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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在山路间嘚嘚作响,林间犹带露气的寒雾侵染少年猎猎翻滚的描金衣袖,林重亭头也不回朝前行去。 一路上柳暗花暝,日头出来之后,有不少人沿着山路上山礼佛。 有钱人家大多乘坐马车出行,但路上亦是有不少寻常百姓缓步向山上而行,他们大多三两结伴,有妙龄少女,有游乐嬉戏的少年,也有整整齐齐的一家人。 林重亭的余光无意中瞧见,衣着朴素的妇人一边喂小孩吃烧饼,动作温柔地替她擦去嘴角残渣。 这般其乐融融的场面,一路过来多不胜数。 林重亭脑海当中,不合时宜地回响起佛殿之内,自己与弘智法师的对话—— “林施主的命格,老衲竟是有些看不透。” “不知大师这是何意?” “正所谓枭神夺食,难勘大凶大吉,枭重则克枭,食弱则生食,能化即化,难化则压……” “晚生浅薄,不懂大师所言,还请大师说简单些。”林重亭很是坦然,全然没有将所谓大凶大吉之言放在心上。 “从命格来看,林施主与段家三姑娘绝非良配,乃是天生相克的命数。” 林重亭面色稍稍沉下来。 旋即,她唇角浮起似有若无的冷笑:“我与她本就非良配。” “施主莫要心急。”弘智大师接着道,“正所谓相生即是相克,相克亦是相生,命数如活水亦有变局,化解与否,皆取决于你一念之间。” 林重亭听出他意有所指,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莫名开口问道:“想必大师不止测过我和她的命数?” “诚然。”弘智大师道,“段施主,与范家那位公子命数相合,若二人结为夫妻,乃是福禄双全的良缘。” 林重亭唇边的浅笑隐没下去:“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毁了他二人的大好姻缘。” 她霍然站起身:“有劳方丈关心,晚辈衙中尚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从佛殿当中离开。 . 雾气层层叠叠,寺院当中赤红枫叶若隐若现,隔墙传来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你瞧这片叶子可好看?” 不知为何,林重亭心中分明清楚,这声音并非是在问自己,却不由自主循声转过头去。 雾气散开,林重亭看见段漫染身着襦裙,发间银簪流苏摇曳,她仰着头,正是在问身旁之人。 又是范潜。 明知自己不应该再多看,林重亭却没有走开。 她瞧见青年动作熟稔地将那片叶子接过来,一贯温和的口吻:“免免亲手找到的,自然是好看。” 段漫染弯起眼眸笑了。 林重亭站在原地,二人却熟视无睹,仿若她根本不存在,这世间只剩他们一双璧人。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受,她一面清楚感受到这十有八.九是梦境,一面却又忍不住猜想,若他二人日后成婚,可当真会这般亲密无间。 林重亭尚未猜出答案来,却听见远处传来小孩子欢快的嗓音:“娘亲,爹爹——” 小小的身影朝段漫染飞奔过去,被她揽入腿边。 林重亭瞧见段漫染弯下腰,她取出手帕亲昵地替小孩子擦脸,语气嗔怪道:“这是去哪里胡闹了,脸上弄得这般乌七八糟?” 小孩扯着衣袖同她撒娇,又向站在一旁的青年张开双手:“要爹爹抱。” 那孩子被抱起后,又朝林重亭的方向看过来。 三人在菩提树下光影当中,纵然面目模糊,林重亭却依旧看清了小孩的模样。 有六七分与段漫染相似,另外的三分,竟是像极了范潜—— 林重亭眼睫一颤,她猛地睁开了眼,自梦中醒过来。 眼前是乌黑得犹如夜色般化不开的帐顶,寝室内短暂如死一般的沉寂,唯有锦壶更漏滴答没有休止。 约莫几息过后,林重亭眼眸当中所有的情绪终化作虚无。 她掀开被子,翻身坐了起来。 秋夜寒气入骨,廊下暗鸦鸦的灯笼在寒风当中摇曳,换好常服的林重亭腾步走出门。 更深露重,林府众人皆已睡下,无人察觉到二公子的动静,直至林重亭越过庭院游廊走到大门口,守门的小厮从睡梦中惊醒,他忙站起身毕恭毕敬道:“这么晚了,公子可是要出府?” 少年淡淡开口:“去将我的马牵来。” 从未见过这般的境况,小厮愣了愣,随后乖乖照办。 不一会儿他将马牵来,忍不住问道:“这大晚上的出府,世子爷可是有何要紧事?” “不算什么要紧事。”林重亭面无表情,她翻身上马,“今日在国寺与弘智大师攀谈,有些话不曾说完,眼下去寻他再谈。” 话音落地,少年早已握住缰绳扬长而去,长寂巷陌当中马蹄嘚嘚作响,踏碎石板路上满地寒霜。 只剩下看门小厮站在原地,望着自家公子远去的背影,稀里糊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算要紧事,又何必大半夜出门,更何况这大晚上的,人家弘智大师就算高僧不也得睡觉? 罢了,这些事也不是自己一个看门的小厮该关心的,他打了个哈欠,重新将门闩插紧,自言自语道: “到底是公子习武又年少,这般冷的夜里,穿得那般单薄到山上去,若是寻常人,岂不得冻出个好歹来?”
