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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言清一翻身,快步往外边走去。 走出了凌云殿的门,太后也没有留他。 想起近日太后召他越来越少,想回头,又觉得实在跌面子,还是往宫外走。 待回了家,江清漪正在门口逗着只狸花猫,瞧着是别人丢弃不要的,毛色很难看。 “理它做什么?又脏又丑的!”他一脚跨进家门,气结于心,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问江清漪来做什么。 他这妹妹在京有自己的宅子,虽然小,可坚持不与他同住。 江清漪像没听到他话似的,还把那猫抱在怀里,说:“我听说你今日入宫,本想来嘱咐几句不能说的,不过来的晚了。”她打量着,“看来你已经说出去了。” 江言清很讨厌她这副“万事如我所料”的样子,呛道:“若不是你非要出去单住,哪要跑来跑去这么麻烦。” “我养了许多猫。”江清漪摸着怀里的杂毛,“其实我不必嘱咐什么,哥只要不说话,万事都了结了。” 这话凡有些羞耻心的都忍不了,但江言清却懒得同她吵。 江清漪从小性子就古怪,到六岁都还不会说话,江言清自认很包容她。 “别的先不提了,母亲想见见你,可否挪动贵履去看看?”江言清语气奚落。 对面的人已抱着猫,迈出门去了。
第32章 皇帝 皇帝立在建康宫门前的阴影下。 宫门华美阔气, 他站在底下,渺小得不似个已经加冠的男子。 二月里,上京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他数着檐下滴落的水珠,唤来礼安, 问:“如今边关正打仗,原本在四月的冠花出沐还办不办了?” 礼安拢着袖子弓着腰说:“兴许裴老将军打退了蛮人, 那就还办吧。” 皇帝转头瞥了他一眼。 自打年关宫宴, 这奴才盯他盯得愈发紧了。 他也算从小看自己长到这么大的, 然而到这个份上,以往故作亲昵的姿态是没法装下去了。 “你出去,朕要找个人说会话。” 礼安往上瞄,问:“陛下要找谁?” 皇帝似笑非笑, 道:“找外面执扇的那个宫女, 叫落鸢, 行吗?” 礼安唯唯着出去了。 不一会, 竖着双髻的姑娘在门边探了个头,正对上皇帝的眼睛。 鸢儿进来, 正要下拜,皇帝扶住她,道:“正下着雨, 你还在外边跑来跑去做什么?” 鸢儿抹了把脸上的水, 笑着说:“帮人去取些东西。” 她盯着皇帝,有些稚气地问:“上次还没来得及问陛下,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皇帝坐在案前, 支着下巴, 一时没有答话。 他笑着, 随即招了招手,神秘道:“当然是我想知道就知道了,过来,不逗你,朕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办。” 鸢儿竖着耳朵,在案前蹲住,向上仰着的面颊纯洁无暇。 皇帝贴着她的耳朵说:“替朕传个口信,不要往恭肃王府去,直接拿着朕的金牌出宫,去城南平安胡同的施家,他是朕的老师,自然知道怎么做。” 鸢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和皇帝对视。 “怎么了,朕虽不能出健康宫,可心眼倒不似耳目般闭塞,知道你的身份就这么不可思议吗?”他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不过你倒是挺笨的,一入宫就给礼安盯上了,幸而这么多年没动作,那边便慢慢将此事忘了。” 鸢儿给这一戳戳得很伤心,没想到自己的间谍生涯如此失败。 王妃待她算是很好的,但自己可是没探听到一点消息。 她问:“我拿陛下的金牌,真能出宫吗?” 皇帝腼腆道:“自然不能了,不过想来恭肃王府应该为你出宫留了路吧。待你出去,再拿出朕的金牌,叫护送你的人送你往城南去。记得,要立时就走,朕找你说话,礼安必定已经找人记录你的行踪,过了这几个时辰,再出去就难了。” 他又吩咐了口信的内容,鸢儿记了一阵,总算确保自己不会忘,接着转头就要走。 皇帝叫住她,问:“就这么走了?” 鸢儿不明所以。 皇帝拿眼睛勾着她,牵住她的手,讲笑话似的问:“你不怕半途给人抓住?也不要朕许什么好处?” 这样大的事,他心里都打鼓似的砰砰直跳,这宫女难道是不知者无畏? 鸢儿单纯地摇了摇头,直白道:“现下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陛下且放心吧。” 皇帝神色复杂,他刻意待这小丫头很暧昧,本是为了引出对方的虚荣之心来,可眼下看,倒是他琢磨不透、又作茧自缚了。 他正兀自猜想,不料鸢儿又折回来,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陛下,我可以去施家,但是口信…我也得传回恭肃王府。” “什么?”皇帝蒙道。 鸢儿低着头,不好意思道:“王妃照料我家人多年,她吩咐我的事,我还没办呢。” 