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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不等李公公应下,七皇子一拍脑门儿:“儿臣忽地想起一件事,前些时日到兴隆寺游玩时,听寺中的小沙陀说弘智大师正在闭关,要月末才会出关,只怕这八字一时半会儿测不出结果来。” “这有何妨。”庆文帝没有抬眼,“来人,备上纸墨,将三位的生辰年月送往兴隆寺,待到弘智大师出关,再让他看看。” 说罢,庆文帝这才似乎想起跪在地上的三人:“你们先起来,将生辰写上去,再等孤的旨意。” 上好的笔墨和宣纸呈到眼前来。 范潜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青年手执白玉狼嚎:“有劳圣上费心。” 说着,他行云流水地将生辰年岁写在纸上。 见他这般,段漫染亦是没有迟疑,跟着写下自己的八字。 直到最后,林重亭才提起了笔。 尽管明知圣上就在眼前,段漫染仍是没忍住,借机偷偷朝身旁的少年瞥去。 林重亭长得高,身姿却要比寻常男子薄削几分,落入段漫染眼中,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寻常男子是粗枝乱叶的大树,那少年便是清风当中亭亭直立的修竹,要养眼得多。 可惜,他似乎当真如同竹子般,是没有心的。 或者是,少年从不曾分出半分心神,落到自己身上。 只怕她一番强行纠缠,林重亭早已将她厌到了骨子里。 如此一想,段漫染神色黯淡了几分,她连自己是如何辞别圣上,走出御书房的都记不得,只管闷着头往前走。 直到一丝凉意飘落到脸颊之上,她才反应过来,皇城当中下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正当这时,身后传来范潜清润的嗓音:“用不着给我打伞,把伞给三姑娘送去。” 段漫染如梦初醒,她回过头,瞧见几步之外的范潜。 跟在他身旁的小厮已然撑着伞过来,将伞把递到她眼前:“三姑娘当心着凉。” 段漫染没有接伞,只愣愣瞧着范潜:“范公子,你……你不怪我?” 范潜微微一笑,端得是君子之风:“三姑娘何曾做错了什么?” 他似是真的不明白段漫染在说些什么。 可段漫染却无法骗自己。 她与范潜是说好的婚事,临到关头,自己却突然倒戈,若是寻常男子,只怕早已气得要大骂范家教出了个言而无信的女儿才对。 对了……还有等在宫门外的娘亲,自己又该如何向她交代? 见着林重亭的时候,段漫染什么都来不及想,可眼下许是淋了雨,她冷静了下来:“范公子,我……” 话音未落,段漫染瞧见自范潜身后,神色殊冷的少年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她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只掩耳盗铃般忙收回目光,忙接过小厮手上的油纸伞:“多、多谢范公子的伞。” 说罢,段漫染也等不急范潜还要说什么,她忙匆匆转过身,快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 宫门外停着来时的马车,丫鬟掀开车帘,娘亲果然还端坐在里头不曾离开。 “如何?”听到段漫染进来的动静,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段夫人睁开眼,“陛下都说了些什么?” “陛下他……”段漫染声如蚊蝇,“陛下让我们把生辰年月日写到纸上,到时候交给兴隆寺的大师,由他来择定良缘?” 段夫人将女儿做贼心虚的神态收入眼底,她顿时了然于心:“你当真照我教你的话说了?” 短暂的迟疑过后,段漫染点了点头。 旋即,她又摇了摇头:“是女儿擅作主张……” “够了。”段夫人打断她的话,她面上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婚姻大事,岂容你儿戏,看来是平日里对你太过骄纵,才叫你连阳奉阴违的事都做得出来。” “原以为你已年过十六,也该懂事了些,怎生还是孩子般不懂事?” 段漫染自幼是被娇养的,娘亲这顿劈头盖脸的话盖过来,只训得她发懵。 “娘亲……”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女儿只不过是想……能够嫁给喜欢的人,难道也有错?” “若你与那位林公子情投意合,我自是没有异议,只是他眼中可曾有你半分?”段夫人恨铁不成钢的口吻,“段免免啊段免免,亏你在临安城贵女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身份,便这般不成气候……” 段夫人剩下的话没说完,眼前的少女的泪珠已大颗大颗地淌出来,也顾不得拿手绢去擦。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段夫人哪里还说得下去。 她只是轻叹了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隔着车帘吩咐外头的车夫:“停着作甚,先回府去。” 马车在宫门前拐了个弯渐行渐远,马蹄嘚嘚踩在青石板道上,溅起水凼中无数水花。 从始至终,马车上的人都不曾察觉到,半丈之外,正是先后走出来的林重亭与七皇子。 只见七皇子摇了摇头,故作打趣般与林重亭调侃道:“看来段家这位夫人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只怕将来林贤弟若是娶了她的女儿,定要千万个当心才是。” 林重亭面不改色,她神色淡漠:“殿下说笑了,在下不过区区六扇门弓箭手,如何配得上太尉府的三小姐。” 说着,她转过身去解开停在宫门外拴马桩上的缰绳,似是不曾听见马车内二人的对话。 眼瞧着他当真要走,七皇子急了,也顾不得避嫌,忙凑上前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弘智大师身旁的小沙弥,是孤的人,送过去的生辰八字,他自有半分让你们般配。” “殿下。”林重亭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少年淡淡道,“在下不会娶段三小姐。” 七皇子心中清楚,虽说林重亭是他这边的人,但并不意味着他会事事听从他。 况且很多时候,都是七皇子听林重亭的主意。 他顿时没辙了,不敢再劝下去,只干笑着开口:“林贤弟,娶或不娶,全在你一念之差。” 林重亭牵住缰绳的动作一停,少年眸光淡漠:“臣与她……绝无可能。” 说罢,不等七皇子是何反应,林重亭已翻身上马,一声极低的“驾”之后,已然扬长而去。 徒留七皇子在原地被马蹄扬起的尘灰迷了眼,目送着少年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七皇子陷入沉思——他这大概是……又将事情搞砸了?
