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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舒月对作业极其认真的模样,更是时时能够触碰到,叶九思沉睡的记忆。康舒月皮肤黝黑,整张脸最白的地方,便是青春痘上的脓头,额头也特别宽阔。这对学习成绩的重视,还有极其用力却没看到盼头后的疲倦,悉数浮现。 叶九思曾在陈七月的脸上看过这种神态,还有韦钰安、褚之劲、蒋士颖、连曼钟、梅恒,甚至是一面之缘的陈聪明……原来痛苦并非自己的想象,而是刻在基因里的一种本能,太过普遍,以至于这些苦难铺排在自己面前时,震撼得连自己都难以入睡。 下课铃响起,叶九思站起身,用有些单薄的声音喊道:“同学们,把练习题从后往前传。”然后那一片片试卷,哗啦哗啦地卷起一层海浪,最后汇集到叶九思面前。叶九思一眼就看到康舒月那一张。 办公室里,叶九思把试卷叠好,就拔起红笔的笔盖,开始阅卷,但是笔尖落到卷子上时,手却停住了。 共情到心坎最柔软处的情绪,一时间消化不了,让她忍不住干呕。她批改康舒月的卷子时,本以为她跟陈七月一样,用一万分的努力换来深厚的基础,结果这份基础题的错误率超过五成。 陈七月对自己说过很多关于自己的过去,颠来倒去,讲了很多故事,被当时的叶九思整理后,极其精炼地总结成两个字:“不幸”。但如今,叶九思看到陈七月这颗反射光芒的行星背后的黑暗,原来有人竭尽全力也拿不到陈七月已经唾手可得的东西,竟然算是“万幸”。 例如扎实的知识基础,还有……美貌。 不要试图揣测人类的不幸,试探不幸的底线——那是一个无底洞,深不可测,没有结果。那自己何德何能,能够有一大叠装在信封里的百元大钞压在行李箱里面?叶九思转头,看见窗外白皑皑的雪,自己都要被吞噬于洁白中,没有资格对陈七月提出异议。 叶九思陷入自己的世界里,思索得正出神,此时校长突然走进来,敲了一下办公室的门,然后一边张贴公告一边说:“广东师大的支教老师们注意一下,你们学校领导给我们发来通知,要求你们到学生家里进行家访,将家访记录写好,等这个学期结束之后,交给学校。” 跟叶九思同样教初三级的室友小赵,动了一下臀部,带轮子的办公椅就把她送到了叶九思的身旁,抱怨道:“啊!好烦啊!为什么要去家访,又麻烦又浪费时间……” 听到类似的措辞,叶九思绷紧身体,警觉起来——她在陈七月的嘴里听过太多类似的词语。随心所欲的叶九思,从未想过,哪些事是有用的,哪些事是没用的,于是她问:“要出去家访确实挺累,但这不是教师的工作之一吗?” 小赵抓了一下头发,说:“谁不知道妈妈是女人啊……但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家访?环境又差,交通还很不方便。我们报支教研就是为了走一条捷径给自己学历镀金。谁想到这条路还这么麻烦……” 越说到后面,小赵的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显得叶九思那句反问特别引人注目:“我们?” “哎!别这么大声呢!”小赵用力地拍了一下叶九思的大腿,说,“其实大家都不喜欢这个地方,都是为了水学历。” “我可不是为了硕士学历来这里的。”马上接话,似乎想极速撇清关系。 小赵端着冒着热气的水杯,非常好奇地问:“哦?那你不是为了学历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叶九思脑海里那个陈七月,堵在喉咙里,却不敢说出来,只好含糊其辞地说,“我就是想想看不同的地方,经历不同的事。” “啊……你们有钱人的脑回路我是真的不懂哎!”小赵放下杯子,说,“我得赶紧批改卷子了,不然别说家访了,我就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呢!” 叶九思踏着雪,吃力地在披上一层厚实银装的山头上坡又下坡。眼里一切都是一片刺眼的白色,还有没有被雪完全覆盖的暗绿色针叶树。 来到一些陡峭的山坡,叶九思走起来,甚至还要手脚并用。等到她终于走到一处平地时,看着眼前成片低矮又破旧的小房子,用力地松了一口气,发现手掌已经冻得一片通红,有些许雪花粘在叶九思呢绒外套的表层,旋即融化在她的体温之中。 没有太多时间缓和,叶九思继续赶她的家访之路。走访了几个学生的家里,然后她的记忆变得些许错乱,那些家庭看起来都如出一辙。 ——破旧的装潢,阴暗的房间,灰头土面的老人家带着成串的小孩子…… 当叶九思来到康舒月家时,敲门的手迟疑了一下。没过多久,屋子里的人就开门了,门轴发出响亮的“吱呀”的声音。 康舒月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全部往后扎起来——看起来算是盛装打扮,但是她的眼神却有些落寞。她还牵着一个腿脚不利索的小男孩。 康舒月见到站在门口的叶九思,先是吓得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眼睛终于明亮起来,笑着伸出双手,握着叶九思的手臂,说:“叶老师!你怎么来啦?” 康舒月兴奋得忘却牵在手中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扶住了门框,却伸出细小的手臂,用力地拍打在康舒月的腰上,用尖厉的嗓音叫道:“姐姐坏!都不扶着我!” 