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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门寺院乃是清静之地,雪枝没有为她上妆,镜中的少女却依旧肌肤吹弹可破,明媚动人。 看得雪枝都忍不住暗自叹息——自己身为女子,日日瞧见小姐这般的美人儿,尚且都能被她的容色打动,也不知那位林世子为何能够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家小姐。 段漫染并不知她所想,只囫囵拿了两块山药糕填肚子,就匆匆坐上了前往兴隆寺的马车。 . 暮秋时节,山寺间寒气更甚,熹微日光勾勒出枫叶支脉,叶底下段漫染抬起头,瞧见一只黒玛绒金龟静悄悄地从叶片上爬过。 “段施主。”身后传来小沙弥的声音,惊飞那只金龟子,“方丈他已念诵早课,您可以进去了。” 小沙弥口中的方丈,自然是指弘智大师。 少女回过头,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有劳小师傅提醒。” 面上虽是端出从容的架子,段漫染心中难免忐忑不安——想来弘智大师见她,无非是与圣上的旨意有关。 莫非是大师也测出她与林重亭八字相冲,乃是大凶之相,才特意见她宽慰一番? 乱七八糟想着,段漫染已迈步进入佛堂当中,弘智大师身穿袈裟,背对着她盘腿坐在蒲团之上,似乎正在入定。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唤大师一声,却听他忽地开口:“段施主既然来了,何不就坐。” 金碧辉煌的佛像前头,只有跪拜的蒲团,段漫染只得跪坐上去,她目视数丈之高的佛像,心情莫名平缓了几分:“不知大师有何赐教?” “谈不上赐教。”弘智缓缓道,手中的念珠随着他的拨动发出荜拨声响,“老衲不过是想问段施主佛法中一个典故。” 段漫染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原以为高僧问的定会是什么法诣深不可测的辨机,谁知他问的竟是:“不知段施主可曾听过割肉喂鹰的故事?” 本朝尚佛,佛陀释迦摩尼为救被老鹰追逐的鸽子,用自己的肉来换取鸽子性命的故事,连八岁小儿都晓得,段漫染又如何会不知晓。 她虽不知弘智法师为何发问,原原本本地将典故叙述出来。 弘智法师沉吟片刻后开口:“段施主,若你是佛祖,又会如何做?” 段漫染顿时慌起来,她双手合十:“小女子区区凡人,岂能与佛陀相提并论?” 大师没有反驳她的话,只是道:“世人皆知佛祖释迦摩尼割肉喂鹰,言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殊不知恶鹰乃是二十诸天中帝释天所化,只为试探释迦摩尼当真以慈悲为怀……” 段漫染虽听得认真,心中却不禁疑惑——这些典故,与她又有何干? 此刻,弘智法师终是睁开眼看她:“段施主,若要你割肉喂鹰,你可舍得?” 段漫染终于感觉到气氛不太对。 为何弘智法师要执着于这个问题,认真得像它将来会真的发生般? “我……”她难免心生怯意,犹豫着思索起来。 她平日里被爹娘呵护着,连擦破一块皮都要阖府上下急得团团转,割肉喂鹰这种事,段漫染光是想想都浑身写满抗拒。 可在堂堂护国寺大师面前,这样贪生怕死会不会不太好…… 段漫染脑海当中仿佛分裂出两个小人儿,一个在害怕地退缩,一个却又莫名撺掇着她期冀这种事。 佛堂当中陷入沉寂,不等段漫染答上话来,漆红的雕花格扇门被敲响。 笃笃—— 敲门声沉静而有力,一门之隔外,少年嗓音疏清如同山寺间杳杳秋雾,开口之际不疾不徐:“不知大师要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段漫染自然不会认不出林重亭的声音。 她下意识挺直腰背,端出贵女该有的模样来。 “林施主可否等上片刻?”弘智法师道,“老衲眼下还有些话不曾与人说完。” 隔着一道门,林重亭似乎并不吃他这套,少年嗓音泠泠:“巳时过后,在下该回六扇门当值,只怕耽搁不得。” 短暂的沉默过后,弘智大师开口:“既然如此,林施主先进来罢。” 话音刚落,格扇门被应声推开,拨开云雾展露金辉的日光随之倾泻进来。 抬头看去,坐南朝北的佛殿外,林重亭置身于一片光影当中。 少年身形高挑,日光下影子轻巧地罩过来,正巧遮挡住端坐在蒲团上的段漫染。 即便是如此有名无实的接触,段漫染依旧忍不住心跳加快了几分,抬头朝他看去。 日辉勾勒出少年玄衣玉带的身形。 林重亭的模样是极好的,不同于临安城中那些粗犷的男子,时时刻刻喧闹弄威,也不似矫揉做作的文人墨客,要锦袍折扇来展示自己的风流倜傥。 光是站在那里,少年就似一幅画,以水墨晕开,漆黑的眸子却又是玉石镶嵌,自然而然生出凉意,叫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的心思。 段漫染正看得失神,却听见身旁弘智大师开口:“有劳今日段施主前来一趟,若是无事,你可以归家了。” 段漫染很是知趣,听出方丈的逐客令,她慢吞吞站起来,其间仍不忘偷瞄林重亭: “大师,既然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弟子虽远不及佛祖慈悲渡世,但理应舍身忘已,割肉喂鹰才对。” 段漫染这话当然不止是说给弘智大师听。 只是一见着林重亭,她的心思难免活络起来——就算二人有缘无分,她总要他知道自己的好,好到就连弘智大师这样的高僧都能同她辩论佛偈。 他不选她,他不要她,是他的损失。
