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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着嘴咳嗽时，电话响了。叶九思把那口饭吐在了饭盒盖上，拿起手机，发现是秦晚芝，便按耐着狂跳的心接通电话，试探性地问：“晚芝，你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打给我啦？发生什么事了？” “思思！”秦晚芝的声音听着很仓促，“你那边走得开么？你可能要赶紧回广州一趟。” “为什么？”叶九思问，结果电话那边没有了声音。叶九思也不敢挂电话，绷紧身子往前倾，特别认真地听电话里的内容，但也只听见零碎又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秦晚芝远离负压病房。 秦晚芝回头，感觉陈冠明应该听不到自己的说话声，才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陈七月快不行了。” “啊？！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叶九思连大衣都没穿上，就拿着手机冲出房间，看见周围一大片被暗夜笼罩的白雪，茫然地说：“我这边太深山了，可能得明天才有班车到机场……” “陈七月被传染上埃博拉，这个病毒威力很大……医生都很头疼。”秦晚芝说，“你还是想想办法赶紧回来吧！我怕……”说到一半，秦晚芝开始啜泣起来，声音变得破碎，“我怕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她了。” 叶九思慌慌张张地顶着寒风冲出宿舍楼，一直往黑暗的地方走去。一脚深一脚浅地踏着凹凸不平的雪地，叶九思的牙关和躯干都在猛烈地颤抖着，凭借贫瘠的记忆，走到公路旁边，伸长脖子往车辆行驶过来的方向看去。 脖子酸痛，已经很久——除了天空上那片被地平线下阳光照得通黄透亮的云之外，一点光芒都没有，人迹罕至。 约莫等不到顺风车，叶九思虽然冷得头晕，但是狂躁的情绪已经被寒风吹得平整，她感觉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应该不会有车经过，得趁着自己休克之前，原路返回，否则可能是她在天堂门口张望陈七月。 回到宿舍，里面的女孩子们发现叶九思毛衣和头发上都沾满雪，脸颊通红，纷纷都震惊得热闹起来。小赵则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裹在叶九思的身上，扶着她到煤炉前面，说：“快过来暖和一下……” 炭火烘烤了大约二十分钟，叶九思才恢复正常。大家纷纷问起叶九思为何如此匆忙地出门。 “我在广州的一个……好朋友，她快不行了。” “别着急，”小赵从叶九思的床铺下搬下一床被子，又裹在叶九思身上，说，“今天晚上已经没有车到飞机场了，得明天。而且还得先和带队老师请假吧。” “这样……”叶九思喝了一口另一个室友送上的一杯热水，迷迷糊糊地说。 “九思，总之你别太着急。”小赵继续说，“别因为这些事失去理智。” 次日，在小赵的陪同下，叶九思来到办公室，向带队老师说起请假的事情。带队老师抿着嘴，面露难色，说：“叶九思同学，这个星期教育局的人要来视察我们的支教情况，我估计大家都走不开……而且学校也非常缺人手，要是你走了，谁来给学生上课呢？其他老师的安排都很满了……” “老师……”叶九思还是挣扎一下，说。 “叶九思同学，你别想这么多了。”老师说，“这次巡查活动，无论是我们省师大的领导，还是这边教育局的领导，都非常重视，我们不能有半点闪失，所以我帮不了你，你也别想着翘课回去看你的朋友，这对学生非常不负责。” “我明白了。”叶九思匆匆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出门。 走回学校办公室的路上，叶九思拿出手机，拨通蒋士颖的电话，询问陈七月的情况。蒋士颖在电话里说：“思思，还是老情况，不过一时半会，病情也还没恶化，估计还能撑一段时间，你也别太担心了……” “阿颖，”叶九思说，“我还是很害怕……”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现在的感觉跟你也是一样的。”蒋士颖说，“但是现在你跟陈七月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也有你的新生活。所以让我来承担你的担心就好了，不要影响你的生活。” 蒋士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低沉且温柔，细腻地抚平叶九思的心。叶九思挂掉电话，回到办公室，发现康舒月站在了自己工位旁边。 “叶老师，这是我订正完的作业。”康舒月指了一下办公桌上的试卷。 叶九思点点头，说：“好，我等一下看看，你可以回去了。” 康舒月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站在叶九思身后，迟疑一下，说道：“叶老师，我听说你有个好朋友，情况不是很好？” 叶九思猛然抬头，惊讶于信息传播速度之快。 “虽然我年纪还小，但我想我可以帮老师分担一些情绪压力。”康舒月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叶九思办公桌上，说，“这颗糖送给老师，希望老师吃了之后，心情会变好。” “谢谢！”叶九思那张早已绷紧的脸上，暂时绽放出如释负重的笑容。 此时，上课铃响了，康舒月匆匆向叶九思告别，就离开了办公室。叶九思拿起奶糖，陷入沉思——但她还是不知道，这是康舒月唯一的一颗糖。奶糖的颜色，十分逼近冰雪的颜色。 ——茫茫冰雪一座牢。