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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重亭面不改色,似对此早有预料,她收起弓箭,一声令下后,纵马带着身后的士兵上前厮杀。 一时间原本平静的沙漠中兵刃交接,火光冲天。 这些匈奴人皆是族中猛汉,他们身形剽悍,使起弯刀来气势汹汹。 纵然林重亭的士兵皆是精心挑选的精锐,但两相抗衡起来,也打得难分胜负。 好在负隅顽抗的匈奴人不过十几人,杀一个少一个,渐渐便落了下风。 余下的匈奴人杀红了眼,也不知是谁先瞧出,林重亭带的这些人里,唯独范潜不善战,看上去是最弱的那个。 这位匈奴人一声猛喝,用尽浑身蛮力击开周围的士兵,趁机直直朝范潜杀去。 马背上的范潜尚未来得及防备,便见眼前弯刀已至。 他躲闪不及,原以为自己今夜必定殒命于此,下意识闭上了眼。 眼前一阵罡风刮过,刀剑猛地相撞,发出一声阵鸣。 林重亭持剑为他挡下这一刀,话中略带一丝嘲讽:“君子六艺,范大人想必是疏于御射。” “多……” 范潜的谢字还不曾说出口,却见马背上的少年晃了晃,身形摇摇欲坠。 士兵早已围过来,将那名偷袭的匈奴人斩于长枪下,范潜改口问道:“世子可还好?” 林重亭握紧手中的缰绳,没有回答他的话,再度向前杀去。 一场鏖战,她持剑的手腕处早已开始隐隐作痛。 方才为范潜挡下那一击,更是震得她腕间发麻,昔年未曾痊愈的旧伤,此刻开始发作。 更糟糕的是,体内的蛊毒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 剑影如鸿光,林重亭杀敌的动作反而加快,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异样来。 直到最后一个匈奴人倒下时,自袖中朝她射出一针暗箭,林重亭浑身失了力气,没能躲开对方的暗器。 耳边传来士兵的呼喊声,从马背上坠下去那一刻,林重亭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幸好,这回自己再没有因为一己之私,拦住她离开。 范潜也好,旁人也罢,那比月光还要柔洁的少女,终究本就不该属于她。 她曾自私地将其禁锢,可月色是囚不住的。 只愿余生,那皎洁的月光能够自在流转,再不要被乌云遮挡。 . “所以……”段漫染开口,“三公主也早知我就在和亲的队伍里?” “世子妃一个大活人,我就算是想装成没看见也难。” 完颜筝道,“更何况世子早已吩咐过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不可以有半分闪失。等你想离开的时候,再悄悄放你走便是。” 段漫染许久没有出声。 她分明置身千里之外的匈奴营帐里,此刻却依旧像被困在临安皇城的宫阙之中,始终无法逃开林重亭。 原来小杏说得不假,一切都是她的计划。 沙漠的夜里格外凉,纵然坐在火盆旁,段漫染仍下意识抱起双膝,将自己蜷缩起来。 “林重亭还有多久回来?” 她问完颜筝。 “这我倒是不清楚。”完颜筝道,“只不过我大哥的部下凶猛得很,世子要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少说怕是要上两三日……”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嘈杂,有士兵来通报:“林世子回来了。” 段漫染身形一僵。 “倒是我低估世子了。”完颜筝站起身,快步朝外头迎去。 刚走出几步,她又看向段漫染:“我虽不清楚世子妃和世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想提醒世子妃一句,你若是现在走还来得及。” “在下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夜见过你,包括林世子。” 段漫染眨了下眼,她缓缓站起身:“我随你一起去见她。” 她要见到林重亭,同少年问个清楚,她究竟是想做什么。 这般戏弄她,难道当真有趣? . 帐篷间火光涌动,段漫染刚走出去,便瞧见从马背上下来的范潜。 掩在袖中的手握紧,她没有退缩,直直走上前去:“不知范大人可知林世子在何处……” 话未说完,少女哑然失了声。 她看见队伍之中,躺在担架上的少年。 林重亭双眼闭阖,肩上插着一只短箭,修长手臂垂落在担架外头,没有丝毫生气。 “林重亭?” 段漫染喃喃开口。 未曾反应过来,她早已行至担架旁。 林重亭似一尊毫无气息的玉雕,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她。 “是我等失职。”范潜开口,“没能护住林世子。”
