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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摇晃一下,行进起来,水图南喝口水,忽然闻见身上从大狱里带出来的难闻气味。 她下意识往车门处挪了挪:“告诉了我东家印放在何处,但要我去找阿婆,他说阿婆肯定能救他,你怎么看?” 并也告诉于霁尘,拿着东家印和水德音的私印,可以去九海钱庄取钱的事,以她对水德音的了解,欲取那些钱,必定有代价。 关于何时让水老太回来江宁城,于霁尘已有安排,逐条分析道:“霍偃带飞翎卫去了趟水园,不仅水氏的人老实了,衙门的人也不敢趁机乱来,凡织造必牵扯汤若固,那太监狡猾,断臂求生,把所有罪名推给你爹,可是织造上的生产不能断,官府也不能轻易去动你家的织造。” 说着,她又开始啃指甲,边啃边道:“这事动静挺大,官府需给百姓一个交代,任义村那莽夫,不出意外便会拿王膘开刀,等他办王膘时,你家老太再回城也不迟。” 瞧着算盘精啃着手指甲算计人的样,水图南就晓得她没安好心:“虽然我不晓得,阿婆究竟要如何救我爹,但这件事,我认为该是越早越好。” 迟则生变,况乎涉及生死。 于霁尘双眉轻扬,清亮的眼睛里柔和但坚定:“前后差不了几日,而且,你家老太太的法子,也不一定能快速捞出水德音来。” 得闻此言,水图南失笑:“你为何非要让他,在大狱里多受些折磨?” 慈不掌兵,于霁尘早已看出来,心软是水图南在经营上的一大劣势。 小马车里空间不大,于霁尘盘腿坐在车尾,看着水图南笑:“若说是因为他打过你,所以才要他也尝点苦头,你信?” 水图南微微一愣,跟着笑起来:“只是不敢信,你会如此在乎我。” “不信就对了,”于霁尘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说话还是开玩笑的腔调,眼里狠戾一闪而过,“我不会让你爹就这样死掉,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我猜的没错,”听见那些话,水图南的反应并不激烈,甚至还问:“你要给于粱报仇?” 于霁尘眼里笑意扩大:“既然你能理解,我想有许多事,我们会配合得更好。”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晓得,你是要给于粱报仇的?”水图南反而被勾起点好奇心,以及生出那么些许的,比较两人实力差距的胜负心。 有时候,水图南会觉得,这些事做得真是酣畅淋漓的痛快,但也有些时候,她又会因为对手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使得内心充满矛盾和愧疚。 两人认识时间不算短了,有时甚至是朝夕相处,于霁尘又怎会看不出来她那点小心思,无情道:“因为这是我搞水德音的唯一理由,正好你下不去手,那就我来。” 话音落下,马车里安静下来,水图南像是被人猛然扎了一针,一针扎进骨头里,令她清醒。 “我果然没猜错。”她努力忽略掉心里的难过,神色淡淡。 于霁尘盘腿坐在车板子上,没有任何肢体动作,也没有继续啃指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时,曾经沙场杀伐的戾气,便从俊秀清亮的眉眼间逸散出来。 她没出声,便让水图南心里忐忑起来。后者犹豫片刻,道:“我不反对你为于粱报仇,退一万步讲,我娘她……” “不可能,”于霁尘打断她的话,清亮的眼睛里冷意横生,“既然她也参与其中了,便无论如何不能全身而退,你应该庆幸,事情没有牵连到你。” 那目光里的冷峻,藏着她收敛了十余年的恨意,未让怒火燃烧此时心智,已是她在水图南面前极大的克制。 敏感如水图南,自然察觉到触碰了于霁尘的底线,她懂得暂避锋芒,及时示弱道:“我晓得了,以后不会再提。” 不再提不代表她会放任于霁尘去报复她的阿娘,她不在乎水德音将会遭到怎样的报复,可是她不会不管阿娘。 看透水图南心思对于霁尘而言并无难度,她提醒道:“我们的结盟目的,是我帮你夺水氏织造,你携织造听从我两年号令做为报答,大小姐,在此盟约之外,我们之间是没有任何利益纠葛的,所以我希望你能看清形势,不要在你我之间制造无用的冲突。” 这些话听进水图南耳朵,她想起的是两人间的一纸婚册,不由得倍觉自己幼稚可笑,嘴上客气道:“我爹爹下狱,我娘也是在一定程度上帮了你的,即便不能完全功过相抵,也希望你能高抬贵手。” 见水图南没有顶嘴,而是选择服软,于霁尘便知道,这丫头是铁了心要跟自己对着来了。 对于水图南来说,陆栖月算是个好娘,但陆栖月当年在于家的事里,动用脚帮势力,查到于家三兄弟在老家杀过人,这对于家的家破人亡,起了关键作用。 水德音以杀人盗财之罪威胁于家老二,并在强夺了于家的产业和家财后,仍向官府告发于家三兄弟,逼得于家三兄弟与两妯娌命丧黄泉。 “不可能,”于霁尘拒绝,“如果你想从我手里保陆栖月,那么你尽管来试。” 秧秧亲眼目睹母亲父亲葬身火海,看着三叔浑身着火冲出来吸引坏人注意,给农户制造机会,把她藏了出去,那之后,秧秧被一场大病夺去心智神魂,成了别人眼中的傻子。 阿粱呢?跟着亲长在江宁做客的阿粱,虽被母亲父亲拼死送出江宁城,但她还是被找到,被淹死在河里,阿粱的尸体在水中漂了三天三夜,泡得面目全非。 