第21章 走出佛殿之后, 段漫染并没有直接离开寺庙。 难得出来一趟,只怕若是就此回去, 娘亲又要将她关在府中不许出门。 况且……在此处停留片刻,兴许还能再看上林重亭一眼。 明知二人再无可能,段漫染心中仍抱着最后一丝期冀,她寻了个借口:“听闻兴隆寺秋日的银杏最是好看,既然来了,不若咱们去瞧瞧。” 兴隆寺那棵银杏在寺院北边,与佛殿这边仅隔了一堵红墙,雪枝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却只能小心翼翼地叮嘱:“小姐慢些走, 当心地上滑。” 段漫染点点头,她提起裙缓慢朝前走去。 一墙之隔的方院当中,金黄的银杏叶在风中熠熠生辉,飘落在地砖之上,堆积成绸缎般柔软的落叶, 踩上去叫人莫名觉得心安, 仿若当真步入佛家无忧无惧的极乐境界。 段漫染原本不过是找了个在寺庙多留会儿的借口, 眼下瞧见此景, 顿觉心旷神怡了不少。 她抬起手,一片金灿灿小扇子般的树叶自枝头飘落入少女柔嫩白皙的掌心。 银杏叶纹理分明,如同日光化作的般, 煞是好看。 这些叶子捡回去, 夹在书中作书笺,或是描摹在画上, 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段漫染顿时来了兴致:“你们快找找, 可还有好看的银杏叶。” 说罢, 如同小孩子发现什么稀奇的玩意儿般,她蹲下身挑挑拣拣,拾起一片又一片。 雪枝和两个小丫鬟见她这般,自然也是跟着蹲下去:“小姐你瞧瞧这片……” “这一片也好看,就像是金箔染上去的。” 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找寻着最好看的那片叶子,这动静在佛寺当中并不喧闹,反而如同枝头鸟雀啁啾,愈发衬托出山寺的宁静杳远。 待挑选出最中意的几片叶子,段漫染站起身,这才想起正事:“糟了!” 也不知道林重亭还在南边的佛殿没有? 她顾不得其他,快步跨过门槛,想要偷偷瞧瞧林重亭是否还在,却意料之外瞧见另一道身影从满月正门走进佛殿前的菩提树下。 “范公子?”诧异的声音脱口而出,段漫染顿时猜出来,范潜眼下会出现在兴隆寺,想必也和弘智大师脱不开干系。 “段姑娘。”与她相比,范潜倒是要从容得多,他朝她的方向缓步走过来,“可是弘智大师也叫了你来?” “嗯。” 她点点头。 何止是自己,还有林重亭,三个人,再加上弘智大师,刚好够凑一桌打马吊了…… 段漫染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走到她跟前的范潜忽然抬起手,从她发顶之上取下什么东西来—— 一片枯黄的银杏树叶,不知何时落在她的头顶上。 段漫染微微发窘,又庆幸幸好是先叫范潜瞧见了,若是不熟的人,那她可就丢脸丢大发了。 “段姑娘这是刚刚去赏了寺中银杏?”范潜温声与她攀谈。 段漫染正要回答,却莫名觉得一道带着冷意的目光落到身上。 她侧过头,瞧见佛殿门前少年清疏的身形。 方才她只顾着和范潜说话,也不知林重亭是何时出来的。 四目相对,林重亭已收回了目光,默然提步朝前走去。 只是要想走出山门,免不了要经过二人身旁,范潜同样瞧见了他,青年笑意温和:“原来林世子也在。” 林重亭脚步微微一停。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到范潜依旧半抬的手上,在他指间,正是从段漫染发间取下来的那片银杏叶。 林重亭什么都没说,她垂下眼,没有任何反应与范潜擦肩而过。 林重亭此举,可谓是全然没有将范潜放入眼中。 “范公子不必多心。”段漫染犹豫着,想要为他辩解几分,“林公子向来都是这般不爱搭理人的性子……” “段姑娘多虑了。”范潜笑着道,“范某岂是那般小心眼之人?” 二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传入尚未走远的林重亭耳中。 林重亭微微蹙眉,脑海中浮现方才自己瞧见的那一幕——青年举止从容,取下少女发间的银杏叶。 因着这个动作,二人挨得近了些,似乎连影子都交叠到一起。 郎才女貌,金童玉女。 当段漫染与范潜二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的确当得上这般的称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重亭顿时将其压下去——二人般配与否,又与她何干? 走出山门,候在门外的小厮南书忙迎上来:“公子可是忙完了,奴才这就牵马过来。” “嗯。”林重亭应了声,等小厮去牵马来。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从山门的方位,正巧能将整座临安城俯瞰入眼,鳞次栉比的屋宇,如蚂蚁大小的行人,晴空之下历历在目,一片繁荣祥和的气象。 山间陡然响起一声划破长空的啼鸣,一只苍鹰遨游于天地之间,看上去好生自在。 只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临安城这等钟灵毓秀之地,就连滋养出的公子小姐皆是弱柳扶风的姿态,又如何生得出这般遮天蔽日的鹰? 只怕就连这苍鹰,也大多是皇城子弟豢养的玩物。 小厮已牵来马匹,林重亭手握缰绳翻身上马:“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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