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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眼下无事可做,她叫雪枝取来针线,亲手将喜服上头的花纹补上去。 她在心头数着,一针一线,不多不少正好九九八十一针。 缝好之后双手捧着举起来,日光透过窗纱,照在孔雀绿的喜裙上头,分明是在冬日里,却似夏日般葱葱郁郁的叫人心生暖意。 窗外丫鬟们忙进忙出,正在往窗上贴大红的囍字窗花,用竹竿将红灯笼往屋梁上头挂。 一切的布置,皆是那般有条不紊……转眼,便是出嫁那一日来临。 自寅时起床,一个多时辰的梳洗自是不必说,天色刚蒙蒙亮,外头鞭炮已不晓得放了多少炮,红光漫天当中,恭贺道喜之声不绝于耳。 兴许是头天夜里兴奋得睡不着,段漫染这会子反倒半睡半醒,眯着眼睛任人摆布。 直到喜房的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透过镜中倒映,她瞧见了娘亲的影子:“娘——” 段漫染下意识要回头,却又被妆娘按稳了肩:“姑娘莫要乱动,当心妆花了。” 镜中段夫人亦是安安静静看着旁人为她上妆,直到最后的金簪插.入少女乌黑发髻间,她这才开口:“你们都先出去,我与姑娘有话要说。” 丫鬟和妆娘等闲杂人等退出后,原本热闹喧嚣的喜房中安静下来,段夫人一言不发,她执起梳妆桌上的桃木梳:“今日是你出嫁的日子,理应由娘为你梳发。” 段漫染眼眶当中酸酸涨涨,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掉出来,她只是低低嗯了声。 段夫人不疾不徐,执起女儿肩后一缕乌发:“一梳白头到老,二梳举案齐眉……” 眼前少女的身躯微微颤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转过身,扑入娘亲的怀抱当中嚎啕大哭:“娘……我不要嫁人嗝……” 哭到伤心处,段漫染打了个嗝,嘴里依旧含糊不清说着:“女儿后悔了,我现在只想留在段家,永远留在你和爹爹身旁……” 对她而言,段府是她呆了整整十六年的地方,如今一朝嫁作他人妇,往后的日子再好,也比不上烂漫无忧的少女时光。 “傻姑娘。”这下轮到段夫人劝她,“林世子乃是你自己亲自挑选的意中人,今日这大喜的日子,嫁给他,你应当欢喜才对。” 说着,她将少女白皙脸庞上的泪珠擦干:“记住,从今往后,你便是个大人了,万事不可小孩子脾性,林府虽说人丁稀少,但好歹也是个侯府,日后你身为当家主母,把持中馈,料理家事,须得处处用心,若是有拿不准的,便遣人来问我……” 段漫染胡乱点头,她赖在娘亲怀中,闻到自幼熟悉的馨香气息,心中又稍稍安稳了些。 很快,外头喜娘欢天喜地地催道:“新娘子该出门了,迎亲的新郎官已在门外等着。” 意识到所谓的新郎官就是林重亭,段漫染捏紧了手中的丝帕,她心跳如擂鼓,一半是紧张,一半是期待。 “走吧。”段夫人扶着她站起来。 身为大婚之日的新娘,段漫染以团扇遮面,她看不清眼前的路,纵然有人扶着,每走一步亦是如坠云端,走过庭院,跨过垂花门门槛,绕过影壁,前路是祸是福都未可知。 直到身旁引路的大哥停下脚步:“三妹妹,到了。” 其实不用他提醒,段漫染也会停下来——真是奇怪得很,分明自己不曾看见林重亭,却能够感受到他就在眼前。 “段——”少年好听的嗓音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娘子。” 短短二字,段漫染心中所有彷徨不安被驱散一空。 就好像静默无声的春夜里,风吹散了云,星星就露出光芒来。 她张了张唇,还来不及说什么,掩扇的那只手被轻轻握住。 少年掌心微凉,五指一如既往骨节清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分明只是虚虚握着,段漫染一时竟生出仿佛二人此生都再不会分离的错觉。 等她回神过来时,已然向前走出两步。 “夫……”段漫染犹豫着还没将夫君二字喊出口,却已被人打横抱起,放到婚车的车辕上。 “好——” “当真是郎才女貌,好一对佳人呐!” “恭喜林世子与段三小姐喜结良缘,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四周起哄道贺之声不绝于耳,饶是段漫染以扇覆面,却犹觉得面上羞得慌,她顾不得再同林重亭说些,匆匆忙忙坐入车厢当中。 外头林重亭翻身上马,伴随着喜娘一声“起——”,浩浩汤汤的车队向前辘辘行去。 将军府世子与太尉府三小姐的这桩婚事,可谓是隆盛至极,莫说是凑热闹的寻常百姓,就连前来赴宴的达官贵人,亦是头回见识到,何为红妆十里,如火如荼。 直到多日之后,城中若有人嫁娶,难免都要与今日这桩婚事相比较一番,最后的结果都是显而易见——这般的阵仗,恐怕只有公主出嫁,皇子迎亲才比得上。 至于这些,头回经历的段漫染全然不知,离家之前为了壮胆,她偷偷喝了半壶桃花酿。 上马车前还好,坐入车厢当中,叫暖意盎然的香炉一熏,顿时酒劲上头,让她昏昏欲睡。 就连之后下马车,跨火盆,甚至是拜天地,段漫染都迷迷糊糊,不知今夕是何夕。 若不是有林重亭扶着,只怕她能当场在宾客席上找个榻睡上去。 最后到了洞房当中,段漫染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我先去应酬宾客,你若是困了,先睡也无妨。” 段漫染只听进去了最后几个字,她想也不想,很是大方地点了点头:“你先去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少女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当中,还不忘将压在身下的桂圆花生扔出来。 林重亭看着睡得香甜的新娘子,面无表情地默了片刻。 随后,少年看向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丫鬟:“伺候好她。” 吩咐过后,她方才离开婚房,折返回宴席上。