于霁尘的外婆外公找人把于家人埋葬,水德音没找到秧秧,为防止于家后人报仇,他让人平了于家的坟茔,把于粱烧成灰烬,骨灰压在某个寺庙的阵法里,企图让于粱在地狱里轮回受刑,永世不得超生,以保他世代富贵。 那些仇,那些恨,压在于霁尘心里十几年,她怎么可能轻饶那些人! 于霁尘眼里的压制的怒火让人深感恐惧,水图南深深吐纳,道:“我最没资格同你讲冤冤相报何时了的话,但你可否想过,一家害一家,这是个无尽的循环?你也将会把自己陷进去。” 于霁尘冷笑出声,模样是水图南不曾见过的冷漠和讥诮:“若是讲因果报应,我不怕死在于家草屋里的那个人,其儿女后代来寻仇,同样的,我也不会放过迫害于家的所有人。” 她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而坚定地点了一下:“所有。” 水图南终于逼得于霁尘在她面前,露出了掩藏在厚厚面具下的真实面目的一角,便只是这一角,竟已足够令她胆战心惊。 “这样下去,你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你甚至,可能,会死的!”当年的事牵扯太多人,水图南本能地害怕,怕得无意识攥紧衣角,身子向马车门边靠去,尽量远离于霁尘。 于霁尘看着她,眼睛清澈透亮,偏偏带着几分嘲弄,刻薄又刁钻:“世事甚不公,一死引雷霆,岂不快哉?” 29、第二十九章 水德音这辈子,可谓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谁,老母、妻女、手足,他尽皆不信。 他查于霁尘三载,始终没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他想办法也让陆栖月帮他查了,陆栖月娘家的脚帮很有手段,但也没查出端倪。 即便如此,水德音也始终不相信于霁尘,真正让水德音对于霁尘打消所有怀疑念头的,是一个月后,九月初。 九月初,天气开始转凉,笼罩在江宁上空的暑气逐渐消散,水德音在他老母亲的全力运作下,终于被从大狱里放出去。 “我的儿!!”少有行人的大狱门外,水老太甫见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儿子,哭天抢地扑了上去,抱着浑身恶臭的儿子心疼,“你受苦了,我的儿!!” “娘呐,我差点死在里面!你怎么这样晚才把我弄出来!”水德音浑然不觉老母亲比之前苍老许多,只顾自己失声痛哭,像要把月余来经历的所有委屈,全部从骨头缝里哭出来一样。 哭得守门狱卒嫌恶地撵他们走。 水德音哭累了,疲惫不堪靠在老母亲身边睡一路,等马车到了地方,他扶着老母亲下来,被眼前的地方搞得满脸疑惑:“娘,这是哪里,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眼前是细如羊肠的逼仄小巷,最窄处应该只容得一人侧身过去,小巷子的头和尾,以及无数隐藏在角落的更小的岔口里,四通八达地连着数不尽的旧屋老舍,茅草搭成的棚子见缝插针耸在拥挤的建筑中,凌乱得简直让人不知该从哪里看起。 这是南城,水德音认得类似的建筑,友人孙邦民在孙家茶行被吞并后,便带着全家老小住进这样的贫苦之地,活得生不如死,没了个人样。 “孙邦民不住在这边,娘,我们现在不适合来找他。”水德音试图扶着水老太重新上马车,可当他转过头的时候,发现车夫正驾着马车从他们身后离开。 那马车上,也没有他熟悉的水氏徽记。 “儿呐,”这时,水老太不忍且哽咽的声音颤巍巍响起,有如一记惊雷,“以后我们一家老小,也要住在这里了!” “娘你在讲什么,”水德音松开搀扶着水老太的手,不可置信地挥胳膊。 与老母亲对视须臾,他忽地嗤嗤笑起来:“娘你听我解释,这回不是我不晓得认错,这回的事它真不怪我,是上面的大官贵人互相斗,我被推出去挡刀了,真不赖我!” 他好言相劝:“无论你想借此机会怎么教训儿子,我们先回水园去,好不好?” 水老太说不出什么话,只剩下眼泪蓄满眼眶。 “儿呐!” 母子二人相对良久,水老太终于凄厉地大哭出声:“水园被官府查封了,织造也被官府暂时控制,祖上留下的家业,败在我们母子手里了!” “怎么可能!你不是救过皇帝嘛?你不是有他留给你的报恩书嘛?你就是这样救我的?!”水德音当场暴怒,不管不顾质问着他的老母亲。 幸好这时候街坊邻居大多上工去了,不在家,在家的也多是些上年纪的老太老头,听见街上争辩,他们躲在家里,耳朵贴着墙听热闹。 水老太颤巍巍伸手,试图拉着儿子回家:“你先跟我回去,不要在这里闹脾气,我们也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我已经给你哥哥写过信了,他不能就这样对我们不管不顾的,你放心。” 在水老太的连哄带骗下,水德音这才黑着脸,勉强跟老母亲走进暮色下破烂不堪的小巷。 弯弯绕绕中,母子二人来到他们暂住的地方,看着眼前的场景,水德音面露难色,心如死灰。 只有一间坐西朝东的屋子,旁边一个草棚搭成的破厨房,院子是公用的,没得茅厕,打水要到外面的大井,他的三女儿水子群,领着四妹妹君至,五妹妹崇乾,以及六妹妹艮临,排着队站在门前。 人之自私本性不会因际遇变化而变化,进屋里坐下后,水老太让三孙女去做饭,让四孙女给她爹倒茶,五孙女给她爹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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