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女歪着头,发髻垂落在肩头,乌发凌乱散开,更为其点缀几分弱不胜风的姿态。 林重亭蓦地想起那日在皇后的生日宴上, 段漫染中了药,为了不被侍卫发现,同自己被困在乌篷船当中时,湖中接天蔽日的菡萏莲花,也是这般粉白相宜。 她不过是稍稍走神, 便收回了心思看向眼前之人:“你喝醉了?” 林重亭并不奇怪醉酒的段漫染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今日长嫂举办赏菊宴, 为的就是邀她前来。 若不是自己感染风寒不便出席, 否则理应在婚前同她见上一面。 成婚,一想起这桩事,林重亭眉心微微蹙拢。 她并非后悔自己当日的决定, 只是…… 不等林重亭理清思绪, 半倚在石桌旁的小姑娘嘀咕着反驳:“谁说我醉了,休要小瞧人, 莫说是飞花令, 便是下笔成诗照样也行, 拿纸笔来。” 她夺过眼前之人手中的青玉狼毫,又拿起放在桌面上那本厚厚的册子,张口就要吟诗:“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咦?” 段漫染睁大了眼,看着册子上未干的墨迹:“黄金三百两,白银万两,踏雪生珠青骢马八十八匹……这是谁做的诗,既不押韵也不规整,真是狗屁不通……” 林重亭倒是没想到,她喝醉了酒,能有这么多话要说。 段漫染仍在喋喋不休地点评:“诗做得烂就算了,字也不怎么样,也不怕叫人笑话……” “这不是诗。”林重亭终于忍无可忍,自她手中抽回了册子,“是聘礼。” 段漫染的意识就像铜香球中的香料颠倒模糊,听见林重亭的声音,她方才想起,原来赏花宴上的飞花令酒席早已结束。 她喝了酒,琼姐姐又让丫鬟将她带到客房休息睡觉。 那么……眼前的林重亭,应该是自己的梦了。 这般一想,段漫染静了下来,她弯着腰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年。 眉眼精致,疏淡的神色,依旧是往日的那个林重亭,唯独不同的是,脸色似乎比平常白些,兴许是身上的月白锦袍衬出来的。 正所谓酒壮怂人胆,更何况是在梦中,段漫染没有客气,她伸手朝林重亭脸上探去:“你身上好冷。” 少女的掌心软得不像话,猝不及防触过来,林重亭身形僵住,忘记了躲开。 段漫染又得寸进尺地靠近了些,近得林重亭闻见她银线蝶纹袖间淡淡的桂花酒香:“你写聘礼做什么?” 明知不该与喝醉之人计较,这一问却叫坐在石凳上的林重亭冷然抬眼,不觉带上质问的口吻:“段小姐觉得是做什么?” 段漫染答不上来。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无论什么事,都没有眼前的林重亭重要。 更何况,梦中的林重亭居然没有打开自己落在他脸上的手,也不知这场美梦几时会醒,她当然要趁机同他多说上几句。 段漫染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哄小孩子的语气:“你想写就写,做什么都行。” 林重亭抿了抿唇,收回目光落到聘书之上。 她自幼在边疆长大,十八般武艺精通,唯独在书房中呆的时间最少,自然是写不出什么好字,等爹娘发觉想要补救时,也是为时已晚。 想起少女方才对聘书上字迹毫不遮掩的耻笑,林重亭没有动笔,她合上了聘书,转而问托腮坐在一旁的段漫染:“你可有想要的聘礼?” “聘礼?” 段漫染终于想起来了——圣上赐婚,林重亭非得娶她不可。 她心中清楚,真正的林重亭定然是不情不愿,可梦里这个愿意哄着自己,她也乐意同他坦诚:“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这个人。” 说罢,段漫染又凑近了些,生怕对方没听清般:“我只要林重亭,要他爱我,敬我,护我,心中时时刻刻有我,永远都只有我这一个妻,不离不弃……” “好。” 林重亭回答得很快,若是自己不答应下来,只怕她能喋喋不休说到天黑。 段漫染非但没有感到满足,反而是怅然若失地轻叹了口气——果然只是梦境当中的赝品,若是真的林重亭,只怕早就冷笑着讥讽她痴心若想。 罢了,梦就梦吧,段漫染忽然想起,赐婚圣旨到的那一日,娘亲同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样大不逆的话,她是断然不敢真同林重亭讲的,但梦中这个,敲打敲打也无妨:“你自己答应了,就不能反悔,若是违背今日的誓言,我就……就……” “就如何?” 少年冷凌目光扫过来,即便是个假的,段漫染仍有几分怯。 她鼓起勇气,将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我就休了你回段府去,从此之后,你我老死不相往来,再也不见。” 以段漫染的头脑,她不会想得这般长远。 只是瞬息之间,林重亭便地毫不迟疑地猜了出来,这种话是谁教给她的。 一瞬间,她生出某种说不出的恼意,恼意之下,是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慌乱。 几乎是想也不想,林重亭下意识握住了段漫染的手腕,像是防备着她逃走般—— “要嫁我的人是你,如今尚未成婚,却是连和离的算盘都已打好,你们段家,究竟拿我当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质问,迟钝如段漫染,也能嗅到其中夹杂着危险的气息。 她莫名打了个瑟缩,觉得浑身有些冷。 “阿嚏——”一阵凉风吹来,也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的,段漫染打了个喷嚏,她委屈巴巴地辩解,“都说了是你先违背誓约的话,我才会休了你……” 眼前的林重亭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脸色稍稍缓和了些。 