第26章 “姑娘, 姑娘。”恍惚间,雪枝在床边唤她, “姑娘,该起来了。” 段漫染不曾睁开眼,只当还是在段府的闺房当中:“好困……雪枝你就让我再睡会儿,反正也没有旁的事……” 新婚之夜,怎么可能没有旁的事? 若是往常,雪枝定然纵着她这般,眼下却只能硬着头皮催促:“姑娘还是快些起来,前厅的宴席快要结束,只怕姑爷要回来了。” “姑爷?”段漫染终于舍得睁开眼, “哪里来的姑爷?” 入目皆是明晃晃的大红之色,金丝银线缝制而成的龙凤呈祥在高烛耀光下亮得刺眼,段漫染揉了揉双眼,想起自己眼下置身何处—— 今夜,乃是她与林重亭的大婚之夜。 按照规矩, 她身为新娘子, 应该安安分分地盖着盖头等林重亭回来才对, 可自己竟然睡昏了头, 连这茬都能忘! 意识清醒回笼,段漫染翻身坐起来,她饮了酒, 手脚仍有些发软, 还是雪枝搀扶着她坐起,又手忙脚乱地替她梳理长发, 重新并拢满头金簪玉钿。 正当二人忙得不可开交时, 外头传来看门丫鬟的声音:“见过世子爷。” “嗯。”应是饮了酒的缘故, 林重亭嗓音比平时还要低上几分。 来不及了,段漫染顾不得再细细打理一番,胡乱将团扇拿起来挡在脸前。 “姑娘,该换上盖头才对。”雪枝忙提醒着她,将盛在喜盘里的红盖头遮在她头顶上。 视线顿时被一片喜庆的红笼罩,隔着层薄纱,眼前只有雪枝影影绰绰的身形。 直到这一刻,先前还算得上镇定的段漫染生出前所未有的心慌来,她潜意识想要寻找可以依靠之人:“雪枝?” 雪枝并未应她,却是对着另一头俯身行礼:“见过世子爷。” 段漫染想要牵住雪枝衣袖寻求安慰的手,就这样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气氛略有几分尴尬,正当段漫染打算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却被另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握住。 喜帕下的余光当中,林重亭握住她的那只手骨肉匀净,纤细得不似寻常男子。 大约是常年持弓握剑的缘故,少年的骨节间有一层薄茧,附着在白净肌肤之上,并不显得粗砾,反倒叫他这样一尊瓷人难得生出真实触感。 隔着一层婚纱,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自己与他的婚事也是真的。 段漫染原本跳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此刻落回了原位。 她又听到自己胸腔当中一声又一声的跳动,咚,咚,咚,咚,一如上元夜临安城钟楼的晨鼓般声势浩大。 破开重重叠叠的迷雾,倘若能回到过去,段漫染定要告诉那时的自己——夙愿终会得偿,自己的死缠烂打也是值得的。 一旁喜娘恰到好处开口:“恭喜世子爷娶得娇妻,恭喜世子妃觅得良人,时辰不早了,该喝合卺酒才是。” 说着,喜娘已将合卺酒倒入金杯当中,呈到二人跟前来。 喝交杯酒之前,理应先掀开盖头。 林重亭向来不喜人多,更何况是在自己的喜房当中。 她没有急着掀开盖头:“交杯酒放在这里,你们都先出去。” 开口之际,是不容辩驳的威严。 将军府的世子,太子跟前的大红人,气度自然非寻常人能比,这些喜娘和丫鬟哪还敢说什么,齐齐退了出去,连雪枝也不例外。 到底是头回这般单独相处,段漫染难得生出不自在来。 被林重亭握着手,她不知该说什么,又蓦地想起在段家门口上喜轿时,少年曾唤了她一声娘子,自己还未答应。 “夫……”她艰难启唇,仿佛头回开口说话般,“夫君。” 握着她的那只手又是一紧,林重亭似乎想说什么,片刻的沉寂过后,却只是问道:“嫁给我,你可后悔?” 后悔? 她为何要后悔? 段漫染几乎是想也不想,她摇了摇头:“能够嫁给夫君,是免免此生最大的幸事。” 一回生二回熟,她这一声夫君,已是唤得极为熟稔。 唯有林重亭清楚得很,这声夫君,她身为女子,不该应,也没有资格应。 她自幼被当做男子长大,却从未为自己的女子之身遗憾,唯有此刻,林重亭突然想起方才出现在婚宴上的范潜。 纵然被她横刀夺爱,毁了将定的婚事,范潜依旧维持着他身为高门嫡子的风度,甚至能不计前嫌地同自己敬酒:“林贤弟与段三姑娘喜结良缘,愿二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思及至此,林重亭眼眸当中浮现暗色,握住少女五指的掌心不由收拢了几分。 段漫染却不曾抗拒,只是软声问道:“夫君为何不说话?” 她的嗓音一贯软糯,似蜜糖酿成的桂花胭脂藕,将林重亭从思绪当中唤醒——不是她的错,真正错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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