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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女孩子的眉眼之间,像极了叶九思。 火车到站之后,还要转乘大巴。在大巴上,陈七月没办法看资料,只好把头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拿出风油精,一直把开口对着鼻子,猛地吸气。但她的喉咙还是紧紧地堵着,有些头晕,恍惚间想起大一的暑假。 大一的时候,她曾经乘坐叶九思的小轿车,回到自己的故乡。那一路上陈七月闻着新车座椅皮革的味道,有些反胃。叶九思虽然双眼始终盯着前面的路况,但她却感受到陈七月的不适。 叶九思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在储物格子里随手摸到一支风油精,递给陈七月,说:“七仔,你闻一下吧。” 陈七月无力地抬起手,拿过风油精时,还顺便握住叶九思的拳头。她拳头上的温度,让陈七月心里一阵发暖,闻着那风油精的味道,也觉得很特别,说:“思思,你这风油精,感觉在国内没见过。” “那当然,”叶九思轻轻笑了一下,“这是泰国带回来的。你要是觉得有用的话,就一直带着吧。” 汽车平稳地又行驶了一段之后,叶九思才说:“我平时很喜欢闻这一款绿色的‘风油精’,虽然别人说闻了能提神,但我以前连睡觉都会闻着它,总觉得能让我特别安心。” “那你给我了,我岂不是一直要闻你的味道?”陈七月猛地吸了一口风油精,拧上盖子,说。 “哎呀!你好恶心呀!”叶九思握着方向盘大笑起来。 此时的陈七月,手里握着的正是三年前那一罐风油精——金属的盖子,边缘已经掉漆,露出的金属又生锈了,深绿色之中,斑驳地铺上深棕色。里面绿色的膏体还有不到四分之一,比陈七月想象的要耐用。 学习备考时,陈七月总会忐忑——她真的有足够的本钱和叶九思走下去吗?学得迷惘又头晕目眩时,她总会深吸一口风油精,从她记忆里浮现的脸,除了叶九思之外,还有一名中年的亲戚。 陈七月的姑妈陈佩明,年逾六十,一直未婚,但她的皮肤细腻光滑,眼睛里竟然还透露出少女的光彩,嗓音也圆润清甜。 她年轻时拒绝了父母介绍的男性对象,也推辞了上面安排的工厂的工作,独自南下到深圳闯荡,虽曾经欠债无数,总是东躲西藏,但很快又折腾出一番事业,不仅把自己曾经的财务窟窿填补上,还给自己的外表镀金。出国签证变得稍微方便些之后,她便开始了环游世界的旅行,累了就躲在乡下的深山里隐居。 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过她和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反倒是有一名“女伴”陪着她到处旅游。 家里的亲戚都挤眉弄眼地说这个陈佩明“不正常”,眉眼和笑容之间,还带着一丝得意的嘲讽。但当陈七月和叶九思跟着这位陈佩明到那山清水秀之地,走进装潢简约的房子,看见那一幅贴满各种照片的墙壁时,陈七月还是不自觉捂住嘴巴,仿佛下巴在下一秒就要脱落。 “姑妈,你……那位呢?”陈七月撩了一下头发,笑着俯身贴近涂着大红色口红的陈佩明,问道。 陈佩明眯着眼笑起来,虽然嘴没有咧开,但笑容却画得很大,连脸颊上的肉都被往上推,挤得眼睛有些小。她伸出手指,戳着陈七月的脸颊用力揉搓,还一边说:“他们都说我的‘女伴’就是一个陪伴的人,是你发现了端倪哦!” “那所以她去哪里啦?”陈七月问,“她不会一直陪着你吗?” “也不一定,我们虽然互相喜欢,但也不用一直粘在一起。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陈佩明托了一下老花眼镜,说,“她说想自己去撒哈拉沙漠逛一下,但我现在想在这深山老林里,一边吹着山风,一边看书。那就各走各的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我寄明信片呢?” “姑妈——”陈七月说,“你昨天才去邮箱里看过呢!” “好,那我等一下再去。”陈佩明坐回到沙发上,把摊开在茶几上的报纸,剪开,贴在自己的手账本上。 没多久,陈佩明抬起头,看见陈七月和叶九思坐在茶几对面的饭桌前,肩并肩地,似乎也在看书。她把最后一份报纸贴牢固之后,不紧不慢地合上手账本,走到她们背后,双手放在她们的肩膀上,说:“哎哟!你们两个,为什么总是粘在一起,还一眼能看出我跟我那些‘女伴’的关系呀?” “啊……这……”陈七月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你不打自招哦!我可没有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呢!我只是说她是你‘那位’罢了!” “说得这么含蓄,肯定就是了。大家不都这样吗?”陈佩明半蹲下,把自己的头穿到陈七月和叶九思之间,“你们两个,是不是也这样哦?” “是啊!”叶九思抢了陈七月的话。 陈七月在听见对自己和叶九思的真实关系的发问时,总会心虚得绷紧自己的身体,心脏狂跳。是叶九思猛地推自己一把,让自己往“光明正大”更靠近一步。陈佩明听完,调皮地笑了起来,摸了摸陈七月和叶九思的头,说:“姑娘们,你们要加油哦!” 错愕之间,陈七月总觉得,身边这位陈佩明不是六十岁的长辈,是秦晚芝,或者是其他同龄少女。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是最好的青春保养剂。 