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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儿子喝了茶,抽上烟,水老太这才观察着儿子脸色,小心翼翼道:“你一个人睡北边隔间,我们几个在南边隔间挤挤,阿行啊?” 一间屋子被两个木板隔出两个隔间和一个堂屋,北边隔间大些,住着宽敞,水德音勉强满意,不冷不热点了下头。 须臾,他吞吐着烟,用鞋尖搓了下土地面,问:“衙门查封了水园,也查封了钱呐,娘,你的那些私房钱呢?我还是不想住在这里,这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提起这个,水老太撵了几个丫头出去,凑近过来说悄悄话:“你看你干的都是些什么事,贩卖人口,贿赂相府,强买强卖霸占耕田,随便哪条就够你掉老瓜子的,能把你的小命保住,列祖列宗晓得我费多大劲,你那大姑爷也出不少力,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能安然出来?” “你以为我想住这里?”说着,水老太拿出官府的判决文书,抖着手道:“官府要求我们住在南城的,不然,想来图南早把我们接出去住了!” 叹到这里,水老太不得不承认:“还是养女儿好呐,陆栖月生养了个好女儿,大难临头时,你的那些女人能跑的都跑了,朋友能躲都躲了,只有你的女儿想着救你,我的儿呐,你真是上辈子积德行善了。” 这话听得水德音讥讽冷笑:“算了吧,水图南安的什么心我能不晓得?她要是真孝敬,她就不该让她老爹爹,憋屈地住这种鬼地方!” 水老太气结,把官府的判决文书再往儿子眼前一抖:“你瞎了,看不见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官府不让图南接济你!” “为什么!”水德音一把推开眼前这张盖着官府大印的纸,愚蠢蛮横道:“我的女儿孝敬我,官府凭什么多管闲事?外面那些杀人放火的他们怎么不去管,看我好欺负就管我呐!一群狗东西!” 水老太忍了忍,苍老的面容上尽是疲惫:“这就是条件,要么你认罪被斩首,要么我们散尽家财,保你活下来!要是换成你,你选择哪个?” 水德音噎住,像是无话可说,片刻,又不瞒地嘀咕:“你不是皇帝的救命恩人么,他就是这么报答你的?” “要不是有皇帝爷爷发话,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呐!”水老太即便再觉得儿子蠢,也仍旧不舍得责备,“不管怎么样,你好歹能活着,以后不要再乱来了,有图南在,不会饿死你的。” “哼,”水德音噙着烟杆子冷笑,“她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她不趁机报复我就怪了,她会孝顺我?” 说着,他大声喊三女儿水子群进来,眼也不抬道:“去一趟状元巷,告诉你大姐姐,要她明朝来见我。” 十二岁的水子群正笨拙地在厨房做饭,为难地看向水老太,水老太摆手让她出去,劝儿子道:“这里离状元巷太远,乘马车也要走大半个时辰,眼看着天都快黑了,你要三丫头走路去吗?” 水德音悻悻抽口烟,狭小逼仄的屋子里立马烟雾缭绕,呛得水老太咳嗽,但是他从来不以为意。 沉默良久,他终于想起什么,问:“阿月和盼儿呢?王嫖和戚淼呢?都死哪里去啦!” “家里缺吃少穿,没得钱花,”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水老太还是宠溺地娇惯着儿子,好言好语道:“阿月盼儿和戚小娘,到外面做活去了,你不用操心那些,你只管好好在家歇息就是,至于王嫖——” 她朝南里间努嘴,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忍不住眼泪直流:“她还在里面歇息,小产了,没有三两个月歇息不过来,她也是个可怜的,让她多休息休息吧。” 水老太已经认命了,她觉得,自己命里注定没有孙子。 “不就是小产么,哪个女人没得小产过,谁像她这样金贵啊,我去喊她起来,成天躺着像什么话!”在水德音记忆里,陆栖月当年小产后,没几天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去总铺忙碌了,遂不满地朝南里间去。 水老太年老,动作慢,没能拉住儿子。 等她焦急忙慌追进南里间,水德音已经把王嫖从简陋的床板子上拖下来,扔在地上打骂:“少在这里装可怜,你哥哥害我至此,我还没得找他算账,你还有脸在这里躺着吃白饭?还敢不搭理我,起来去做饭,孩子都保不住,要你有什么用!” “儿呐,别打了,你消消气,别打了!”水老太不敢上前拦架,怕儿子连她也打,只能站在门口悲哀又无力地劝着。 面色惨白的王嫖像张纸般倒在地上,任水德音拳打脚踢,她一点反应没有,好像不知道疼。 胎儿拿掉后,她是看见了的,长的小胳膊小腿,小手小脚,乌黑的头发,灰青的脸,她的孩子明明已经长成人样了,可是却又没了。 她这辈子没有做过坏事的,被哥哥强迫着嫁为商人妾她都认了,可是为什么老天爷要夺走她的孩子? “住手!”在水德音殴打着王嫖泄愤时,一身粗布短打的水盼儿冲进来,用尽全力撞开水德音,展开胳膊拦在王嫖前面。 屋里压根没有多余的地方,水德音被斜刺里突如其来的一撞,撞得踉跄撞到小小的窗户前。 他怒从中来,顺手抄起窗台上的剪刀,朝着水盼儿举起来:“小王八蛋你,你敢打你老子,信不信我一剪刀戳死你?!” 