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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漫染看在眼里,正要将人扶起来,鸣鸾宫的院门陡然传来一道尖锐声音:“圣旨到,皇贵妃元氏接旨——” 刚刚才起身的众人,又跪倒一地。 脚步声落在眼前,似心中有所感应般,段漫染悄然抬起眼。 传旨的大太监依旧是圣上……先帝跟前那位炙手可热的李公公,跟在他身后的玄衣少年面容沉肃,不是林重亭还能有谁。 似是不曾瞧见跪在皇贵妃后头的段漫染,林重亭撩起衣袍一角,也挺直腰在人前跪下来。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先皇临终口谕——朕终生以天下百姓福祉为己任,奈何突发顽疾,乃知天命而不可强得,朕逝后,命七皇子元褚继位,皇贵妃元氏为皇太妃,钦此。” “妾身元氏——”皇贵妃语气里显而易见的颤抖,“接旨。” 大太监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圣上如今在前朝料理诸多事宜,来不及看望您,皇太妃莫要忘记保重身子。” 他口中的圣上,如今自然指的就是七皇子。 皇太妃以手帕掩泪:“有劳圣上牵挂,劳烦公公替本宫回一句,哀家……哀家晓得……” 段漫染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李公公走后,死一般的沉寂当中,少年带着寒意的嗓音响起:“皇太妃请下官的娘子入宫做客,也该先知会一声才是。” 真是奇怪,林重亭不过是朝中官员,既然敢用这样的口气同当今皇太后说话。 她不但说了,还旁若无人地走到寝殿门口,牵起段漫染的手,将她打量一番,才低声问道:“可受了什么委屈?” 皇太后就在眼前,林重亭这番话无异于不留情面的打脸,谁知元氏非但没有怪罪,反倒是面上扯起一丝勉强笑意:“林世子大可放心,本宫邀世子妃入宫,不过是想请她鉴赏字画……” 林重亭没有接元氏的话,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段漫染,等她开口。 “免免无事。”段漫染被烫伤的那只手藏在袖中没动,也没有抬眼看林重亭,“天色已不早,夫君若还有旁的事要忙……” “我不忙。”林重亭道,“先送你回府再说。” 段漫染没多说什么,对着皇太妃盈盈福身,算作辞别。 至于林重亭,甚至没有多看这里除她之外的任何人一眼。 夫妻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鸣鸾宫,身后还跟着将军府的丫鬟。 直到林重亭和段漫染并肩而行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当中,皇太妃元氏一咬牙,一脚将还跪在地上的小宫女踢翻。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小宫女被踢得人仰马翻,还要爬起来不住地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鸣鸾宫的宫女太监鸦雀无声,生怕被皇太妃迁怒到自己头上。 唯独先前到林府请段漫染入宫的那位老嬷嬷不慌不忙上前,替她拍背舒气,又道: “娘娘何必为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动怒,他林重亭再有能耐,也不过是区区六扇门掌事,能奈得了娘娘如何?” 皇太妃元氏摇了摇头,眉目间略带几分烦闷:“你哪里会懂……” 只不过有些话,就连身旁心腹都道不得,元氏止住了话头,目光扫过满屋子宫人,她恢复了往日的尊贵口吻:“都起来吧。” 看到那身形摇晃着站起来的小宫女,元氏又皱起眉:“将这碍眼的东西,打发到浣衣局去。” 能在向来严苛的皇贵妃……皇太妃手底下捡回一条命,小宫女已是万分庆幸,她忍着不适没有掉泪:“多谢娘娘宽恕之恩。” . 御道之上,马车辘辘前行。 马车内的窗帘被风吹开一角,段漫染瞥见往日繁华热闹的街道两旁,商贩们早已收摊,在檐下挂起白灯笼。 国丧这等哀事,平民百姓自然也不能取乐。 初夏的气候说变就变,明明早上还是阳光明媚,这会子一阵接一阵的凉风吹过来,段漫染不觉打了个寒颤。 “免免可是冷?” 林重亭将人带入怀中,替她挡住寒风。 段漫染靠在少年肩头,她木然眨了下眼:“我有些困。” 林重亭没多说什么,只将她遮得严严实实:“困了就先睡会儿,等到府上我再叫醒你。” 段漫染没有撒谎,她这半日品鉴字画,是身上累,后头也听见庆文帝薨逝的钟声,心头又惊又怕。 眼下有林重亭挡着风,段漫染一颗心虽还未落到实处,但身躯已习惯性地靠着她,昏昏沉沉睡过去。 . 等再醒来,已是到林府正门。 如同往日一般,林重亭先下了马车,朝车上的段漫染伸出手。 许是在马车里睡得迷糊了,段漫染迷迷糊糊将被烫伤的左手朝她伸过去。 灯笼曛黄光照之下,少女本该白皙的手背肌肤,已是刺眼的鲜红。 少年漆黑眼瞳一颤,周身气息冷下来。 段漫染恍然惊醒,意识到不对劲,想要收回手的时候,林重亭已手疾眼快,抓紧她没有被伤及的腕间:“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我……”段漫染抿唇,“不是什么要紧事,夫君不必担忧。” “这不算要紧,还有什么是要紧事?” 林重亭语气冰冷。 段漫染还欲辩解,却已被人拦腰抱起。 