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后，叶九思没心情吃饭，也没力气批改作业，只好在操场上一圈一圈地踱步，以消磨难熬却被困住的时间。 然而确实一草一木尽是陈七月——奶糖的味道从叶九思的口腔里化开，康舒月的脸叠带着陈七月的身影浮现在她脑海里。叶九思隐约知道，康舒月正在帮扶着家里的弟弟，甚至所有的资源都倾向了这位弟弟。陈七月也同样有个弟弟，陈家是否也倾尽所有资源扶持那个陈大暑？陈七月作为一朵沙漠艳花，又是如何冲破重重围障，然后盛放？ 在操场的角落，叶九思听见了不远处音乐的响声——走近一看，发现竟然是自己班里几个学生，两个男生一个女生，一个打鼓、一个弹吉他还有一个演唱。他们沉浸在自己的演出里，只有教室外这种时候，他们身上才会散发光芒。 终归还是能为自己发光——即便周围都是堆放闲置建筑材料的小空地……叶九思又想起高中毕业典礼的排练，富丽堂皇的军区礼堂……又想起她曾问过陈七月，学习的意义是什么。 陈七月说，好成绩是个筹码，能够换来她想要的生活。但她想要什么生活？除了那句“找一个人，看一辈子书”之外，她不知道陈七月到底想要什么？脑内那个女孩子，面容愈发陌生。 但眼前这些孩子身上的光芒，一瞬间点醒了叶九思——筹码的意义就在这里，让他们能够有本钱支持自己喜欢的生活。如果活着只为糊口，人生迟早麻木。为了给孩子们打上“麻木疫苗”，她决心竭尽所能，帮助他们。 ——能帮一个算一个。 母亲离世，女儿病危，儿子年岁尚小……种种压力压得陈冠明快要喘不过气，浑浑噩噩地，对生活的一切都感到麻木，只知道，多在工地露脸，就能多赚点钱帮补家用。 太过疲倦，以至于面对危险时，动作迟钝——工地的机器忽而失灵，把陈冠明的腿卷进机器里，让他嘶声裂肺地发出惨叫，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全身冒出冷汗，颤抖地昏迷过去。 幸而工友及时发现不妥，拔掉机器的开关，才让陈冠明免于全身都被这机器吞噬。
第91章 【93】2007·不单行
晚上七点四十几分。 叶九思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还剩下十几本没看，心已经散了，看向窗外。雪色牢笼，她经受不住，走出教学楼，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兜圈。寒风吹得她脸颊的泪痕凝结成细小冰晶。她正准备伸手擦，却看见康舒月。 “老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康舒月加快脚步，走到叶九思身边，“还是因为朋友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朋友现在怎样，这个地方也不放人走。”叶九思说。 “是啊，这个地方确实不放人走，别说老师你了，我想走也走不出去。”康舒月说，“我想离开这个村子，到大城市里去。” “你想去大城市里做什么呀？”叶九思问。 “听说大城市很漂亮，夜市也很繁华，我就想待在大城市里，”康舒月说，“不结婚，不生小孩，等老了之后，就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起租一个房子，一起打麻将。” 这个梦想极其单纯，叶九思忍不住轻轻笑了。 “叶老师，听说你来自广州，”康舒月说，“所以你在大城市有这样的好朋友吗？” “有啊……以前有的。我以为我老了之后可以跟她一起打麻将，”叶九思说，“但是她不想跟我打麻将，她可能想跟她未来的丈夫和孩子一起打麻将。” “啊？就你们两个吗？打麻将的话二缺二吧？”康舒月说，“不过我希望我的‘朋友’们，可以跟我一样，不要结婚，只跟我打麻将，不用在我快要胡牌的时候，突然接到她老头子的电话，说老头子尿床了，要她回去帮忙收拾。” 叶九思猛然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猛然灌进她的身体里——她忽而意识到，康舒月会不会也跟她一样？ 那种，完全的“一样”。 叶九思双手扶着康舒月的肩膀，把她往教学楼的方向推过去，说：“舒月，你赶紧回教室复习吧！你要是现在不好好学习，就没机会去大城市找一起打麻将的姐妹了！” 康舒月回到教室之后，叶九思的眼神又开始迷离——记忆里最好的陈七月，化作灵魂藏在她的身体里，让自己下意识地就说出陈七月的真心话。但如此游刃有余，行云流水，还是让叶九思慌张——万一陈七月的所有灵魂，都注入到自己身上，该怎么办？ 叶九思转身走到楼梯道，连忙给蒋士颖打长途电话。蒋士颖说，自己硕士学业极其繁忙，甚至没有时间经常到医院探望陈七月。 叶九思胸口沉下去，又打个电话给秦晚芝。 秦晚芝经营的网店，还在起步阶段，到了晚上基本没有生意，所以她晚上有比较多的空余时间到医院陪陈七月的母亲。 刘淑宁一时之间，六神无主，家里又没有人照顾陈大暑，只好每天把他带到医院里，看在自己身边。 陈七月和她父亲都在同一家医院——陈七月的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嘀嘀”声，陈冠明的病房却不时地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惹得同病房的两个病友，忍不住用枕头捂住耳朵。 经过医生的全力救治，陈冠明免于截肢，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腿也没办法用力行走，估计难以回到原本的工地工作。一时之间，家里的资金流断裂了，可是每个月的固定开销却没办法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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