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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二娘听出了她的话中明显别有意味,脸色发白,道:“我们乡下人,不认识字,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这是我家那死鬼在野外捡到一个包袱里得来,见着值钱就留下了。” 林婵道:“既然值钱,为何留着?换成银钱岂不甚好?听说孩子们的爷爷疾病缠身,每日都要喝药。” 巴二娘道:“我们还有钱,留着应急用。” 林婵侧头看向门外,道:“木兄怎么说?” 木高瞻穿着灰布短打,背着手走进来。他的这身装扮在梨花街司空见惯,是打大多数底层百姓的着装。但今晚这时的他,沉着脸色,呼吸绵长,气度一下变得不同。 这回江秋洵都惊讶了。她以往也察觉这夫妇二人会武,还以为是这锦城之中尚武的缘故,一直未曾放在心上。 如今看这眼神气势,哪里是武馆能交出来的?看他今日显露功夫,走路下盘稳固,举手投足之间在细节处遮掩着破绽。这时候若是偷袭必然很难成功。这样将防范融入骨子里的基本功,非得是多年站桩的水磨功夫出来才能有的扎实基础,必是名门大派出身。 这夫妇二人平日里并没有武林人的痕迹,完完全全是寻常百姓的做派,连她这个老江湖都骗过去了,想必藏在市井已不止一年两年了。 只听木高瞻道:“小师妹,咱不必狡辩了。” 巴二娘道:“你胡说什么……” 木高瞻打断道:“林商主是京城来的大商贾,坐下护卫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咱们瞒不过她去。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比找到孩子更要紧?” 他对巴二娘说完,又转身对林婵道:“林商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林婵点头道:“可。” 起身时,见江秋洵没动,回头道:“阿洵?” 江秋洵本在犹豫,是在外避嫌,还是跟着进去护在她左右,一抬眼看见林婵站在两步之遥,唤她、朝她伸手,就仿佛二人形影不离才是理所当然。 江秋洵愉悦地笑了。 她将自己的手放入她的手心,道:“来了。” 林昭节自然是警惕地随行在林婵和江秋洵身边,与木高瞻、巴二娘夫妇去旁边包厢中密谈。 …… 雨越下越大。 天很黑。夜很凉。 南城门外十多里的地方,有一家卖凉茶的小店,店外支了一个茅草棚子,放着三四张旧木桌,茅屋后也支了一个喂马简陋马厩。时常有周围村镇来县城的人在这里歇歇脚,吃一碗茶水。 偶尔也有城中的讲究人在城外送别,顺道在这里吃点东西,伤春悲秋。 今天傍晚开始下雨,随着夜幕的降临,越来越大。 入了夜,又下着雨,月光被遮住,山野间只有雨水倾泻的声音。 两个白色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即使在棚下被绳索固定,也依旧随着棚顶在风雨中摇晃。 远远看去,仿佛黑暗之中的一座孤岛,山野、黑夜、雨幕、微光、白灯笼……怎么都像恐怖故事中的某个场景。 幸而这里人多。 简陋的棚子里只有四张桌子,却挤着十几个人,大多数还带着大包小包,挤在一起吵吵嚷嚷,热闹得很。有谈论今年夏收的,有谈论今日白天桑邑的事儿,也有人谈论最近南边儿村落最近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儿。 这些人大多壮年,说话声很大,给这里添了浓浓的烟火气。 正泰商号的护卫们就是在这个时候到来。 正泰商号的护卫如果分开行动,一般是三人一组。这是大漠、沿海上养成的习惯。三个人,如果遇到马匪、海寇,可成最小的防御阵型。回到中原,这个习惯也沿用了下来。 三人出门时雨已经大了,所以他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腰间佩剑,很快骑马到了茶棚。 “吁——” 三人齐齐拉动缰绳,三匹枣色马动作划一地抬起健壮的前腿,在空中蹬了几下。双蹄落下,泥水飞溅。 草棚中人纷纷抬头看过来。 他们三人三马,静立雨中,任由雨水从斗笠、蓑衣上滚落,一言不发,眼神锐利如鹰,在棚下群人中一一扫过。 坐在草棚边缘、靠他们最近的一个老汉被马蹄溅起的泥水弄脏了裤腿,但吭都不敢吭一声,只是委屈地收回了脚,低着头喝茶。 在场众人似乎都被这三人的阵势吓住了,不敢再直视,低下头,仅用余光悄悄注视。 整个草棚安静得只能听见风雨声。 三人中为首的那一个翻身下马,另二人也随之下了马,走进草棚。三匹马儿在雨中一动不动,唯有尾巴扫来扫去。 从他们踏进来的那一刻……不对,是从他们出现、靠近茶棚的时候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们身上了。 旁人不动,店主不敢不动。他点头哈腰地上前,笑着问:“客官,是多余还是喝茶?这边桌子已经没空位了,要不您三位稍等,我去屋后……” “不必了。” 为首的护卫摘下斗笠,脱去蓑衣,随手递到身后,他身后的兄弟默契地接过,和自己的行头一起靠着草棚角落的木柱放下。 三人脱掉蓑衣之后,露出灰色衣服,胸口、大腿、手臂等处的锁子甲。一见这装扮,在场人更是安静如鸡。不少人阴沉着脸暗地里以眼神交流着。 “我们来找人。” 