “你先说。” “......” 谢瑾川突然沉沉地笑了,嗓音低沉,每一处的停顿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姐姐你说的那些人啊。” 叶清影不爽,天罪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们是郑叔新送我的礼物。”谢瑾川的灰败的脸上突然闪过病态的苍白,“我保管得很好的。” 真尼玛变态,还礼物,恶不恶心。 许知州呕了一下。 管家突然接过了他的话,说道:“就在那里面。”
第95章 禽兽 墙塌了, 仅靠几根石雕龙纹的柱子撑着,管家方才指的方向便是单独隔出来的房间,此刻望过去已是一览无余了。 “我都检查过了。”叶清影木着脸, 显然是不相信的。 许知州点点头, 更生气了, “还不老实交代,你们把傻和尚藏哪儿了?” 谢瑾川脖子上的皮肤没完全被领口遮住,长了不少磕碜的小眼儿, 钻出幽绿的苔藓, 他一笑,肌肉绷紧, 表情偏执又可怖。 他敲了敲脑子, 面无血色,“他们,是我的礼物。” 南禺朝他看了一眼。 管家默默站在他身后, 从胸襟前取出块小方帕, 仔细托起他的手,沿着指缝擦了擦,“少爷,这样干净。” 老者轻言细语像在哄孩子似的,可谁家小屁孩能这么阴郁。 正当许知州以为谢瑾川会不领情的时候,男人低了低头, 顺从地伸出手, 只能从侧面看到紧绷的下颚线。 他没忍住奚落道:“欸,富贵人家的少爷果然好命哦。” 说着, 他撅着嘴吹了声哨。 谢瑾川抿了抿唇, 浮肿的手背爆开几条裂口。 管家摸了摸他的鬓角, 慢条斯理地戴上了窄边眼镜,说道:“最近来了不少人,你们要找的可是个满脸横肉的和尚?” “是和尚啊,但长得还行,就比小爷差那么差那么一点儿。”许知州撇撇嘴,大拇指和食指捏出米粒那么小的缝隙。 “咳咳。”管家咳嗽了几声,听着惊天动地的,“都在里面。” “嘿——”许知州气得很,撸了撸袖子,“臭老头儿,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 南禺挑起他的衣领,把人拽回来,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 许知州一愣,哼哼道:“南姐姐你别拦我,我今天非扒了这老头子的皮,叫他耍我,他娘的知道小爷谁嘛......” 南禺:“......” 她有些心累,无奈道:“你再去找找,特别是床底下和靠墙的地方。” 里面,里面,该不会是—— 叶清影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哦。”许知州悻悻地收手,但回过身的时候已然忘却方才的失落,动作干净又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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