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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重亭乱哄哄的脑海,在刹那归于安静。 她浓墨般化不开的眸子,逐渐凝聚出光亮,看清少女白皙小巧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眼瞳,以及她脖颈处,似是被什么刮出来的细细血痕。 段漫染似察觉到她的目光,她抬手摸到伤处,这才痛得倒吸一口气:“应当是回来的路上,我摔了一跤,被草叶划破——” 剩下的话,段漫染没能说完。 因为林重亭已伸出手,将她死死揽入怀中,少年深吸一口气,嗓音轻轻发颤:“免免。” “嗯?” “谢谢你。” 段漫染一愣,没忍住笑了下:“其实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刚到营地,才叫上将军赶过去,你便已经被人抬回来了。” 林重亭没有回答。 这一声道谢,不是为了今日,而是为了三年前。 林重亭为狼群所困,被迫坠崖,虽说是演给太子看的,但在那个寒风入骨的秋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崖底,她也曾真的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 那夜的少女就像一缕光,出现在本该黑暗的崖底,和她本该绝望彻骨的生命中。 彼时林重亭视她为麻烦,甚至没有道一声谢。 林重亭自诩聪慧过人,玩弄朝野上下的人心,直到这一刻,她方才发觉自己是天底下最愚不可及的傻子,竟然能把这般将一颗心捧出来给她的免免弄丢了。 少年俯身,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似乎又说了什么。 段漫染侧过头,听清她口中反复低声念着:“对不起……”
第90章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 林重亭强撑着没多久,又重新晕过去, 躺在了床上。 段漫染坐在床边,看着少年没有血色的睡颜,眉头微微蹙起。 一旁的林重景不大自在地低咳一声:“方才我不过是想随口吓吓她,让她长长记性,没想到……” “原来如此。” 段漫染虽不在场,但听林重景这样说,也猜出他大概是说了什么,才会叫林重亭失了神智般往外闯。 她低下头看向腕间。 林重亭虽然晕过去,但她死死握在自己手腕处的五指却没有松开, 少年指间沾满血污,也染到段漫染的肌肤上。 她试着将手往回抽,却被昏睡中的林重亭下意识握得更紧。 林重景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嘉书身上的血衣还没换,怕是穿着这一身歇息不好,弟妹……” “嗯。”段漫染抿唇, “我来便是了。” . 帐篷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只留下段漫染和昏迷不醒的林重亭。 段漫染让雪叶在帐外守着, 不得放任何人进来, 这才开始替林重亭换衣。 然而一只手被她握住,段漫染着实是不方便动作,她试着扳开林重亭的手指, 却无济于事。 段漫染长叹一口气, 她弯下腰,贴着少年耳畔低声道:“把手松开, 我只是替你换衣服, 不会离开。” 话音刚落, 腕间那只手却握得更紧。 几息过后,林重亭又逐渐松开了手。 段漫染忙将她被血侵染的衣服脱下来,手忙脚乱地换上干净的里衣。 换衣时,她不忘仔细查看林重亭身上,果然没有丝毫伤口。 她不由松了口气,想起半个时辰前,自己与林重景的对话—— “兄长为何不先替她诊脉?” “弟妹关心则乱,嘉书身上的血,都是那些刺客的,她并没有受伤。” “那这药……” 林重景动作一顿:“不过是补气血之用。” 当时情急,段漫染并未多想。 眼下回想起来,林重景连脉象都没有为她诊断,便匆匆拿出医箱里早已备好的药丸,就像是……早已清楚她为何会晕倒,且对此见怪不怪。 但既然林重景不愿说,她总不能再去找他追问。 况且……无论那药是做什么,总归与自己无关。 段漫染没有再想下去,她命人端来水盆,为林重亭擦洗手上的血污,也将自己的手擦得干干净净。 宫人问她:“世子妃累了这么久,可要吃点东西?” 被这样一问,段漫染才觉得的确有几分饿。 段漫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世子妃,刚刚过了子时。” 怪不得……段漫染让宫人端来茶饮点心,浅浅尝了些垫饱肚子,这才得空洗漱,也将身上的胡服换下来。 想到林重亭若醒来后见不到自己,怕是不知又要发怎样的疯,段漫染没有回女眷那边的帐篷,而是直接越过林重亭的身子,在里侧的榻上躺下。 . 这一夜段漫染睡得极沉,直到脖颈处传来异样的酥痒,将她从睡梦中扰醒。 她睁开眼,瞧见林重亭近在咫尺的苍白脸庞。 “免免莫动。”林重亭抢在她别过脸之前开口,“待我为你将药涂好。” 段漫染这才察觉,原来是少年的指腹落在自己脖颈处。 药膏的清凉气味在鼻息间蔓延开。 林重亭涂药的动作很慢,她视线落在少女被草叶划破的伤痕上,目光专注。 段漫染闭上了眼,任由她的动作。 好在伤痕不算多,林重亭很快就将药膏涂好,收起了药瓶。 段漫染没有看她:“多谢。” 林重亭挨着她侧躺下来,她嗓音有些低:“我是免免的夫君,为你做这些,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嗯。” 