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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说完。 这话总觉得有些耳熟。 哦对了。大概六七年前吧,有一位秀才郎君家中货物因走水被毁,欠下大笔债务,主上惜财,低息借了一笔货款给他。那人来枣城还钱,刚好隔着帷帽见了主上一面。 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从此以报恩之名守在枣城,各种纠缠。 当年那人说话的论调,便和江秋洵极为相似。只是那人说话文绉绉的,有着感念身世凄苦的文弱。 他来商号向主上呈情时,言语真挚,看起来十分令人同情,又因才华出众,善谈风花雪月、春诗秋词,引得众多姑娘为之催泪。但在林昭节这里,总觉腻烦。 当年主上两边公事繁忙,还被他骚扰了两次。之后没多久就在一次夜游后被主上的爱慕者找人套了麻袋打断了腿,还破了相,从此无缘科考。 江姑娘则不同。 她说话一点儿也不真挚,同样一个借口这几天已经翻来覆去用了无数次,以至于连林昭节这样迟钝的姑娘都看得出来她是在找借口讨好接近主上。 可她言笑晏晏,喜玩笑而不越矩,一点儿也不令人反感。 主上是不是也这么觉得,所以对她这般放任? 不过这不是林昭节能置喙的。 主上决定的事,一向不容更改。别看主上平时言辞温和、有礼有节,令人如沐春风,但其实她外圆内方,行事霸道得很。 主上接手前任掌门师叔的位置、担任正玄派门主以后,在门中说一不二。她会听别人的建议,可那些反对她的人反而会被她说服。阳奉阴违、不听号令者,都逐渐在门中失去话语权。 在武林中,她更是力压北方正邪两道,人送“止风剑”的绰号。 除了那痴心妄想的秀才,倒还没有别的郎君再来放肆,也没有姑娘敢如此孟浪的表忠心、乞求依附。 并非那些官宦子弟和富商豪绅们绅士,而是林婵在朝中也一样强势。 林婵还年轻时,产业越来越大,曾有许多权贵富商妄图用旁门左道的手段侵吞商号产业。然而林婵不仅仅是个商人,作为“林止风”的她不但和军中许多将领相交莫逆,还曾多次保护皇室,击退草原等势力派来刺客的暗杀。 是以,那些针对她的势力,明里暗里被各方势力打压,包括但不限于并不限于兵部、刑部,和一向清贵被宗室把持的礼部。 久而久之,大家都隐约明白了正泰商号有着不可说的深厚背景。众人谈及正泰商号,无不讳莫如深。 是以这么多年来,江秋洵还是第二个能在主上面前放肆纠缠的人。 第一个,姓曲。
第12章 登堂入室 江秋洵和林昭节在院中,一个坚持要进,一个尽忠职守地拦。 二人拉拉扯扯间,不料耳房的门开了。 穿着白色中衣的林婵走出来,身上带着微微湿气。 或许是因为刚沐浴过,肌肤红润,原本出尘的气度染上了粉嫩的娇艳,像跌落凡尘的仙子。 江秋洵一见她,就忍不住心中的欢喜,哪里顾得上和林昭节抬杠,脚跟自己长了脑子似的,朝林婵走过去。 “阿婵,你发尖湿了?我帮你擦擦。”江秋洵纤长的手牵住了林婵的手腕,带着她回房。 林婵也任由她牵着走。 昭节震惊地目送自家进屋、关上房门,自语道:“主上这是被江姑娘下了迷药吗?竟让人牵她的手?” 若非深知主上的实力,她都要以为主上被欺负了。 林婵洁癖,不喜旁人亲近,就连林昭节这个被她自小抚养长大的人,十岁之后也再未能牵过她的手。 又因林婵眼疾,十分忌讳别人把她当瞎子对待,别说牵着她回房,就是给她端茶递水昭节都不敢过于贴心。 看看高悬夜空的月亮,林昭节想:“或许是我在梦游,还是回床上继续睡吧……” 江秋洵拉着林婵在床边鼓凳坐下,给她擦了擦湿发。 林婵因泡了热水而显出几分肆意慵懒,不管江秋洵说什么,都慢吞吞地依言而行。 江秋洵见她如此,心都化了,拎起旁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道:“阿婵,喝口水。沐浴之后,正好喝杯水解解乏。” 说着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一次林婵接过却没喝,还拉住了江秋洵的袖子阻止她喝水:“水凉了,换热的。” 江秋洵闻言忽而顿住。 是她疏忽了。 她这些年在江湖厮杀,精力都放在和剑皇楼周旋上了,虽银子宽裕日子过得舒服,细节却粗糙不讲究,大冬天的也仗着内力深厚不怕冷,早已习惯了喝冷水。 可林婵是地主富商家的孩子,想必衣食住行从小就十分讲究。又因她有眼疾,康大夫亲自为她搭配膳食养身,喝的从来都是温水、淡茶。 江秋洵心中懊恼,愧疚自己不够细心,道:“阿婵稍待,我去一趟厨房。”想着去厨房立刻烧水煮一壶。 林婵道:“方才昭节拿了一壶水过来,你去屏风前看看。” 江秋洵绕到屏风前的外厅,角落的小桌子上果然有一壶滚烫的热水。 温水递到林婵手中时,触碰到林婵手指,林婵却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道:“你方才用了冷水沐浴?” 伶牙俐齿的江秋洵此刻哪敢撒谎?心虚道:“啊,这,虽然是……” 林婵道:“下次不可再如此了。厨房安排了人值夜,晚上要热水吩咐一声即可。” 江秋洵狡辩道:“还好了,南方闷热,如今初夏,夜里已经不冷了,偶尔洗个凉水澡也无妨。” 