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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是去杏花庵看一眼,也不用大费周章,况且天色尚早,段漫染便自己戴着一顶帷帽,带着几个丫鬟出了门。 山路间走走停停,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方才瞧见杏花深处,果真有一座庵庙。 待走拢后,只见朱红庙门紧闭,门口无人看守。 莫非来得不是时候? 段漫染只得让雪枝先敲门,看可有人答应。 门环将将叩响三下,吱呀一声,庙门从里头打开了,一位身着缁衣头戴圆帽的小尼姑探出头:“几位施主找谁?” 段漫染说明来意,和先前给管家娘子的理由一样。 小尼姑闻言,忙将门打开:“施主快快请进。” 待几人进去后,她走在前头,将几人往佛殿的方向引:“施主有所不知,咱们这庵地处僻静,平日里鲜有人来,索性将大门关上,免得有野猪闯进来,这才怠慢了几位。” 说话间,已到了佛殿。 段漫染点燃香,在佛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随后将其插在香炉中,再跪在蒲团上弯腰磕头。 接着,她往功德箱中投入雪枝备好的银钱。 在小尼姑的带路下,她又在杏花庵中转了圈,才发觉这座庵庙虽说藏得深,但屋宇间建得开阔,规模不算小,几乎占据了半边山头。 庵中时而有尼姑来往,人也不在少数。 “能维持这般大的佛庵,想必住持定是辛劳。”段漫染似不经意问道,“不知她眼下人在何处,我倒是想添些香油钱,托她为家里人祈福驱灾。” 小尼姑听见她开口要见住持,只当是来了大主顾,且见段漫染衣着奢贵,她没有丝毫怀疑:“问月师傅眼下约莫在诵经,施主请随贫尼来。” 她带着段漫染,朝花木扶疏的禅房深处走去,最后停在一道门前敲了敲:“师傅,有位贵客求见。” 屋内诵经声戛然而止,问月将佛珠收起来戴在腕间:“请她进来罢。” 段漫染让丫鬟等在门外,独自走进屋中。 只见屋子里陈设简单,不过是桌椅贡桌,和摆在高处的佛像。 问月背对着她盘腿而坐,依旧没有转身:“不知施主可是有何要事?” 段漫染福身,客客气气道:“小女姓段,名漫染,家父名叫段明瑭,家母乃是林……” 话音未落,问月骤然起身:“原来是林姐姐的女儿,如今竟也长得这般大了。” 她看着段漫染,原本古井般波澜无惊的面上浮现一丝笑意。 说着,又快步走上前,拉着段漫染的手,仔仔细细将她看了遍:“果真是和你娘年轻时,生得一模一样。” 娘亲早已不在临安,冷不丁听人提起她,段漫染心中生出暖意:“住持年轻时便认识我娘亲?” “贫尼和你娘自幼便是手帕交。”问月道,“可后来我父亲被先皇下狱,全家男丁流放,女丁充去教坊司,也多亏了林姐姐帮忙,救我于水火之中,将我弄到这尼姑庵来,免去沦为玩物的下场……” 忆起往事,问月眼眶微红。 她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些陈年旧事,你今日会到这里来,想必也不是巧合?” “嗯。” 段漫染将娘亲临走前叮嘱的话,同问月说了遍。 “你放心,你既然是林姐姐的女儿,便如我亲生的般。”问月道,“贫尼虽是出家人,但多个女儿也无妨,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便是。” 段漫染松了口气。 同问月闲聊了片刻,离开之际,问月又转身,从壁橱里出去一包东西来。 “山中日子清减,贫尼无旁物可赠,唯有这蔷薇花茶是年年春日里自己亲手采摘晒干,泡茶有异香,还望世子妃莫要嫌弃。” 段漫染忙谢过问月,双手将花茶接过来。 . 回到别院,段漫染先去狄琼滟院中一趟,打算将这花茶分她一些。 刚跨过院门,只觉一个小团子撞到她腿上,正是还在学走路的慧慧。 见着是段漫染,小女孩忙抬起双手:“抱……抱……” 牙牙学语的孩子,说起话来含糊不清,段漫染脸上带笑,双手将她抱入怀中。 狄琼滟走过来:“她如今大了重得很,你若抱不动便放下来,免得累着腰。” “不碍事。” 段漫染说着,让雪枝将花茶送过来。 “这天然的花茶倒是难得。”狄琼滟道,“不如先进屋来,我给你泡上一杯尝尝。” 段漫染没有推辞。 抱着慧慧进屋,只见屋子正中央还摆着个檀木红箱子,里头的东西没收拾完。 狄琼滟道:“这里面有不少都是慧慧平日的玩具,我便索性没让下人们收起来,等她想玩的时候,再一样样拿出来也不迟。” 原来如此。 段漫染在榻上坐下,等狄琼滟泡茶。 花茶在青瓷盏中泡开,浅饮一口,唇齿间都是淡淡的香气,叫人仿佛置身微风拂动的蔷薇花架下。 正还要再饮上一口,只见慧慧在箱子里不知翻出什么来,双手捧着递到段漫染跟前:“给……给……” 段漫染本是随意一瞧,手中的茶差点泼出来。 这面具…… 她定定瞧着,移不开眼。 狄琼滟察觉到她的不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自家女儿手上捧着一副青面獠牙的木质面具,她不由笑道:“你这个小机灵鬼,怎么连这东西都翻出来了?” 又看向段漫染:“可是这上头的鬼脸吓到弟妹了?” 段漫染回神,她摇头:“嫂嫂多虑了,我只是一时间觉得这面具有些眼熟罢了。” 