短暂的静默过后,林重亭握住了她的手:“免免可知……昨日你本可以在搬救兵的时候,趁乱逃走的。” “我……”段漫染咬唇,“我忘记了。” “是吗?”林重亭又靠得更近了些,呼出的气息拂在她耳畔,“我倒是希望,免免的记性能再差一些。” 段漫染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说。 她侧头看向林重亭,目光中微微的疑惑。 “免免将我从前的种种不好,也都忘了可好。” 林重亭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段漫染心头颤了下。 不等她作答,林重亭又自顾自开口:“我知道从前自己做了很多错事,才会让你失望,免免能不能……将它们都忘了,我们重新开始。” 段漫染没有出声。 她心中明白,少年是趁着生病之际,在向自己服软。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不原谅? 只怕林重亭也不会放她走。 原谅? 段漫染做不到。 她可以欺骗自己,上元夜冰冷的河水弥漫,只是她的一场梦。却无法忘记雪枝死时血和着泪的脸,不明不白去世的赵贵人,还有像是变了个人的小杏…… 段漫染浑身一激灵,挣脱了林重亭的手。 少年眼底的哀求,刹那归于死寂。 “我……” 段漫染张口,正打算说什么,屏风外却传来宫女的声音:“世子,帐外有护卫求见。” 林重亭闭了闭眼,眸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让他进来。” 护卫进了帐篷里,隔着屏风禀告消息:“属下按照世子的吩咐,去寻匈奴二王子,得知他昨日也被刺客所伤,眼下正在帐中医治。” “他倒是聪明,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林重亭冷冷开口,“既然如此,替我备一份歉礼,本官这就去见他一面。” “是。” 林重亭松开握在段漫染腕间的手,缓缓站起身。 刚穿好衣裳下床,只见她身形晃了晃。 段漫染看在眼中,忙伸手将人扶住:“你……” “我无事。”林重亭道,“免免好生歇息,莫要到处乱跑。” . 帐篷之中,完颜回正闭眼躺在榻上,享受着婢女为他揉肩按腿。 直到手下的人来报:“二王子,林世子来了。” 完颜回忙挥手示意这些婢女退下去,面上变成痛苦之色,似被伤处折磨得□□不止:“还不快去……请世子进来!” “是。” 林重亭走进帐篷,便闻见浓烈的血腥气息,以及完颜回时高时低的痛吟。 她眼中浮现一丝嘲意,不疾不徐走到屏风后,不无关切道:“听说二王子昨日在猎场遇刺,在下特来看望。” “多谢世子牵挂,幸好我伤得不算重。”完颜回赤着膊,将手臂上包扎好的伤露出来,“只是那些刺客实在可恶,竟悄无声息偷袭。” 他似是不经意问道:“对了,听说世子昨日也遇见他们了,可有抓住活口?” 林重亭摇头:“那些刺客都死得差不多,便是侥幸留下活口,也趁着禁军不备服毒自尽。” 完颜回悄悄松了口气。 林重亭让宫人将备好的礼呈上来:“这只千年人参,是我命人特意寻来的,二王子在我朝的猎场受伤,本官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唯有尽力弥补,还望二王子莫要怪罪,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 完颜回笑了笑,故作大方道:“世子客气了,只不过在下的确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哦?” “昨日我身负重伤,在树林中许久没有见到人,幸亏有一位姑娘相救,让我得以死里逃生。”完颜回道,“今日我才打听到,那位姑娘是十六公主。” 说到这里,他强撑着下床,单膝跪地,对林重亭拱手道:“还望世子向圣上说明,替在下转达求娶之意,我匈奴与贵朝愿永结秦晋之好。” . “匈奴二王子愿求娶十六公主,乃是天大的喜事,从此往后,想来边疆也会安稳得多。” “若是要公主来安定社稷,要我等这些武官有何用?” “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莽夫,莫非当真要兵戎相见,血流成河,你们才肯甘心不成?” “依本官之见,你们这些文臣都是缩头乌龟一样的软骨头,用皇族公主来换一时的安稳,和亲要是真的好,你怎么不自己去?” “你……胡搅蛮缠!” 金銮殿中,百官吵得不可开交,若不是念着面子,只怕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林重亭坐在高台之上,少年以手支额,另一只手搭在扶手处,她一言不发,冷眼看着群臣唇枪舌战。 正当这时,一位手执拂尘的小太监走进来,跪在地上:“禀世子,十六公主在金銮殿外求见。” 林重亭抬眼:“宣——” 在众人注视的目光中,身着华服的十六公主一步又一步走进金銮殿,站在百官之前:“各位不必再吵了,本宫愿嫁与匈奴二王子,两朝永结秦晋之好。” 她抬头看向林重亭:“还望世子将本宫的意愿,替我转告皇兄。” 林重亭颔首:“公主可想好了,塞外苦寒之地,不比临安富贵繁荣。” 十六公主点头:“本宫既然是公主,就理应担起公主责任,岂能只是贪图享乐。” 先前据理直争的臣子,有人默不作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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