失重感叫她轻呼一声,忙紧靠在她怀中,生怕自己掉下去。 少年似有所察觉,放缓了姿势,脚步依旧向前。 寒月如钩,清冽光辉照着她的脸庞,段漫染仰头看着,刹那间意识到,兴许这才是林重亭真实的面容。 疏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恰似二人刚认识的时候,她眸光淡漠,不将天地间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中。 她真是傻。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于只与自己当一对寻常夫妻? 段漫染闭上眼,没有放纵自己再想下去。 . 寝房之中,林重亭将怀中之人在床上放好。 下人匆匆取来纱布和药膏,林重亭片言不发,薄唇抿成一条线,先是用清酒替她清洗伤口。 “咝——” 被烫破皮的肌肤露出的本就是嫩肉,被清酒这么一擦,原本已然麻木的伤处千万根针扎似的疼。 段漫染皱紧眉头,发出痛吟。 “不是刚才还嘴硬说没事吗?”林重亭冷笑,“原来你也晓得疼。” 话音落地,却迟迟没有等到回音。 林重亭抬起眼,看到少女眼眶微红,泪水在黑白分明的眸中打转,泫然欲泣的模样。 少年似有些无奈,她轻声叹息:“是我语重了,免免莫要生气。” 见段漫染仍是不吱声,她停下手中动作,报复般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才唤雪枝进来替她上药。 林重亭将人揽在怀中,略带凉意的掌心遮住她双眼:“你若还觉得痛,尽管从我这儿咬回来就是。” . 段漫染没有咬林重亭,她只是在雪枝换药的时候,手指死死揪住少年衣袖,将头埋在她肩处。 林重亭衣襟间,除了往日清冷松香,还有淡淡的龙涎香气息。 那是圣上居所才会有的熏香。 视线一片漆黑,少女身躯微微发颤。 林重亭只当是她痛得很,掌心轻拍她的后背:“不要怕,有我在。” …… 雪枝替她换好药,用纱布缠住纱布,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林重亭抱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免免可还有不适?” 段漫染轻轻摇了摇头。 林重亭抿唇:“你先好生歇息,我还要出去一趟……” “夫君是要进宫吗?” 短暂沉寂过后,林重亭没有否认:“是。” 段漫染抬起头,今晚头回与她对视:“夫君可知道,先皇他……是因何薨逝?” 少年眼中似深不见底的海:“先皇的死因不太好听,免免不必知道。” 段漫染轻声笑了笑,面上浮现自嘲:“是不必知道,还是不该知道?” 林重亭呼吸刹那停住。 她尚未出声,段漫染又继续道:“今日之前,夫君曾几次三番叮嘱我,要我莫些出门,莫非是未卜先知,知道宫中会出事?” 林重亭看着她:“免免何出此言?” 段漫染并未回答,只抬起手,指尖轻触林重亭面容平静的脸:“免免曾在书中读到过一句话,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夫君此番义举,不知七殿下,不对,应该是当今圣上会如何赏你?” 【XZF独家定制】 林重亭捉住她的手。 “我书读得少。”她道,“听不懂免免在说什么。” “林,重,亭——” 少女一字一句,险些被怄出一口血来,“都到了这时候,你还想抵赖不成?” 元氏无故召她入宫,又不肯放她走,无非是担心林重亭不能成事,要留下自己为要挟,所以也才会在听到丧钟后,又变回温柔的态度。 如此算起来,七皇子弑父篡位,定是少不了林重亭的头等功劳。 此等滔天大罪,她竟是不动声色,滴水不漏地瞒了自己不知多少时日。 段漫染心头发恼,一整日的担惊受怕过后,她脑中已顾不得想旁的东西,只恨得牙根发痒,朝林重亭的手狠狠咬上去。 转眼,牙齿咬破她的肌肤,腥甜的鲜血在舌齿间蔓延。 林重亭任由她如同小兽般死死咬住自己,直到段漫染咬得牙根发软,没了力气。 她不顾手上的伤,俯身靠在少女颈窝处,低声道:“免免,我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 “七皇子看似纨绔,实则心思颇深,他以将军府众人身家性命为要挟,令我为他所用,我不得不从。” 段漫染没想到,看起来平易近人的七皇子会是这种人。 见她神色间似有所松动,林重亭顺势抱住她:“免免可还记得,去年围猎时,先太子被袭击,我被狼群追逐坠崖。” “你的意思是……” 段漫染难以置信。 “没错,七皇子想借机除掉我和先太子。”林重亭道,“若不是有你舍身相救,只怕早已命丧黄泉。” 回想起当时在崖底奄奄一息的少年,段漫染一阵后怕:“可是你这般,无异于与虎谋皮……” “免免不必担心,我会小心行事。”林重亭垂眼,“如今之计,唯有同他虚与委蛇,伺机寻找脱身之计。” “你为何……” 段漫染收了声。 她原是想问林重亭,这样大的事情,为何不早些与自己说。 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又帮不上什么忙。 见她愁眉不展,林重亭却若无其事:“放心,如今我手上有了七皇子的把柄,他就不能拿我怎么样。” 段漫染点了点头。 这时,门外有人来通报:“世子爷,宫中有贵人来传话,要您尽快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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