第95章 榻上的林重亭昏迷不醒, 段漫染抬起手,触到她肩上的伤口处。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摊开掌心,只见指尖被暗红侵染。 这一回不是敌人的血,而是从林重亭衣襟间沁出来的。 段漫染一时慌了神。 她咬了咬牙,轻声唤道:“林重亭?” 冰雕般的少年没有回应。 “林重亭,你说话啊。” 段漫染又低低唤了声,一滴明珠不觉自眼中滴落,她方才察觉是自己掉了泪。 “世子妃稍安勿躁。”马车外传来范潜的声音,“马上就到靖州城,世子的兄长就在城内, 定能有医治的法子。” 马车里的少女没有出声,久久方才回过神,嗯了一声。 . 靖州崔太守家宅。 夜深人静时分,阖府上下俱已歇下,却又因为受了伤昏迷不醒的林重亭的到来, 变得灯火通明。 府中婢女们忙进忙出, 为林大夫准备热水和干净的纱布, 以及细针剪刀。 屋子里点满了灯, 照得众人脸上皆是神采奕奕,不见半分半夜醒来的疲惫。 唯独林重亭依旧是面如纸色,在裘衣狐绒的衬托下, 愈发血色全无。 段漫染站在床边, 默不作声地看着林重景剪开她肩头的衣料。 她微不可察地侧过身,挡住旁人的视线。 “弟妹还是先去歇息罢。”拔.出毒箭前, 林重景开口道, “你面色也不大好, 免得一会儿被吓到。” 段漫染摇头:“我不怕。” 林重景没有多说什么,他动作很快,用力将短箭拔了出来。 伤口连带着飙出暗色的血。 约莫十寸长的短箭,几乎有一大半没入林重亭体内,连着鲜红的血肉一齐勾出来。 段漫染浑身打了个冷颤,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口中尝到鲜血的气息。 林重景却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动作一刻也不停歇地替她清理血窟窿,敷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后,他拿起放在漆盘中的短箭,仔细端详了片刻。 “箭上不过是普通的麻药,并没有毒。”林重景道,“只不过她何时能醒来,怕是就要看天命了。” 段漫染蹙眉,对他这番话不解:“既然没有毒……那为何还要看天命?” 林重景看着她,欲言又止:“弟妹当真要知道?” 段漫染隐隐察觉到,这对兄妹之间,似乎有很重要的事瞒着自己。 “兄长但说无妨。”她缓缓开口,“毕竟,我是她的娘子。” 至少这一刻,她和林重亭仍是名分上的夫妻,就不应该有所隐瞒。 林重景遣散旁人,这才低声开口:“弟妹可还记得,去年五月,你曾晕倒过一回?” …… 段漫染不记得她是怎么回了隔壁寝房。 从林重景话中得知为自己所不晓的真相后,她便觉得似有一层琉璃罩将她与旁人隔开。 她浑浑噩噩,看到什么皆是模糊的,唯独林重景的话在耳旁分外清晰地盘旋—— “嘉书为了救你,自愿将你体内的蛊虫引到她身上。” “此蛊无解,过去她一直靠虎狼之药强撑,眼下却是病入膏肓,再无回天之力。” “便是我也不知她还能活多久,少则数月,最多不过半年,且多数时候,都是在沉睡之中。” 视线当中雾蒙蒙一片,段漫染只凭直觉往前走着,冷不丁脚尖撞到门槛,她身形趔趄。 “世子妃——” 有人手疾眼快地将她扶住。 段漫染愣然开口:“小杏?” “奴婢在。” “你为何还在这里?”段漫染没有看她,只自言自语般喃喃道,“趁着林重亭没醒来,你快些走罢。” “你放心,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寻你。” 小杏看着状若失神的段漫染:“姐姐不走吗?” “我……” 段漫染喉间哽住。 她走或是不走,还有什么区别吗? 林重亭是为了救她,才会变成眼下这般模样。 段漫染从前便是有再多不甘,在此刻却与愧疚两相纠缠,沉甸甸地堵在她的心口,叫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走。”段漫染摇头,“从今往后,我都再不会走。” 小杏犹豫着开口:“是因为……世子的病吗?” 段漫染一愣:“原来你也知道。” “奴婢并不知,都是猜出来的。” 小杏将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从临安带你离开的时候,世子曾给了一样东西,让我等她……死后,再将它交到您手上。” 死这个字,从她一个小宫女口中说出来,着实是大不敬。 可小杏记得清楚,那日少年轻飘飘提起,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要紧,早晚都会应验的小事。 . 小杏扶着段漫染进了屋,从她一路上都不离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方钿螺漆红木盒。 她双手捧着漆盒:“这便是世子要奴婢转交给您的东西。” 段漫染脑海中有刹那空白。 她猜不出里面会有什么,但林重亭特意将它留给自己,想必是至关重要之物。 她思绪尚未理清,手却已不由自主抬起,打开了盒盖。 漆盒之中,静静躺着一盏花灯。 花灯做工精细,莲花瓣重重叠叠,皆是由薄如蝉翼的绢丝撑开,花瓣边缘金光扑朔,用金丝撑起骨架。 段漫染见过很多花灯,这是最漂亮的一盏,美得不像是凡世间应该有的,倒像是梦中偶得一笔,勾勒出银河漂浮而来的信物。 可林重亭赠她的,为何会是这花灯? “世子说……她曾在上元夜毁了您一盏花灯,唯有亲手做一盏还给你。”小杏道,“待她死后,世子妃大可将她忘得一干二净,另择有缘人共度此生。” 段漫染沉默许久。 原来如此。 上元夜……花灯…… 她兀地笑出声,脸颊处却是一片冰凉。 “另择有缘人……” 她口中喃喃自语,“从前我百般求你放过的时候,你怎么不这样说?” 错了,她们果然从一开始就错了,都错得不像话。 段漫染蓦然拿起那盏灯,将它狠狠朝地上掷去。 就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这盏美得不像话的花灯幻变出的一场梦,梦中酸甜苦辣,只要这灯碎开,梦就会破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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