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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婚事并非段漫染强求得到,而是自己棒打鸳鸯,自作主张让兴隆寺的大师改了命数,瞒天过海,只为了结她与范潜喜结良缘的噩梦。 一己私心,毁了她与范潜的正缘。 林重亭闭了闭眼,将杂念尽数收回去:“无事,只不过是突然想起,若今日我会娶你,当初——” 当初她落水那夜,她不应在阁楼上袖手旁观,至少这个救命恩人,能落得名正言顺。 只是凡事没有当初二字,林重亭心中清楚得很。 她不再多言,并没有用喜秤,而是直接抬手掀起喜帕一角—— 灯火璀璨,少女眼眸晶亮,足以倒映出星河,大红喜帕衬得她脸颊白里透粉,再仔细一瞧,还有酒意微醺过后的红晕。 段漫染亦是目不转睛,抬首看着眼前之人。 正所谓大红大绿,她穿的是大绿喜服,林重亭身上的喜袍却是正红圆领直裰,上头繁复的绣纹自是不必多说。 见惯了他身着黑衣时的风姿,乍一看少年着喜袍时的模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细算起来,她对林重亭的确算不上熟悉,每每见他,少年都是冷言寡语,如今这正红喜袍将他眉眼间的疏冷冲淡了几分,瞧着虽陌生,却又亲近些。 今日大婚,段漫染心情甚好。 段漫染斟酌着,打算说些好听的话哄哄他:“前年我大哥中了探花,也是这般红衣锦袍,骑着马招摇过市,不知白捡了多少女儿家砸给他的花儿,想来夫君若是同他一般,恐怕也是只多不少……” 少女喋喋不休的话音戛然而止,只因被始料未及的亲吻堵住了唇。 应是从外头回来不久,林重亭唇上犹有几分凉意, 叫段漫染想起夏日消暑时常饮用的冰酥酪,却并没有想象当中蜂浆的甜味,而是淡淡甘甜的酒香。 而且这碗冰酥酪还会咬人。 她的唇瓣在细细密密的轻咬下,生出酥.麻的滋味。 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顺着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一时间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段漫染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停止了流动。 莫说是旁的反应,她惊得连呼吸这回事都忘了。 幸好林重亭在此时停了下来,她依旧维持着半弯腰的姿势,与段漫染鼻息相抵,二人相距不过一线,近得林重亭眼中只能倒映出她如同猫儿般惊愕的双瞳。 少女的眼瞳干净清亮,映出林重亭眼底深藏不露的旋涡。 欺瞒如何,卑鄙又如何,既然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那与她喜结良缘之人,就合该是她林重亭。
第27章 直至这一吻停歇, 喜房中锦壶更漏窃窃,段漫染仍不太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方才, 林重亭是吻了她? 好像是……少年唇是凉的,却在纠缠当中逐渐升温,是以离去之际,就连拂出的气息也化作温热,竟有几分依依不舍的意味。 她愣愣瞧着眼前朱红喜服的少年,殊不知自己的模样亦是落入对方眸中—— 猫儿眼,桃花般粉嫩的唇,有一丝乌发惫懒蜷缩在睡意惺忪的少女颈窝处,雪肤衬着乌发, 犹如千从梨花当中横出的细枝,叫人不禁想要抬手挑开。 林重亭并没有这般做。 她片刻前掀开盖头一吻,已是冲动之举,若是再贸然行事,只怕会惊吓到如猫儿般小心翼翼的女子。 她转过身, 有条不紊地执起金雕小酒壶, 将喜酒倒入杯中。 两杯皆是八分满, 一手拿着自己那一杯, 另一手端着酒杯盛到段漫染眼底:“若是困了,先喝过交杯酒再睡也不迟。” 果然……还是被看出来了。 段漫染心中发窘,她双手接过少年手中的酒盏, 将刚刚那一吻的事忘到脑后, 做贼心虚般仰起头就要将喜酒往唇中送。 幸而林重亭手疾眼快,握住她的手腕:“此乃交杯酒。” 交杯酒, 顾名思义, 要由新人相交共饮。 这些规矩, 出嫁前娘亲自宫中请来的嬷嬷自然是教过她的。 段漫染面色微赧,但见林重亭神色如常,她才稍稍松了口气,正欲抬起手与他手中的酒杯齐平,少年却已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柔软厚实的床榻似乎微微向下陷去了些,二人同坐床沿,肩抵着肩,段漫染似乎能闻见林重亭身上淡淡的松香。 真是奇怪,她分明心中慌得很,端着酒杯的手却一丝不颤,甚至能从容不迫地转过身抬起酒杯:“夫君。” 仿佛这一刻早已在她梦中出现过无数回,一切皆是信手拈来般娴熟。 林重亭闭了闭眼——从今往后,这一声称呼,她当得起也得当,当不起也得当。 交杯,饮酒。 红烛葳蕤火光将二人身影交织重叠,房中地龙烧得极旺,将酒意一并熏开。 段漫染颤巍巍睁开眼,瞧着少年近在咫尺的精致容颜,当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只是在林重亭看过来时,她仍忙不迭移开目光,不敢再多看。 对方似不曾察觉,放下酒盏:“时辰已不早,睡吧。” 段漫染点点头,胡乱取下发间簪饰放在春凳上,兀自脱了外头厚重的婚服,末了还不忘问上一句:“夫君睡外头还是里头?” “……”林重亭向来都是走一步看十步的人,胆敢以女子之身娶她,自是想好了应对之策。 