第22章 转眼, 段家再次迎来了赐婚的圣旨。 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段漫染全然没了头回迎旨时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掀起裙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堂前,只听到依旧是上回那位大太监昂扬顿挫的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分明应该是庄严肃穆的时刻,段漫染心思却不由得飘远。 目光落到膝下缠枝纹地毯之上,她在这短短半句话的刹那间想到了许多—— 林重亭心中没有她半分,不可能愿意同她成婚。 除了嫁给范潜,自己别无选择。 自那日兴隆寺一别之后,段漫染早已清楚地明白这件事, 甚至到这一刻来临时,她连太多的沮丧都没有,只是有些遗憾。 为了林重亭,她丢掉过贵女的脸面,成为整座临安城的笑话。 也是为了林重亭, 她骑马夜奔大半猎场, 下崖找到昏迷不醒的少年。 甚至为了他, 她可以忤逆最爱自己的娘亲, 在圣上跟前驳回未婚夫的话…… 可惜感情这件事同弹琴作画不同,并非付出心血,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从此之后, 她与他就算是彻底一别两宽。 兴许多年后自己儿孙满堂, 就算到了头发花白的年纪,尚能记得曾经有位少年, 在灯火辉煌的上元夜, 将她从冰冷的河水当中捞出来。 他笑着问她:“好端端的小姑娘, 无事想不开跳河做什么?你的家里人呢,怎么放着你不管?” 无论如何,是林重亭救了她的性命,她不怨他…… “——特赐婚于忠勇将军府世子林重亭,二者永结秦晋之好,钦此。” 在心口念过无数次的名字,陡然出现在旁人口中,将段漫染所有思绪拉扯回现实当中。 她顾不得礼数,猝不及防抬起头,脸上写满惊愕。 太监收起圣旨,脸上挂着和和气气的笑,同她道:“恭喜段姑娘得偿所愿,还不快接旨?” 段漫染没有动作,她不太敢确定林重亭可知道圣上的旨意?他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执意抗旨不遵? 只怕到时候,自己这封圣旨接了也是白接。 就在这关头,身旁段夫人正色提醒她道:“还不快接旨,愣着做什么?” 段漫染如梦初醒,她忙双手接过圣旨:“谢……谢主隆恩。” 接过圣旨,她忍不住垂眼,偷偷看了眼写在锦缎上的墨字,一横一捺,的确是林重亭的名字,这位公公没有宣错旨。 想来圣上也不会写错? 她悄悄咬住下唇,顿时皱起眉毛——好疼,这真的不是梦。 “另一封圣旨半个时辰前已送往将军府。”李公公似乎有意将这话说给她听,“段姑娘就安心等着做新娘子吧。” 段漫染恍然犹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以至于自己是如何作答,李公公是何时离开的都记不清,只手中捧着圣旨站在原地。 她将锦书上林重亭三个字看了又看,直至段夫人送走了李公公,从外头回来。 “娘……娘亲……”看见娘亲难辨喜悲的神色,段漫染生出些许心虚之感。 “愣着做什么?”段夫人却并未发难,她扭头看向婢女珍珠,“吩咐厨房那头,今日的午膳多添几道菜,算是为小姐道喜。” “是。” 珍珠得了令退出室内。 屋子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段漫染小心翼翼地开口:“娘亲当真不生免免的气?” “气你又有何用?”话虽这样说,段夫人语气难免不忿,“圣上亲自赐的旨,难道我还能让他收回成命不成?” 这话若是叫外头的人听到,那可真真算得上是大不敬。 段漫染察言观色,她走过去,慢慢弯下腰靠在娘亲的膝上:“免免心中清楚,若是女儿不愿嫁,莫说是圣上赐旨,就算天神降旨,娘亲照样也会挡在我前头。” 这不谙世事的口吻,分明还是个小孩子。 段夫人轻声叹了口气,她抬起手,轻抚在女儿乌黑的发髻间:“免儿,你可想清楚了,娘亲替你择范公子为婿,并非是图他范家与段府门当户对,不过是因为范潜这孩子沉稳可靠,将来定能护你安稳无忧。” “可是林重亭不同,他年幼失怙,就算有将军府世子的名头撑着,但想要在京城这杀伐无影的地方活下来,定然早已炼出冷情冷心的性子,莫说待你用心,只怕就连小户人家的寻常温馨都未必做得到……” 娘亲说的这些,是段漫染从未想到的。 她就像一盆暖烘烘的碳火,冷不丁被人泼下来冷水,只不过外头的火虽是熄了,里头照样一寸接一寸烧着。 “不会的。”她张口就要辩驳,“我……” 段漫染说不出话来,只听娘亲又一字一句问道:“你可曾想过,若是你嫁到林家,林重亭待你不冷不热,并非你想得那般好,你又该如何?” 段漫染被问住了。 这些,她在此之前从未想过。 “我……”她思量许久,才斟酌着开口,“书上不是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女儿相信成婚之后,若我真心待林公子,他也定会真心待我。” 段夫人摇头:“免儿,你想得太简单了。” “为何?” 段漫染蹙起眉头,少女黑白分明的眸中写满困惑。 “世间夫妻,就算恩爱得了一时,也鲜少会有恩爱一世,更何况与林重亭这桩婚事,是你一心强求而来。”段夫人问道,“若是他要纳妾,要在外头寻花问柳,你也照样要一颗真心待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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