深夜,那山清水秀之地隐隐透着一股带着泥土和树木芳香的凉意,陈七月和叶九思睡在客房的床上。这是一张一米二的床,有些许拥挤——或许只是“借口”,总之陈七月蜷缩着身子,往叶九思身上挤过去,头在叶九思的胸怀前蹭了几下,说:“我姑妈活得好潇洒。” “是啊,她完全没有走别人给她定好的路,”叶九思说,“舒服的真的是她自己。” “我们以后也能这么潇洒吗?”陈七月抬起头,仰望着叶九思的下巴,又举起手臂,紧紧地抱住叶九思的身子。 叶九思把下巴抵在陈七月的头顶上,手掌轻轻抚摸陈七月的后脑勺,说:“可以的。其实我觉得,也不需要很有钱,就能这么自由自在……只要你愿意的话。” 听完,陈七月把身体向上挪了一下,轻轻地吻住叶九思的嘴唇,无关风月。 2007年的陈七月,走在故乡小镇的道路上,处处风景都不曾变改,一时间她分不清当下的视觉、听觉、触觉来自现实还是记忆。 因为死讯突然,奶奶并非“落叶归根”,所以乡下的亲戚没有见到奶奶的遗体,连告别仪式都只能对着一坛骨灰。 举办完仪式之后,亲戚们一起坐车,来到小镇的后山上头,葬下奶奶的骨灰。陈七月身穿一袭黑色长裙,裙摆被夏季风扬起,也吹拂得陈七月的视线到处乱飞——焦灼地寻找着陈佩明的身影。 隐约听见周围的人说:“这陈佩明也真是大逆不道哦,一辈子不结婚生孩子就算了,连妈妈去世了都不管。” “你们没有人给她打电话吗?” “有啊,我已经给她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了,一个都没接,”另一个亲戚接话,“我知道她对我们有意见,但也不用这样跟我们赌气吧?好歹也是一家人。” 姑妈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到陈七月的脑海里——那样云淡风轻的人,绝不会计较这些鸡皮碎毛的家长里短。她想开口辩驳,嘴都没长开,就觉得喉咙没力气,胸口撕扯得一阵疼痛,还坐立不安。 不祥的预感伸出一只尖锐的魔爪,紧紧地抓住陈七月的胸口。 祖母的墓地落成之后,陈七月连忙赶往亲戚们都不知何处的“山清水秀之地”,一路上发现原本的近道,赤裸的黄色长条状土地,又重新长满杂草,还从中开出细小却成簇的白色花。 有些树枝也变得更粗壮、更长,陈七月穿过它们时,它们都会打在陈七月身上,她裸露的手前臂已经有一道道红色印记。 急促的心跳快要吞噬陈七月的呼吸,还有走路的力气。她最终来到小别墅前时,猛地敲门,迟迟没有人回应。 陈佩明可能是去旅游了。陈七月本想折返回来,却鬼使神差地兜到了后门,轻轻推了一下那道玻璃门,发现根本没有锁,人肯定在里面。 开门那瞬间,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拥了出来,让陈七月忍不住低下头捏住鼻子,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子里,喊道:“姑妈,你在吗?” 没有声响。 陈七月蹑着步子找遍一楼,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面包,感觉家里应该有人,于是上楼。 上楼之后,恶臭的味道更加剧烈,陈七月忍不住扶着楼梯把手猛地呕吐,吐得胃都抽筋了。她拖着虚弱无力的身子,强忍着随时再次干呕的感觉,皱着眉头走向姑妈的房间。 刚推开门时,陈七月下意识地跪在了地上,继续呕吐,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房间的墙壁上沾满了大片放射状的干涸血迹,床上姑妈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肉变得膨胀而青黑;她的肝和肠子等器官甚至从身体里漏出来,掉落在地板上;尸油混合着血液已经渗透到床垫之中,床单和身体粘在一起;她面目全非,满身都是乌泱乌泱的苍蝇,目光血红,极其凌厉。
第88章 【90】2007·与世隔绝
“陈七月小姐,这边请。” 乡村小路的路口,一黑一白两台车停着,那白色的救护车,一直鸣笛。陈七月强忍着脚上的疼痛,看着周围那全副武装穿着天蓝色防护服、护目镜、手套鞋套的医护人员,皱了皱眉,上了救护车。 透过救护车的车窗,陈七月看见几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抬着盖上白布的担架,担架里是陈佩明。 洁白的布上,竟然隐隐地泛出了黄色。 救护车的后车厢,只有陈七月一个人,并没有医护人员陪同。驾驶舱和后舱之间有一块小玻璃,能够看到对面的情形,还有一个麦克风。陈七月对着医护人员喊道:“你好,请问可以帮忙处理一下脚上的伤口吗?” “陈七月小姐,以您目前的情况,我们没有条件处理你的伤口。等到了医院的特制病房,会有专门的人员帮您处理。”医护人员用冷静而温柔的声音说,“后厢也有一些急救药物,您可以尝试着自己处理伤口。” 陈七月用绷带和一些药物,包扎了小腿上一道还流着鲜血的伤口。刚才脑袋一直都一片空白,直到现在,记忆才慢慢苏醒过来。 ——她看见陈佩明的模样,吓得跌跌撞撞地离开屋子颤抖的手拨通急救电话,却差点把120拨成420。但是手机却没有信号,陈七月在那山清水秀之地周围四处搜寻,终于抓住一点点信号。 但她比手画脚地,却讲不清楚自己的具体位置。 救护车来到大概的位置之后,她保持着和救护车的司机联络,一边下山找救护车。太过着急,脚一滑,小腿被石头刮得鲜血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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