康舒月皱起眉头,敷衍地快速摸小男孩的头,说:“乖,是姐姐不好,你别闹了!” “哇,原来你有弟弟呀?”叶九思强忍着被小孩子尖叫猛然敲脑袋的难受,说。 康舒月表示同意之后,换了缓和的语气,说:“叶老师专程来到我家,应该走了很久吧?可惜我有事要出门,没办法招呼叶老师……” “你要去哪里呀?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叶九思说。 此时康舒月却错愕地瞪大眼睛,嘴唇微张,看似很是惊讶,又舔了一下嘴唇,左右为难地说道:“我要参加姐姐的……婚礼。” “婚礼”二字从康舒月口中出来,却特别吃力。叶九思不解地问:“结婚是喜庆的事情啊!多一个人去,多一份热闹……” 叶九思见康舒月依然没有浮现出笑容,说话的声音愈发单薄。康舒月一口深呼吸,说道:“叶老师,我姐姐她……不在了。” “啊,对不起!”叶九思抬起手捂住嘴。 “没事。”康舒月说,“叶老师,你……也跟我们去吧。” 现场一直有唢呐在吹奏,应该是喜庆的音乐。但是一直有人在抛纸钱。叶九思有些吃力才看到前面的状况——“新郎”是一个年逾七十的老男人,眼神空洞,手里捧着康舒月姐姐的黑白照。 红色的丝绒桌布上,摆上各种水果等贡品,还有几根正在燃烧的白蜡烛,以及一些纸扎的金银珠宝。 红白喜事的交错,视觉冲击太过明显,让叶九思有些生理不适。她压低声音,在康舒月耳边问道:“舒月,你知不知道,你姐姐为什么要参加这种仪式?” “听爸爸说,这叫买门槛……”康舒月同样在叶九思耳边小声地说,“听我爸说,一来可以收一笔嫁妆,二来也可以让姐姐在‘另一个世界’有个夫家,不会变成孤魂野鬼……” 叶九思听完,头皮一阵剧烈发麻,寒风阵阵地钻进她的衣服里身体上,让她结实地打了个寒颤,忘却自己教师的身份,忍不住说一句:“老不死的,一只脚都踩进棺材里了,还想着那些逼逼屌屌的事,到死都还不会独立行走吗?” 叶九思下意识吐露出那些话太过刻薄之后,才意识到康舒月在听,便急匆匆地对康舒月道歉。康舒月却噗嗤一笑,说:“太好了,老师也不信这个,我不孤单。” 医生们发现陈七月的异常状况之后,给她做了一系列检查,确认陈七月感染“埃博拉”病毒。 陈七月脸色苍白,全身都是红斑点,她在呕吐了第三十七次之后,便昏迷了过去。
第90章 【92】2007·冰锁
秦晚芝和蒋士颖发现联系不上陈七月后,辗转打听到她的状况,在傍晚时分急忙地赶到医院。映入秦晚芝眼帘的是玻璃隔窗另一边的陈七月——全身插满管子,几台冰冷的仪器运作着,延续陈七月的生命活动。 眼前那个面色青紫的女人仿佛成为傀儡,没有思想的机器,反而是本体。秦晚芝眼见曾经活泼的女孩子,变成如今这幅模样,眼眶里忍不住涌出泪水,忽而又四肢无力,手掌紧紧抵住蒋士颖的手臂。 “怎么会这样……”秦晚芝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别担心。”蒋士颖拍了一下秦晚芝的后背,说,“医生说,七月得到了及时的隔离,所以有很大概率能够抢救过来。” 负压病房这边鲜有人迹,安静得很。忽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回头一看,发现是陈七月的父亲。 秦晚芝结实地被陈冠明的模样吓了一惊——他的头发仿佛一夜之间染上白霜,脸颊的肌肉更松弛以至皱纹的纹路更加深刻清晰;眼眶里盛满疲态,却又浮现出一道道刺眼的鲜红血丝。 “叔叔好。”秦晚芝和蒋士颖异口同声地说。 陈冠明六神无主地慌张问道:“医生有没有说现在七月的状况怎么样?” “叔叔,你别着急。”秦晚芝说,“你看,医生还在里面呢。” 刚说完,负压病房的门被推开,大家都看向医生那边——医生刚刚脱下厚重的全副武装,汗水浸透了他白大褂里的蓝色衬衫,脸颊上留下口罩的勒痕。医生对他们三人说道:“你们是陈七月的家属吗?” “是!”陈冠明急促地抢答。 “目前我们已经邀请到全省最好的传染病专家为病人进行积极的治疗,不过还是请各位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医生说,“经过我们病理学的专家分析,病人身上的病毒,是最新变异的种类,对人体的破坏非常大,并且对一些常规药物具有耐药性,所以病人的存活几率不到百分之十。” 陈冠明的嘴角在不断颤抖着,眼泪不断地流出来,过了一阵才发出原始野兽一般的咆哮:“七月啊!为什么会这样!” 陈冠明的身体一时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蒋士颖连忙扶着陈冠明,把他带到旁边的长排椅子上。陈冠明瘫坐在上面之后,身体无力地靠在蒋士颖的身上,嚎啕大哭起来:“七月做错了什么?!” 蒋士颖不断地抚摸着陈冠明的后背,试图不让他陷入呼吸不畅的情况。 陈冠明每哀嚎一声,秦晚芝的胸口手收得更紧。她纠结一番,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叶九思的手机号码。 永遇中学的伙食在叶九思的眼里,非常糟糕,但为了活命,又必须吃下去。所以她趁着还有力气,把一大团饭菜塞进嘴里,稍微咀嚼便准备吞下去。但是太大一口,吞不下去,堵在喉咙里,令她流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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