却不成想段漫染不疑有他,想来是什么都不懂。 这般天真之人……本就不应嫁到林府。 少年垂眸,脸上看不出情绪:“你睡里头好些,日后我上衙当值,天不亮就要早起。” 段漫染恍惚间才意识到,这样的日子,从今往后,他们都是要一起度过的,除非生老病死将二人分开。 心口处莫名发烫,直至蔓延到每一寸肌肤,她支支吾吾地答应:“嗯,我知道了。” 她躺下去,有些难为情地闭上了眼。 到底是头回跟除了娘亲以外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段漫染没了一个人睡时的自在,几乎连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幸好林重亭将屋内的灯熄灭大半,只留下屏风外头一盏鹤灯,屋子里顿时暗下许多。 少年在她身旁躺下来,身上的松香自然而然飘来。 闻到这香气,段漫染莫名放松许多,再加上白日里太累,她的眼皮愈发沉重,昏昏沉沉之际,眼瞧着即将入梦,却不知想到什么,挣扎着要坐起来:“不行,还不能睡——” 林重亭抬眼:“何事?” 若是段漫染清醒着,定能瞧见他眼底一片清明,显然是丝毫睡意也无。 只不过她半睡半醒,也只能勉强梦话似地回应耳旁的问话:“我脸上的妆……还不曾洗净,若是到了明日,只怕要生黧黑斑……” 她一张小脸白净细腻,怎可能会一夜不洗便坏到那般田地? 话虽如此,见她困得不行还要强行起床,林重亭伸手按住少女的肩,让她躺在枕头上:“你先睡即可,我唤人来收拾。” 说罢,她兀自翻身下床,穿上鞋袜踩着木屐朝外头走去。 打开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遥远巷陌当中传来梆子清脆的响声。 在耳房里歇息的丫鬟被开门声惊醒,忙走出来:“世子爷有何吩咐?” “去取盆热水来,段姑娘……”林重亭话音顿了顿,“夫人她要用。” 世子爷开口吩咐,丫鬟岂敢怠慢,匆匆来匆匆去,端来满满一铜盆热水,还有崭新干净的帕子,伺候在拔步床边。 这丫鬟是林府的人,自然晓得自家公子不近女色的规矩,她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连目光也不敢多看。 “将水放下就行。”林重亭开口。 丫鬟将铜盆放在春凳上,见林重亭没有旁的吩咐,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关上,原本坐在鹤灯旁看书的林重亭起身,信步闲庭般走到床前,将帕子浸入铜盆中,随后轻手拧干。 爹娘还在的时候,将军府的规矩,凡事亲力亲为,就连洗沐之事也不在话下。 但那也只是照顾自己,这般伺候旁人,对林重亭而言,当真是头一回。 并非是她喜欢做伺候人的事情,只不过那丫鬟来回取水,身上带着寒气,似段漫染这等长在闺中的贵女娇气得很,若受了寒,总归是不好。 林重亭这般心安理得地想着,将拧干后的帕子覆到段漫染脸上。 谁知帕子下那张脸,却不安分地扭开:“烫——” 因着段漫染无意识的动作,帕子随之落到她枕旁。 烫? 这水温分明正合适……林重亭蓦地想起,自己这一双手常年执弓箭,早已生出茧,自然是与少女娇嫩的肌肤比不得。 她面无表情,重新将帕子在水中泡了遍,拧干后晾凉了片刻。 这回,段漫染总算没再说什么,她在睡梦中,发出声舒服的喟叹。 林重亭动作微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先是用帕子在她脸上熏了会儿,又才擦拭她脸上的脂粉。 早晨出嫁时,有专门的婆子为新娘子绞面,是以少女肌肤光洁细腻,帕子不轻不重擦过去,便足以将那些胭脂水粉擦拭干净。 脱去那层厚厚的脂粉,段漫染露出她原本的容貌来——巴掌大小的脸庞,肌肤触手生腻,眉眼口鼻似玉雕。 林重亭在边疆多年,知晓西域习俗,尚佛的风气比起临安城只多不少,当地时兴以玉为雕,或飞天神像,或妖魔乱舞,皆栩栩如生。 若偶得绝佳上乘之作,更有不少狗苟蝇营的商贩,或是蛮夷番邦的皇子,为此大打出手,争得不可开交。 可那些画像雕刻,岂能比得上活生生的人? 思及至此,她唇角不觉浮起一抹轻蔑笑意——凡夫俗子,当真是愚不可及。
第28章 翌日, 天色初亮。 林重亭是五更天醒的,平躺在床上的她睁开眼, 却并没有直接起身——和往日不同,如今在她身侧,有人安安静静依偎着,呼吸匀净起伏。 兴许是自幼在边疆长大,又被当做男子教养,林重亭身形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软,纵然只是身着薄薄一件里衣,也叫人轻易无法察觉她的真实身份。 而段漫染却不同,临安水土养人, 少女从头发丝到每一寸肌肤,都软得不像话。 昨夜她在睡梦中靠过来的刹那,林重亭便睁开眼醒了过来。 好在段漫染只是将头埋在她的肩膀处,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低低呓语两声, 便继续睡过去。 林重亭亦是定了定心神, 重新闭上了眼。 眼下该是起床的时候, 境况又大不相同——不知何时, 她的衣袖被压在段漫染身下,若是贸然起身,只怕会将人惊醒。 林重亭只得寻了个折中的法子, 她半坐起来, 隔空俯身覆到段漫染之上。 丝绢屏风外鹤灯不曾熄灭,照出少女小巧精致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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