她想起两年前的上元夜,那人将她从水里捞出来,笑着问她:“好端端的小姑娘,无事想不开跳河做什么?你的家里人呢,怎么放着你不管?” 那时,也就是这样一张面具。 明知不可能,她却还是没忍住,鬼使神差开口问道:“不知这面具,可是嫂嫂在何处买来的?” 狄琼滟摇头:“我倒不曾记得自己何时买过它。” 她又仔细想了想:“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前年上元夜,我还怀着慧慧的时候,闹着要吃蜜饯,你兄长出门买时,又顺手买了它回来。” 上元夜,面具,手提油纸包的青年。 段漫染呼吸不受控制地收紧,仿佛又回到落水那一夜,铺天盖地的冷水朝自己涌来,将她与空气隔绝。 “弟妹,弟妹?”狄琼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方向传来。 少女视线逐渐聚拢,看见她关切的眼神:“你没事吧,怎么脸色突然白成这样?” 指甲掐入掌心,痛觉让段漫染终于找回一丝清醒。 她道:“我没事。” 又仓皇站起身:“许是今日走得太累,我想先回去歇息,嫂嫂莫要见怪。” 狄琼滟起身送她:“怎么会呢,你看起来累得不轻,回去定要好生歇息……”
第65章 段漫染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寝屋的。 每一脚踩下去, 都像踩在棉花上,飘飘然挨不着实地。若不是有雪枝扶着, 也不知她要摔多少个趔趄。 直到回到屋子里,她一挨到床,便有如天倾般轰然倒下。 雪枝在床边守着她:“世子妃看起来不太好,奴婢这就去叫大夫。” “不必。”段漫染扯紧她的衣袖,“雪枝,你留下来陪陪我。” 雪枝只得挨着床沿坐下来,又是摸摸段漫染的手,又用手背触她的额头:“世子妃可是今日出门受了风寒?早知如此,奴婢便不该让你走那么多路。” 段漫染没有答她的话。 她盯着床帐, 忽地开口:“雪枝,你可还记得前年上元夜,我落水的事。” 雪枝眸光闪烁:“世子妃怎么突然想起这事?” 段漫染没有察觉到她神色间的不自然:“只是随口问问,你觉得当夜救我的那个人,和世子像吗?” “奴婢……当时情况紧急, 只顾着关心您了, 没来得及注意其他。” 也是, 只怕除了她自己, 根本无人会将这桩记忆视若珍宝,时时在脑海中擦拭回忆,生怕哪一日模糊了半分。 段漫染没有再问:“我累了, 你先出去吧。” “是, 世子妃好生歇息。” 待雪枝走后,段漫染并没有阖眼, 周遭的床帐似乎又化作冰凉的河水, 她困在其中, 口鼻耳眼皆被隔绝。 她虚虚抬起手,求一丝生机。 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出现在眼前,林重亭嗓音带笑:“好端端的小姑娘,无事想不开跳河做什么?你的家里人呢,怎么放着你不管?” 不对,不是林重亭。 那时候的林重亭,是比冬日河水还要冷冰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救她? 便是大发善心救了她,也绝不会那般温和耐心地对待自己。 段漫染陡然睁大瞳孔,一瞬间犹如被人从水底捞起,彻底清醒过来。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朝门外走去:“雪枝,叫管事备车。” 雪枝忙上前问道:“这么晚了,世子妃还要去何处?” “回临安。” 她要回林府,当着林重亭的面问清楚,那个上元夜,救自己的人到底是不是她,到底是不是? “眼下天都黑了,世子妃出门怕是不妥。”雪枝道,“可是有什么要事,奴婢托人去做也是一样的。” 这种事如何能托人去做,段漫染没有搭理:“你叫管事备车便是,出了事也有我担着……” 话音未落,她脑海中一阵眩晕,身子摇了摇。 雪枝忙将人扶住,送回到床上。 她先是吩咐小丫鬟叫大夫,又带着哭腔劝她:“世子妃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顾着身子,不能再使小孩子脾气,如今老爷和夫人已不在京中……” 对啊,爹娘不在临安,她已经是个大人了。 段漫染不觉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意识到,倘若林重亭当真不值得相信,她唯一能够依靠的人,便只剩自己了。 她不应该再像一个孩子般冲动行事。 段漫染似被抽干力气,她沉沉闭眼:“我有些累,想先睡一会儿,你不必叫大夫来。” 段漫染没有撒谎,她一闭上眼就睡过去,直到第二日天亮时,身子已好了许多。 身子骨虽无大碍,可心上依旧是堵着慌,只不过不似昨夜针扎般的疼,段漫染甚至能坐下来,捧着一杯茶,细细思索其中缘由。 当日,是她对救命恩人死缠烂打,追问其名姓。 倘若对方当真是林重景,倒也说得过去——娘子有孕在身,青年不愿与小姑娘沾染上干系,便谎称是自己是林重亭。 说到底,错的人还是自己——不懂得放手,缠着林重亭不放,才会有后来的圣上赐婚,她们才会结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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