少年闭了闭眼,方才平静开口:“绝无可能。” 停顿刹那,林重亭又道:“若是我负了你,你可亲自提剑来杀了我。” 首先,段漫染不可能提得动剑。 其次,杀人是有违律法的。 但眼下林重亭郑重其事地保证,她自然不会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只囫囵点头答应下来,心中却自顾自嘀咕—— 那还是留休书回家的好,犯不着为感情之事,将命都搭进去。 日头降落,天色渐冷,林重亭不再多言:“既然在此处冷,你先回房间里去。” 段漫染乖乖点头,她刚站起身,却觉得酒劲上头,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没摔倒。 幸而林重亭将她稳稳扶住,少年转过身,将瘦削的后背留给她:“上来。” 段漫染趴到林重亭背上,任对方稳稳背起自己朝前走去。 刚走出几步远,她忽地想起另一件很重要的事:“琼姐姐说,在我六七岁时,将我从匈奴细作马车里救出来那个人也是你。” 林重亭没有否认:“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段漫染刚问出口,又想起梦中的林重亭如何答得上来。 她趴在他的肩头,自顾自低声道:“林重亭,原来你一直都是个大好人。” “我不——” 话刚出口,林重亭又噤了声。 多说无益,自己何必同她解释。 段漫染也并不在乎,折腾了这会子,她又有些困了,却舍不得闭眼,怕一闭眼这个美好的梦境就结束了。 少年白皙脸庞近在咫尺,如同上好的美玉,散发出诱人光泽。 段漫染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没有丝毫迟疑,自林重亭肩头猛地探出头,啵的一声,在他脸颊落下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对方脚步停下来,段漫染却浑然不觉,在梦里拿出登徒子的气势:“反正你我早晚都要成婚,日后你就是我的夫君,先亲一下也不碍事。” “嗯。” 少年清冷的嗓音,莫名覆上一层含糊不清。 段漫染有些不满意:“还是这般不情不愿,你果然是很不想同我成婚……” 她睡眼惺忪,不曾察觉到身前之人耳垂处的薄红。 . “林重亭……夫君?” 少女的嗓音似甜而不腻的蜂蜜,缠在颈窝处不曾化开。 灯光昏暗朦胧,却依旧照得她纤长卷翘的睫毛根根分明,透露出慵懒的意味。 比段漫染嗓音更软的,是她的身躯。 林重亭的手,甚至不知该往何处放,仿佛无论如何都会弄疼了她,却又舍不得松开。 咚咚咚——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她进退两难的梦境。 梦醒了,林重亭睁开眼,想到的头件事,竟是半月之后二人的婚期。 纵然如此,她依旧是一贯的面无表情,起身走至门边问来人:“何事?” “回公子的话。”小厮答道,“门外来了位姓余的姑娘,说是求见公子一面。”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将屋内屋外照亮,沉闷的雷声轰隆隆响起。 已是暮秋时节,这般的惊雷暴雨几乎是异象,油纸伞在雨中摇摇欲坠,林重亭不疾不徐行至大门前。 偏门半掩,手提的琉璃灯笼照出半丈远外,一道罩在漆黑斗篷当中的人影。 那道影子抬起头来,露出金发碧眼的脸庞,她肌肤雪白,轮廓深邃,分明是胡人的样貌,却说出一口流畅的临安话:“林公子,好久不见。”
第24章 窗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欢庆的唢呐铜鼓之声不绝于耳,绣房之内, 漆红门窗四处都贴着双红囍,一面半人高的落地铜镜当中,照出新娘子曼妙的身影。 身着正绿喜袍的洛灵犀转了个圈,站在一旁的段漫染万分捧场地夸赞道:“咱们的新娘子真真是漂亮,这乍一看,还以为是天仙下凡来了。” “段免免你够了。”洛灵犀脸上飞起红霞,一半是羞的,一半是被喜袍衬出来的,“当心半月后你和林世子的婚宴, 我也拿这些话来逗你。” 冷不丁提起被人林重亭和不久后的婚事,段漫染顿时难为情噤了声,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你转过身来,让我瞧瞧你这身裙子可穿好了?” 这种事情, 原本该由送嫁的喜娘来做, 但洛灵犀乐意在上喜轿前再同小姐妹腻歪半会儿, 将闲杂人等都轰了出去, 眼下自然只能由段漫染亲自代劳。 洛灵犀再次转过身,看向镜中的自己,嘴里带着几分不满地嘟囔着: “就这身喜裙有什么好看的, 你是不知道, 先前我去彩云铺看料子时,她们的绣娘正在赶一身喜服, 那上头的花样, 比我这身还要好看成百上千倍, 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可惜这身裙子已赶制出来,否则我非得要和那套一样的才成。” 洛灵犀身上的婚裙,乃是由宫中尚衣局最顶尖的绣娘亲手缝制,金丝银线贯穿其中,镶嵌数不清的珠宝,流光溢彩夺人眼目,比它还要好看上成百上千倍的喜裙是什么样,段漫染想象不出来。 洛灵犀给她描述:“反正那喜裙的花样可新鲜了,上头才不是什么俗气的龙凤呈祥比翼双飞,而是葡萄藤纹,还有雪莲花样……凑到一起,像是给画上的仙子才穿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2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