护卫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店家,道:“店家,拿着。” 店主条件反射地接过,捧在手中,有些不知所措。 护卫又摸出一串儿铜钱,少说也有二三十枚。 “别怕,我们是城中正泰商会旗下护卫,今日申时,我们商会附近丢了一个孩子,大约五六岁,模样重回可爱,身着深蓝色短衫,左胸口印着一朵巴掌大的浅蓝色牡丹。” “你若能告知可疑的消息,这便是赏钱。若是能找回孩子,咱们商会还另有赏银。” “但若胆敢隐瞒……想必你也听说过,新上任的宋县尉可是嫉恶如仇。” 店主在此迎来送往,也是个颇有眼色之人。什么“新上任的宋县尉可是嫉恶如仇”,不就是说正泰商号背后有宋县尉撑腰么? 于是连忙道:“不敢不敢。客人有何吩咐,小的知无不言。” “只是……别说申时之后,就今儿这一整天,小的也没见过您说的孩童啊。”
第66章 “一个都没有?” 店主有些为难, 特别是看到他眉毛上那一道疤,像是蜈蚣伏在眉上一般可怕。道:“五六岁的孩子倒是有,但都是咱穷苦百姓, 身上不知打了多少个补丁,哪里穿得蓝衫?袖口有刺绣……这哪里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若是见过,小的定然不会忘记。” “或许被换了衣衫。你再想想,可有带着孩子、形迹可疑之人。” 店主忙不迭地答应。 说完话,为首的护卫带着另两人, 提着剑, 朝大棚中几桌人走过去。 三人不发整齐,恍若百人的气势。 黑色的鹿靴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没有发出声音。 咔。 剑鞘点在第一张桌子的桌面。 这一桌人的打扮看起来最为穷苦, 见他们走近、敲桌, 吓得瑟瑟发抖。方才裤腿被泥水溅湿的老汉, 原本低着头,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了一跳,恐慌地抬头。 为首的护卫面无表情地盯着老汉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老汉哆哆嗦嗦道:“小老儿是,是,是收金水的……” 护卫看向店主。 店主连忙上前道:“这是老田头,是下坝村村长的族弟, 在锦城城南这片儿收金水。” 金水就是粪水。每个城市都有固定的人每天上门挨家挨户收走恭桶中的排泄物, 在野外经过加工之后, 成为田里的肥料, 再卖给农户。虽然算不上暴利, 也是一门可观的稳定收入。别看这活计又脏又臭, 没有过硬的关系还抢不到呢。 护卫道:“你的粪车呢?” “在马厩后面。”老汉怕他们不信,又道, “粪车臭味难闻,不敢放在道边阻了茶水的生意。” 护卫首领道:“推过来。” 老汉看看外面的大雨,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站起来。护卫首领丢了两个铜板在桌子上,道:“赏你的。” 老汉顿时兴高采烈起来,便要收起。谁料旁边的店家先一步拿了,在老汉发怒前理直气壮道:“老田头,你别忘了你还欠着我四个大钱。” 老汉无法,苦着脸看了一眼三个护卫,见他们并不阻止,冷眼旁观,只得认命去找自己的粪车。 护卫又看向旁边。 老汉斜对角坐着的两个汉子打扮相似,身后放着两个担子。担子上放着圆圆的簸箕,装着一些卖剩下的、品相差的红薯。他们二人面前只放着一碗茶,手中各拿一个红薯,已啃了大半。 不待护卫询问,二人已经很自觉地自报家门,道:“我兄弟是白鹤村的,来卖红薯,这、这是剩下的,几位大人,要不要吃一点儿,很甜的……” 说到后面,有些讨好地递上红薯,但见三人神色不为所动,仍旧面无表情,不由得声音越来越小,咽了咽口水,不知所措。 护卫首领道:“打开篓子我看看。” 二人连忙把簸箕移开,露出四个空荡荡的竹箩筐。 护卫在看向这桌的最后一拨人。这两人穿着长衫,身形瘦弱,虽然有两个补丁,但看起来料子不错,还没有褪色。他们身边放着两个书篓,盖着布。护卫掀开布,书篓中的东西一目了然。 护卫首领又一一询问了另两桌人,查看了他们的行李。 到了最后一桌。 桌上坐着四人,均是一身窄袖灰衣。桌上摆着比如卤牛肉、卤花生、素馒头等冷盘。 护卫问:“几位是进城呢,还是出城?” 桌上的一个灰衣汉子道:“出城。路遇暴雨,在此歇歇脚。” 护卫又问:“去哪儿呢?这么晚了还出城?” 那人答:“家住楠县,不远,货要得急,半夜就能到。” 护卫扫了一眼他们身边的背篓,道:“打开看看。” 那人沉默了,显然是沉默就是无声的拒绝。 护卫们看他们的眼神变得不善,右手缓缓握上了剑柄。 整个茶棚瞬间剑拔弩张。 这时,他旁边的高瘦男子和另外两个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忽然笑着起来打圆场,道:“呵呵,小事小事,切勿动怒。诸位是怕这里面装着你们要找的孩子?看看也好,看看以免误会。” 他伸手去掀开自己身边那个背篓的遮盖,道:“孩子不见了,自然着急。谁家孩子不招人疼呢?” 背篓遮盖的黑布被掀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是一些堆得整整齐齐的木盒。大小不一,长一些的盒子有小臂长短,短的就只有巴掌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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