第20章 整整半日, 段漫染将自己埋在段府藏书阁里没有出来。 段家乃是靠先祖读书好学一步步起家,后人自然也不敢荒废学业, 故而在府中设藏书阁,其中藏书有成千上万册,族中弟子凡是求学上进者,皆可入书房当中借览书籍。 段漫染这回却不是为了求学上进而来。 她先从离手边最近的书找起,一本本翻开看,里面无非是朝纲之要,或是些经世致用的古籍,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没有放弃,又支使雪枝搬来方凳。 少女提起裙摆, 踩在檀木凳之上,垫着脚去够更高处的书。 久经失修的凳子摇摇晃晃,木头吱呀作响,雪枝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姐,你到底在找什么?” 雪枝并不识字, 段漫染没法跟她解释, 只得含糊不清道:“是很重要的东西……” 话音刚落, 她又从书橱上取下一本书。 段漫染面上一喜——徐彦升的《渊海子平》, 正是她要的相术之书。 “找到了!”段漫染高兴得喊出来,谁知也正是这个时候,脚下的檀木凳应声裂开, 踩在上头的段漫染猝不及防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摔可谓是摔得不轻, 她趴在地上倒吸着气,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小姐, 小姐你没事吧?”雪枝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小姐你等等, 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不用!”段漫染忙抓住她的手,缓缓坐起身来,“只不过摔得有些痛罢了,雪枝,你先扶我回房。” 雪枝将信将疑,将段漫染扶起来,见她还能往前走,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回到寝屋里,雪枝又忙让段漫染换下衣裳,这才发觉她膝盖都被撞红了,她忙取来药酒为她擦拭。 伤口处擦破了皮,药水碰上去更是疼得人龇牙咧嘴。 段漫染却顾不得那么多,翻开了始终没离手的那本相术之书。 先前洛灵犀曾有段日子对林重亭死缠烂打,她手段了得,竟是不知从哪儿连林重亭的生辰八字都弄到了手。 没想到此刻竟是派上了用场。 按照先前圣上的意思,倘若她与林重亭八字相合,那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可以嫁给他? 段漫染还是头回给自己算命,书上天干地支太岁吉凶,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摸不清头绪。 幸好这些字她还是认得的,只要再多看看,总能看明白。 从晌午直至日暮,段漫染一步都不曾踏出寝房门。 雪枝为她端来晚膳,又点上灯:“小姐,先吃些东西再学吧。” 不知小姐今天为何如此用功读书,但雪枝只顾着做好丫鬟的本分,将热腾腾的鸡丝粥从砂锅舀到瓷碗里,端到她面前。 直到此时,雪枝才发觉坐在书案旁的小姐神色不大对劲。 往日眉眼灵动的少女此刻似霜打过的茄子,蔫蔫地坐在书桌旁,段漫染鼻尖和眼眶发红,泫然欲泣的模样,却是始终没有掉下泪来。 雪枝忙放下碗,关切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伤口还疼?” 段漫染摇了摇头,仍有几分不甘心:“雪枝,你说会不会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仙,那些所谓的吉凶命数,本就是假的?” 雪枝叫她这话吓得不轻,也顾不得礼数,忙捂住她的嘴:“小姐莫要乱说。” “奴婢虽大字不识一个,却也听说人的命数是由上天来定,若是你这话叫天上的神仙听去,怪罪到你头上怎么办?” 恰巧一阵秋风从窗缝当中溜入屋内,刚被点燃的鹤灯扑朔明灭,几度差点被风吹灭。 段漫染吓得瞪圆了眼,她乖乖点了点头:“我再也不说了。” 又将手边的书交给雪枝:“这本书,明日你替我还到藏书阁去吧。” 雪枝接过来道:“小姐真是勤学,书上这么多字,才几个时辰就看完了。” 段漫染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叹了口气:“嗯。” . 翌日,段漫染是被雪枝唤醒的:“姑娘快些醒醒,弘智大师派人来传话了,请你前往兴隆寺一趟。” 冷不丁听到弘智大师的法号,段漫染睁开眼坐了起来。 她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的期冀一点点淡了下去,兴致不大高的模样:“我知道了。” 雪枝隐约觉得从昨日看过那书过后,小姐就一直怏怏不乐,顾不得多想,她伺候着段漫染洗漱过后,又为她换上雪色罗裙,将乌发扎成双蟠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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