放在以前,这男人怒目圆瞪时,总是会吓得妻女们战战兢兢,而今际遇大变,水盼儿往前一步,露出自己脖子:“来呀,朝这里戳,今日你不杀死我,你就给王嫖道歉!” 水德音握紧剪刀,尖尖的剪刀头正对着水盼儿,似乎下一刻就会重重挥下来,杀死这个敢顶撞他的不孝女。 然而他怒瞪二女儿许久,最终破口大骂起来:“道你娘的比!我是你老子,天底下哪有老子给孩子道歉的,傲滋的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滚,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水盼儿指向门口,声音不大,却然轻蔑:“你给我出去。” “你!”水德音咬牙切齿瞪过来,水盼儿瞪回去,厉声斥他:“出去!” 见儿子被孙女叫板,下不来台,门口的水老太连忙唤:“儿呐,快来扶一扶娘,娘要站不住了!” 有了台阶,水德音这才撂下剪刀,悻悻扶着水老太离开。 水盼儿十六七岁,空占个高个头,实则还没得什么力气,上工本来就累,更是拉不起地上万念俱灰犹如死尸的王嫖。 她拉半天,累得满头大汗,蹲在旁边咻咻喘气:“你哥哥王膘,今天判了,这个月底问斩,你要不要去送他?” 地上的王嫖双目无神,斜靠在墙角,嘴角洇着被水德音打出来的血,像个活死人,没有任何反应。 水盼儿琢磨须臾,低声道:“我爹爹的罪名,全部被推在了你哥哥身上,他替我爹认下了要杀头的罪。” 话音落下,麻木的人终于有了点反应,被扇得出血的嘴角里,极低缓地挤出一句嘶哑的:“活、该。” 水盼儿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水德音在外面跳脚打骂:“她算个什么东西,欺负到她老子头上来,欺软怕硬的畜牲,她就是看老子落魄了,不把老子放在眼里,等我翻过身来,我第一个弄死她!小娘养的,当初我怎么就心慈手软,没得把她按在水盆里溺死!” 水德音在骂水盼儿撒气。 “胎儿没了也好,”水盼儿把薄被往王嫖身上拢了拢,“投生在这样个家里,有那样个爹,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说完,水盼儿疲惫地把脸埋进手心里,声音沉闷:“后土娘娘不开眼,怎么没得叫他死在大狱里呢。” 晚饭时候,衙门来了两个人,要确定水德音是否住在这里。 他们里翻外找的,没有搜刮出任何值钱东西,便硬说水德音住的地方超过了判决书要求的标准,要找茬,陆栖月翻出自己仅剩的玉镯送他们,这才安抚住两个官皮。 等水德音在确认书上签字画押了,衙门的人前脚离开,他后脚把碗里的稀饭,倒扣在缺了个角的小饭桌上,再度破口大骂:“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富贵的时候,这些烂咳咳的东西,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跟在我后面巴结!现在竟然敢对老子颐指气使,等我翻了身,第一个弄死他们!” 家里粮食不多,其她人的粥碗里只有清汤,水老太特意叮嘱,把为数不多的米盛到她儿子碗里,结果还被她儿子毫不珍惜地倒扣在桌上。 戚淼始终是惧怕这男人,不敢出声,疲惫不堪的陆栖月刚想开口说他两句,只见水盼儿黑着脸,唰地站起来。 “你干么斯!”水德音冷不丁被吓一跳,不晓得何时起,自己的这个二女儿,个头竟然几乎同他高了,黑着脸时候吓人吧啦的。 水盼儿踢开马扎过来,吓得水德音往后一缩,以为这丫头要同自己动手。 却见水盼儿一言不发,把倒扣的碗翻过来,用筷子将桌上还没洒落完的米汤重新拨回碗里,继而把米分别拨进几个小妹妹那只有清汤的碗里。 见水盼儿重新坐回去,水德音傲滋起来,支使拿抹布擦桌的三女儿:“子群,去给老爹爹再盛碗粥来。” 水老太十几年来不曾怎么上心过孙女们,重视孙子,但也没有外面说的那样重男轻女,而今看着孙女们这样乖巧,境遇突变之下,她心里满是懊悔,懊悔以前怎么没多对孙女们好些。 “好孩子,阿婆帮你擦,”水老太接过三孙女手里的抹布,柔声道:“去帮你爹爹再盛碗粥吧,记得多捞些米。” 家里没有多余的面能做饼,早晚两餐只是喝点稀粥,吃点最便宜的野菜,要是再不多吃点粥里的米,吃完饭就又会饿。 水子群伸手去接二姐姐手里的碗,却见她二姐姐把空碗放在手边,重新坐下吃饭,冷冷道:“锅里没得粥了,既然有人不想喝,那就饿着吧。” 母亲、小娘和她,她们三个人出去干活挣钱,薪水日结,还要每天给房东缴租房子的钱,暂时没有多余的钱买米粮充饥,每日吃稀饭野菜充饥,中午啃个硬饼,省点钱就买点好吃的,给王嫖补身子。 “不吃了,”水德音把烟杆往桌角一磕,黑着脸起身,“我出去转转,你们吃吧。” 水老太在后面担忧:“人生地不熟的,你要去哪块啊?儿呐,你几时回来?给你留饭呐!” 对老母亲的关心置若罔闻的男人,已经噙着烟袋,背着一只手出了门去。 水老太立马吩咐三孙女:“子群呐,拿个碗来,把饭菜给你爹爹留一份出来,放着他待会儿回来吃。” 可是直到子夜,宵禁了,水德音依旧没有回来。 街坊邻居全已歇下,夜猫在墙头屋顶窜来窜去,老鼠不知在哪个角落咯吱咯吱啃东西,听得人头皮发麻。 南隔间里,水老太急到拉着陆栖月和戚淼哭:“德音怎么还不回来,你们去找找他呐!他要是找不见家门怎么办,他要是再被抓去怎么办?你们快想想办法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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