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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葳杏眼微觑,凝眸愕然良久,再未言语。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宁烨失落又糊涂,心绪震惊也酸涩:“什么话都可以,一句一字,都没有?” 云葳耷拉着脑袋,半晌才挤出了细微的三个字:“对不住。” 她逼死了母亲曾经的挚爱,妹妹依恋的至亲,于亲眷私情的确过于狠绝;她隐瞒了自己的死讯,对宁烨这个给予她生命的母亲而言,也不够公允,的确欠了宁烨一句道歉。 “对、不、住?”宁烨哭笑不得,重复着这三字时几近崩溃,哽咽道: “你是我女儿啊,云葳,你是我女儿,你懂不懂?!我不要你的道歉,也没跟你追究朝事!” 云葳懵了,抬眸望着眼眶殷红的宁烨,满目不解,似是在问,那你要什么? 宁烨也懵了,分明置身家祠,可云葳眸子里迷惘遍布,傻得令人无可奈何。 “逼亲自杀,我不知你孤身承受了怎样的苦衷。我得到云家手书时,胸口揪心得疼,非为云家父子,是为你。我说过,你有家,有亲故可倚靠。再难的坎儿,你娘还在,何须你独自做这等艰难的抉择?云家你信不过,我可以理解,可宁家呢?” 宁烨缓步走向一排排神位,抬手摩挲着宁烁那最新的木牌,背对着云葳道: “宁家百载根基,祖祖辈辈死沙场,死社稷的功绩,护你和瑶瑶,足够。这一年来我煎熬不已,巴不得请旨回京来陪你。我设想过诸般宽慰你的说辞,怕你经受不住苦痛,甚或担忧你悲怆重压下失了心智,却不料你开口竟是一句突兀疏离的‘对不住’。” “落子不悔,无需宽慰。” 云葳的鼻头泛着酸涩,但她本就哭过,此刻也瞧不出异样了。 宁烨深觉从未了解过云葳,她扪心自问,便是她今时年岁,若让她被迫为大局除去至亲,这份伤痛与良心道义的谴责,她也受不住。 “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你,带你来到世间,却不曾关顾你。”宁烨眸光迷离,模糊的视线扫过老侯爷的牌位,讷然道: “你的名字是外祖生前所取,若是女孩小字惜芷,男孩字守青,承‘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之意,盼你不惧风雨,坚韧却柔和,明理不忘情。你大了,我管不得,宁家先辈的祈愿,权当给你的祝福。夜深了,回吧。” 听得这话,云葳逃也似地离开了祠堂,一路小跑,掩袖挡住了泪落如雨的呜咽。 小两年来,她独自面对了太多变故与喜乐悲忧,聚散茫茫,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波澜不惊,却在今夜破防了个彻底。 宁烨一人在房中潸然泪下,云葳红肿的眸子里满布血丝,方才与文昭见面定然哭得狠了,可她却固执地没在生母面前落一滴泪。 宁烨已然顾不上问孩子,缘何文昭离去时,乌发凌乱了。 长夜清寂,只影无眠,于文昭如是,于宁府母女亦然。 翌日晨起,宁府来了位贵客。宁烨不好拦着,便让人入了府。 是雍王舒珣将舒静深母子和云瑶送了回来。 舒珣屏退了随侍,与宁烨直言:“葳儿在何处?我找她有事。送静深和瑶瑶回来探望你,只是迷惑外间的障眼法罢了。” 宁烨一怔,递茶的手僵在了半空。 “是我救的她,放心。”舒珣淡然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眼尾含笑。 “王上于宁家恩重如山,妾无以为报。”宁烨反应过来,俯身便拜了下去。 “一家人何须如此?”舒珣挽住了她的胳膊,温声道:“带路吧,我不便久留。” 宁烨带着舒珣快步入了云葳的小院,云葳瞧见来人时,匆忙起身,恭谨地朝人见礼:“云葳拜见王上。” “小阁主状态瞧着不太好。”舒珣扫过云葳惨淡的容色,柔声道:“但今日吾给你的消息,或可令你开怀。” “您请讲。”云葳忙着给人添茶,话音格外恭敬。 “桃枝在吾府上。” 舒珣敛眸低语:“她起不得身,眼也盲了,暂且留在吾那儿安养,反倒安全。” 云葳满目惊骇,眸色幽沉复杂,理不清是喜悦还是伤怀更多些,只俯身一礼,真切道:“谢王上。” “只是阁中人告诉晚辈,桃枝弃了逃命的机会,怎又被您救了呢?” “是敛芳与她做了交易。” 舒珣轻叹一声,又道:“她二人以为没有再见天日的机会,敛芳伤重,知自己再入宫殊为不易,得知桃枝认出了多年前禁中迷案的凶手,便将生的机会留给了她。” “禁中迷案?”云葳的疑惑愈发多了。 “桃枝本名林兆,是林青宜的堂侄。吾父有一林淑妃,曾将内侄女接入禁宫做伴,那孩子就是桃枝。你府上出事那日,她认出了当年毒杀林妃的人,正是大长公主——前朝国舅,今朝太.祖帝的长女,文俊。” “前雍?”云葳眉心顷刻锁起:“您是说前雍林老太傅党争旧案,与今朝大长公主有关?桃枝是林太傅的孙女,林妃的亲侄女?” 舒珣不疾不徐地解释:“正是。