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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门合上的声音,罗漫秋没抬眼,只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来一盒烟,打开后用两只手指捻出来一根。 手再一抬,将那烟叼进嘴里,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拇指往下一按—— 咔嚓,烟被点燃。 猩红火光点点,在白日里不甚清楚,罗漫秋深吸一口,静待两秒,而后轻吐出一口薄烟。 烟雾在日光之下宛若鲛纱。 成。瘾物质威力强大,短短几秒,心底郁结已像被舒缓开。 无语。之前半年的努力白费了。 果然抽烟容易戒烟难。 心里往前思索,罗漫秋边想边抬头,她又一次抬手把烟夹在指尖,迎着日光往前走。待数清这次是她第三次戒烟失败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个人。 高挑得过分的身形,松松垮垮的丸子头,身上的皮质薄外套,脚下的黑色马丁靴。 不是川录闲还能是谁。 她原本站在一方阴影里,面朝外,罗漫秋只能看见她的背影,双手搭在胸前的水泥围栏上,看上去已经在这儿待了有一会儿了。 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她身影微动,侧了半边身子。 在天光映衬下更为清朗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白得似瓷的皮肤,数不清多少女人想亲的嘴,这样一张脸,好看至极。 啧。罗漫秋在心里轻啧。 怪不得白梳月喜欢呢。 不动声色打量完,罗漫秋正要收回目光开口打招呼却注意到眼前人好像叼了个东西在嘴里。循着本能,她定睛一看。 是根棍儿,像是棒棒糖的那种塑料棍。 “您叼根棍儿在嘴里干嘛呢?”罗漫秋笑出来,夹着烟走过去。 川录闲先没说话,而是将视线落到罗漫秋手上,看了一瞬,她抬眼道:“戒烟。” “不是前几天还抽过?怎么就要戒了?” “吸烟有害健康。” “……开始抽的时候不知道?”罗漫秋轻吸了一口,脑中一思索,而后接着说,“为了某个人才戒的?” 不料她这随口一问,竟让川录闲好像愣了半秒神。 让她给说中了? 罗漫秋半眯双眼,眼神中带起几丝看破真相的了然。 川录闲回神,对上她的视线,而后伸手将嘴里那根塑料混儿拿下来,接着朝她伸手:“罗队,方便给我一根吗?” 嘶……这又是什么情况? “不戒了?”罗漫秋把烟盒和打火机一起递过去。 经典老牌的女士香烟,便利店里五块钱一个的打火机,川录闲伸手拿过,动作娴熟地拿出一根来点上。 玉白指尖夹着烟,她浅吸一口,等烟雾在肺里走过一遍之后开口:“看你抽,忍不住了。” 说着,她把东西还给*罗漫秋。 罗漫秋复而将东西揣回口袋里,随口问:“您来天台干什么?心情不好?有烦心事?” “我自己的一点小事,没什么。” “感情方面?”罗漫秋试探着问。 不过问是这么问,她看着面前这人,回想起刚才无意间被灌了一耳朵的“狠心川老师”事件,再加上白梳月的一见钟情,心里并不觉得这人能有什么感情问题来烦心。 什么优势都占尽了的人,难道还能爱而不得吗? 罗漫秋心里轻笑,依然等着面前人回答。 头顶太阳正正高悬,远处的潮东标志性建筑的反光玻璃墙面上映着蓝白的天。 川录闲轻轻笑开,却不回答,放眼朝着搂下街道上不绝的车流看去,拿线条清晰的侧脸对着罗漫秋回问:“那罗队呢?吃完午饭跑来这儿干什么?” 难不成纯粹就是烟瘾犯了? 这个原因太假。 话题反弹,罗漫秋却没像大多数人一般敷衍过去,而是和川录闲一样将双手搭到水泥围栏上,目光落到天的边际。 视线中对着川录闲的打趣意味消了,在这透亮的天光之中,内里情绪无所遁形。 看上去,有些失落与茫然。 “案子……应该不久就能破了。罗队怎么这幅表情?”说话间,川录闲垂眼,静盯着手上香烟缓缓燃着。 这句话说完,两人之间安静下来。 罗漫秋没立马回答,川录闲也不再追问,两人像是一对单纯的烟搭子一般相隔着半米自顾自抽烟, 有点诡异,但又很合理。 良久,手中烟快燃尽,罗漫秋便将烟往面前水泥上一按。 看着火光灭了,她轻声说:“其实,我挺羡慕齐娓的,嗯……家庭、父母这一方面。” “她的家庭背景,应该没人不羡慕。” 除却其他身份,单从家庭背景上来讲,齐娓,应该能算得上是国内第一梯队的富二代了。 完全不用努力就能无忧无虑过一辈子,应该是很多人的梦想。 “不、不是,不是说有钱与否,而是她父母对她的看重,嗯……很难不让人羡慕。” 这句话的语气里隐隐带着向往,川录闲将手上香烟按灭,安静看着罗漫秋。 “罗队?”川录闲出声,尾调上扬几分,是一个含蓄的疑问。 罗漫秋双手交握,十指松松叠在一起,她眨两下眼,不长不短的睫毛在空中忽闪,竟像是要在这无言之中落下泪来。 “我没怎么见过我父母,并且,听那些长辈说,他们挺混的,当初把我生下来之后不想养了,就把我扔给我爷爷奶奶,自己去外省打工,当然,是没寄过钱回来的,而我见到他们,是在他们没钱了回来朝爷爷奶奶要钱的时候。” 说完一段,她停顿一下,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水泥的围栏,双手揣进衣服口袋。 “我记得有一次,他们要钱不成,就抱着我站上窗台,说要跳楼,嗯……然后就成功要到了。” 她的童年时期,甚至可以说从出生到现在,她都没有真正拥有过“父爱”和“母爱”这种东西。 这两种东西对她来说太过陌生,有些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这些有点可笑——在社会上无时无刻不在歌颂“父爱”与“母爱”是多么伟大无私的时候。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小学作文必写题材,她没拥有过,只能硬编。 虽然这种作文应该大多数人都是瞎编的,但肯定都没她编得猛。 在写下“有一次,我发烧了,妈妈背着我在雨天里走去医院。”的时候,她会觉得有一点想吐,因为源自于内心深处的厌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连看到有关于父母的词汇都会深深皱眉,青春期过了,才不那么痛恨与在意。 今天上午却当面见得那般无私真挚的父爱与母爱,一时间,便想起青春期时让她愤愤的事。 亦不可避免地,生出几分羡慕。 将那句说完之后罗漫秋停住不再往下说,自觉说到这儿已能够把自己心绪不佳的原因说得透彻。 尽管她甚少和旁人说起这些,但面前这人与她不过萍水相逢,日后想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接触,在这样浅淡的交情之下,反而更觉自在。 果然,川录闲收回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同样敛了眸。 “我也没有父母。”过了半晌,她悠悠开口。 也? 罗漫秋想出声揪出这字眼,刚开口,挑挑眉就又住嘴,脑子转动两转,换了个回答:“可我记得,您说过您有师父。比我好点吧?” “我师父……”川录闲说到一半,滚动了一下喉头。 罗漫秋等着她的后半句,但半晌都没了下文。 正要开口问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就响起来。 交谈气氛被打断,川录闲彻底闭嘴,罗漫秋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连说“知道了”,而后也没解释什么,简单道别之后就离开了天台。 非常草率的一场交谈。 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合情合理,什么目的也没达到,和自言自语没什么区别。但这样,应该才是生活中的常态。 除了自己,没有谁有义务来分担心中苦闷。 天地之大,孑孓一人独游。 苦闷与纠结,只能自己在平淡表面下勉力压制与疏解。 川录闲收回看着罗漫秋离去的目光,视线缓缓落到天上一团棉白的云上。 早已明白了的道理,怎么今天想起来却有些难受。 楼下汽车不断,宛若在山谷间静静流淌的山溪,鸣笛声响,传上楼时,亦有些像是山中鸟雀在高声啼鸣。 川录闲手肘撑到水泥围栏上,双手掩住面容。 她想要放空。 却在抽离前一瞬,听见门又被拉开。 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小心翼翼的,听来不像罗漫秋,也似是目的性极强,缓慢朝着川录闲的方向来。 川录闲眨两下眼,睫毛在掌中划过。 她放下手,没回头,等余光看到身边多了个人之后吸进一口清气,问:“上来干什么?” 语气中有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暗哑。 唯因不回答,看到这人面前的烟头,咬咬唇,低声道:“你又抽烟了。” 只不过这次她终于知道了前几天的中午川录闲为什么会带着一身烟味回来,以及为什么要在下雨天跑出去淋雨。 就连她听到“江映舟”这三个字的时候都不可置信,更遑论眼前这人。 其实面上说不偏心,总归也还是会偏向一点相处最久的人吧。 不难想象川录闲心里是何等的鲜血淋漓。 听见她的问,川录闲往旁边跨了半步:“一根,没抽几口。” 看见她往一旁,唯因跟着她挪。 川录闲皱眉:“你别过来,不好闻。” 唯因不听,反将鼻子凑到她下颌处,浅浅嗅闻了几下,带着点点温热的气息落到皮肉上,猫尾巴在挠一般地痒。 烟味在被嗅闻,而川录闲亦能闻到唯因发丝上的香味。 不知道哪个牌子的洗发水,有些闷,不带掩饰的香,扑面而来,灌进鼻腔之中让人恍若听见了夏日里的鼓噪蝉鸣。 一声一声,将理智瓦解。 神思眩晕,无意之中,两人陷入真空般的安静。 吸了几下鼻子,唯因退开,看着有些怔愣的川录闲说: “你身上的,就还挺好闻的。” 不知是不是出于爱屋及乌,她觉得川录闲身上的烟味都带着甘甜,像是甘草被焚烧时烟灰味中夹杂了一点天然清甜。 让人上。瘾,让人想靠近。 她说得真挚,漂亮的眼睛望着川录闲的双眼,上挑的眼尾中含着关怀。 她在用眼神问:“你还好吗?”,又在用行动说:“我陪着你吧。” 她整个人都在告诉川录闲说:你并非一个人,你还有我知道你的烦闷与纠结。 噔—— 状似在拨动琴弦,悠远泛音将摇摇欲坠的理智搅成一片迷乱。 天朗气清里,破土的想法迅速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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