林婵微微摇头,道:“忘了你腹上的伤刚好?如今不发热了,便可轻忽?” 语气十分不赞同。 她秀眉微蹙,好看的脸上带了不易察觉的薄怒,宛如空谷幽兰折了一片翠叶、雪色海棠落了一片花瓣,让人见之不忍,从而自省。 江秋洵见状忙道:“姐姐说得对,是我太不小心,日后不会了。” 想必当年那些败在江秋洵剑下的各路高手们,一定不敢相信,这个矫揉造作的小女人,会是赫赫有名的笑面罗煞、南隐派令人闻风丧胆的妖女长老。 林婵听了她的承诺,这才舒展眉头,轻轻道:“要真记住才行。” 江秋洵就差指天发誓:“记住了,绝不敢忘。” 江秋洵穿越后驰骋江湖十三年,大大小小的伤都受过,外伤不多,如今已不明显。但有几处内腑和关节的旧伤,阴雨寒冬常有疼痛。如今退隐江湖,正该好好将养。 林婵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又问她:“夜已深了,还没休息,来找我可是有事?” 江秋洵娇滴滴道:“那偏院就人家一个人住,黑漆漆的,我好害怕,总觉得有贼人藏在暗处。” 偏院本是客房,如今院子刚买下不久,也没有旁的客人,偌大一个院子就只得江秋洵一个,确实冷清。 贼人自然是没有的,林婵时刻注意,哪怕是宗师高手来了也逃不过她的感知。 但林婵还是道:“是我疏忽了。今夜你就睡在我房里吧。去客房把东西都收拾过来。” 林婵的床是宽大的红木床,床边侧靠着一张罗汉床,床边还放着玉质围棋。因她眼疾,林昭节自小爱在她身边睡榻。后来她学会了听声辨位,昭节便回了自己房间,偶尔有事才过来,比如今晚假扮林婵。 林婵的意思,自然是让她来睡罗汉床。 江秋洵才不管那么多,总归是能住进林婵的房间了,哪怕不能睡一张床,也是难得的亲密。于是迫不及待道:“我这就去。” 林婵说的“今夜”,也被她刻意忽视了。 正所谓打蛇随棍上,都登堂入室了,哪有再分房睡的道理? 去和回的路上,自荐枕席、洞房花烛、秦晋之好、巫山云雨……各种亲热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地上演,已近而立的她好似一个等着和心上人拜堂的小姑娘,满心雀跃。 然而当她回到林婵房中,看见静静靠在床上,等她归来的林婵,一颗过分沸腾的心恰似泡进了温水中,慢慢平静下来。 心上人贵气清冷的五官,飞扬入鬓的秀眉,平静祥和的容颜,让她脑海里那些不可言说、想入非非的欲念消散,只有林婵的绝美容颜在唯一的烛火中朦胧可见。 窗外的明月正圆,徐徐清风,送来青草与不知名的花儿的香,构成一幅岁月静好。 房间中的每一件物品都因有幸和床上那秀美的人同处一间房中而鲜明可爱。 江秋洵捂着自己微热的脸,感受着自己逐渐平息的心跳,只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江秋洵不忍打搅她今夜的休息,决定收敛一点儿,心道:罢了,今晚放过你。
第13章 何人问我茶可温? 林婵每日早起喝药,从无间断。如今已是寅时,再耽误就要天亮了。 江秋洵上前扶着她躺下休息,道:“姐姐何必非要等我?快睡快睡。” 林婵顺势躺下,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今夜酣战一场,又沐浴了热水,见江秋洵安然无恙,心头微松,自然有了几分睡意。 屏风后的房门开着,她躺在床头,听着江秋洵出门的脚步声远去,越来越远,直到客院。 太远了,让内力充盈耳部,才能隐约能听见那人在客院收拾东西的声音。 等到她回来,一路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怀抱里瓶瓶罐罐碰撞声,还有进门后的呼吸声……复又越来越明显,清晰得令人安心。 于是她自然心情松懈,早已昏昏欲睡。 躺下之后,原本就松散的里衣因为躺下的动作,不经意间被拉扯滑落,露出半边晶莹如玉的肩膀, 江秋洵的目光好似黏在了这片胜雪的肌肤上,片刻后才艰难地移开,轻柔地为这片泄露的春光盖上薄薄的凉被。 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江秋洵看着她清冷的唇,遗憾地想着,下次一定…… 退回到小榻上,远远看着她地陷入睡梦的容颜,只觉这一方世界都被她的气息染上了宁静与平和。她几不可闻地轻缓呼吸,像窗外新发芽的嫩叶在微微摇动,滴落浅浅的露珠,落在江秋洵的心里,甘甜,却不够回味。 啪—— 是角落里烛火燃烧时,灯芯发出细微的响声。 烛火在身后不远处,照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秋洵看着影子,忽然想起来,林婵眼疾失明,看不见,根本不需要烛光。 主屋中除了林婵就只有刚回来的江秋洵,烛光亮到现在是为了谁,显而易见。 何人问我茶可温? 何人软语夜已深? 何人忧我难入梦? 何人闭目点烛灯? 江秋洵泪水盈眶。 纵使光阴逝去,林婵还是十三年前那个林婵。 那个就算生气了不理她,也不会忘记在她的药碗边留下一颗蜜枣的林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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