桃枝说她那时年幼,贪玩躲在床下,将文俊灌林妃毒药的经过看了个完整,却不识得蒙面的文俊是谁家贵女,但惊恐之下,她记住了文俊的音色,此生都认不错。” 大魏立国已有二十七载,云葳一头雾水,如今她府上的一桩构陷案,怎还牵扯了前朝旧事? 传闻舒珣父亲身故,是被林太傅党争一案和林淑妃莫名其妙的“畏罪自尽”而活活气死的,而舒珣那会儿重病难愈,这才让幼弟,即后来年幼的大雍末帝舒臻即位大统的。 这些前朝秘辛,林青宜从未仔细说与她。可若林妃不是自尽,那前雍政局的动荡,林家的倾颓,舒珣皇考的暴毙,皆是阴谋。 “大长公主…”云葳喃喃自语:“敝府事发那日就是她去告御状,可阁中人并未查到此事与她有何勾连。杀害涉事太医的真凶尸骨残破,也摸不到线索。况且,陛下一直信重杜家的…” “话已带到,吾不留了。” 舒珣未再回应,话音格外平静,好似这些皇庭家族间的旧日冤仇已与她无甚相干。 云葳将人送去廊下,脑海中忽而闪过了昔日桃枝拿出来的那枚金簪。当时文昭要谋事,局势凶险,她并未在意文昭的话音,文昭说过的,那簪子的式样只有三品上的内命妇可以佩戴。 她早该料到,林青宜和前朝林妃,都姓林。而无有来处却被师傅无条件信重栽培的桃枝,怎会是寻常孤女? 可前雍覆灭,与太傅林家一门的倾颓和舒珣皇考的英年早逝关系匪浅。若林家被灭是个人为的局,那文俊是受了谁人的命令? 难不成,是文家图谋窃国,步步谋算,才爬上了今时至尊高位?可舒珣的母亲,前朝皇后,便是文家人啊。 若真如此,文家与舒家岂非表面亲故,内里仇深似海? 林青宜身为前雍御前腹心,执掌念音阁数十载,今时这群人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萧思玖生前将首监位置秘密传给与舒珣交好的萧蔚,动机究竟何在? 云葳不由得浑身冷汗涟涟,顿感前路茫然,云山雾绕。 舒萧两姓前雍皇族,林氏一门前雍旧臣,与当朝皇室文家,到底是怎样爱恨纠葛的复杂关系? 不成,她不能将阁主之位交出去。 在这些迷局未解之前,她不能轻信任何一人,更要牢牢把持住这份足以撼动统治稳定的庞大势力,绝不能让阁中人在她手中出了乱子,兴风作浪。 日落月升,三日倏忽而过,兰夜悄然而至。 文昭乔装出了宫禁,小马车停在宁府外的老柳树下,遣了秋宁去府中唤人。 不多时,作侯府小丫鬟打扮的云葳就出溜出溜的,顶着双丫髻钻进了文昭的马车。 “噗嗤——” 文昭瞧着她的扮相娇俏非常,脸上又带着三分局促七分不乐意的憨傻模样,一时没忍住便笑出了声。 她抬手揉捏着云葳的发髻,与人打趣道:“你今日着实可爱,要么朕把你抓去宣和殿当差吧?就做个奉茶的小丫头,瞧着像模像样的。” “您莫拿臣玩笑了。” 云葳实在没有扯闲篇的心思,沉着小脸,口吻一本正经:“臣有要紧事想和您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正事。” 文昭清晰觉察到,云葳的态度过于严肃了,转瞬收起玩闹的闲散心思,沉声道: “何事?朕带你去清漪园说?那儿入夜没有旁人能进,还能不受打搅,观星赏月。” 云葳认真板正地盯着文昭追问:“陛下是公然出宫,还是秘密溜出来的?” “自是溜出来的,不然如何寻你?”文昭复又失笑,云葳偶尔傻乎乎的。 “那不该去清漪园,那儿是皇家私园,有心人若查,您的行踪会漏出去。”云葳一脸肃然,托腮与人掰扯开来。 文昭沉吟须臾,淡声道:“有理,你可有去处?” “回家。”云葳言简意赅。 文昭有些扫兴,本打算带着云葳出去凑凑七夕的热闹,哪知小东西在良宵美景里,非要与她谈正事。 “亲一口,朕就随你入府。”文昭甚是幼稚,指着自己的侧脸,玩味打量着云葳。 云葳急得不行,满腹心事等着吐露,可文昭竟不合时宜地与她打情骂俏,她颇为嫌弃却也不便表露,只得格外敷衍的,以朱唇轻碰了下文昭的脸颊,宛若蜻蜓点水般随意,转身就溜下了马车。 文昭见云葳搪塞的如此分明,眉心悄然蹙起,心底涌起了些许不妙的预感,沉着脸跟了上去。 她随人入了房中,云葳警觉地落下门闩,小爪子拽着她的衣袖,将她拉去了帷幔铺陈的卧榻旁。 “如此神秘么?”文昭难掩诧异,云葳还从未这般失礼过。 云葳自袖间掏出了一封手书,捧去了文昭眼前,正色道:“陛下先收下此物,恩允了臣的请求,臣才敢说。” 文昭茫然接过,一目十行扫视过手书的内容,眼底潜藏不解,眉心渐紧。 手书中所写,乃是云葳意图断绝与一应亲故的羁绊,声称今日事只与她一人有关,求文昭不管有何反应,莫要坐罪株连她身边的人。 文昭抿抿嘴,将手书叠放整齐,捏在手里,兀自走去榻前的小方桌处落座,略带失落道: “你这些与人划清界限的胡言乱语,朕不便答应。有事直言,朕不是残暴昏君,不至于动辄喊打喊杀。二十余载里经历的变故与背弃不计其数,承受力还是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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