皇帝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笑了:“真是个傻丫头。” 这一出宫,是九死一生。 便是话传到,谁又能放过她这个潜在宫里多年的细作呢。 别人拿捏她的家眷本是胁迫,反被她认作是恩情。 他捻着鸢儿额前的一缕发,说:“你要去就去吧,我能怎么样呢?反正我能支使的就你一个。” 鸢儿开心了,一笑露出几个白牙。 “那我走了!”她步履轻快地离开了。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缓缓伏在桌案上,紧张得胃痛。 礼安进来,燃了熏香,味道经雨水的渲染,让人昏昏欲睡。 他也真的睡着了,梦见个同鸢儿一样长相的姑娘,话本里似的,同他恩恩爱爱离离合合。 这是他八九岁时看的话本,也是第一本未经太后允许得到的读物。 平时健康宫宫人的一举一动皆要上报,他的四五个老师教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要记录在案。他乍一得到这东西,新鲜的不得了,忙拿给礼安看。 可第二天,送他书的小内侍就不见了。 那不过是个话本罢了。 皇帝才逐渐明白过来,太后是想叫他一辈子懵懂无知,做个只能任她摆布的稚子。 那些太傅嘴里无治国理政之言,只有恭顺谦谨的无用之词。 只有施平不一样,他没有逃避、麻木和顺从的眼光。 他看向自己,才真的像个老师。 虽然无能为力,然而是痛惜的。 自己的确给养废了,太后本就是玩弄阴谋的高手,自己只好走阳谋,她要杀要剐,总好过一辈子困在这建康宫。 ** 鸢儿在城南没找到施平,费了半天劲问迎门的仆童,才知是到冯国公府上去了。 她躲躲藏藏一路来到冯府,刚亮出金牌进门,附近的几条街道便全给封了。 施平正在探病,没料想到会有这么一桩事。 他听了好一会,安顿好鸢儿,才又走入室内,拉住冯不虚的枯手,严肃道:“冯兄,陛下传话出来了。” 冯不虚才吃了药,勉强能坐一会。 他听了这话,勉力问:“何事如此紧要?” 施平将话说了,冯不虚听完,倚在被褥中,望着天,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可恨天不假年于我,若早几年…” 施平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问:“冯兄可是不打算参与此事?” 冯不虚无奈而虚弱道:“施平,你性子就是这样,莽直粗鲁,白白得罪人。今日我既已经知道,即便力不从心,又如何不帮一点忙,以遂陛下之志。” “弟说话就是这般,只有冯兄不与我计较。” 外面传来声音,仆人进来道:“老爷,二公子想进来请安。” 冯不虚原还好好躺着,一听是他立刻吹胡子瞪眼:“让这孽障滚,我不见他,还能多活几天。” 施平忙一边替他顺气,一边安慰。 冯不虚愤怒之后疲态愈显,说:“当年包庇他,我至今仍悔。施老弟你也是科举出身,唉,他做下这样的事,真是败坏家风。” 话还没说完,外面又有人来回事,说是有个旁支的公子,想求个差事。 冯不虚早没精力管了,叹道:“看来我说得不对,这家是已经坏到根子里了。这些年我不但管着冯家,连着别的世家,混账事不知见了多少,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大姓人家,如今还有几个清白?” 施平只能无言,他虽是科举出身,可因着愤世嫉俗,同同窗们相处并不融洽。 冯不虚却提拔他,与他亦师亦友,又与他同样有着匡扶正统的志向,该帮谁,他心中早已有数。 “无论别人如何议论,我只知冯兄心中磊落,从一而终。” ** 施平决心已下,便要准备许多事,并没功夫管一个传话的小宫女,既然皇帝没说,便又将人原模原样送回去。 鸢儿一踏入宫,便觉得冷。 原本住的屋子只剩她一个,想去问邻着的宫女,个个房门紧闭,建康宫成了一座空寂幽黑的宫宇。 她原就料想到自己送信后日子不会好过,甚至会因此丧命,可真到了这一步,还是不由得抱起双臂瑟瑟发抖。 “不怕…不怕的…” 鸢儿边给自己打气,边试探着向皇帝日常所在的书房去。 她是不指望皇帝会保下她,可还是像扑火的飞蛾,向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靠近。 书斋幽幽地立在前方,鸢儿的心提得更高,背后又突然响起礼安的尖叫。 “好啊,死丫头你还敢回来!” 转过头去,大太监礼安面上挂了些彩,背后跟着四五个小太监。 鸢儿血都冷了,声音堵在喉咙里叫不出来。 他全知道了。 鸢儿不懂这背后还有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在她看来,礼安就是掌管建康宫宫人生杀大权的人。 礼安知道了,她就完了。 “愣着干什么?拿下,也别送什么内宫监什么诏狱了,就地格杀!” 礼安向书斋的方向望了一眼,含着恨意和难以言喻的神气。 鸢儿背对着他,下意识地往前跑,面部充了血发红发胀,眼睛要蹦落出来似的难受。 她勉强跑到书斋的门槛边,便被追上,压倒往后拖。 深夜建康宫的砖石太凉,凉得她打哆嗦、想求饶。 她已经瞄见皇帝的背影,孤伶伶瘦削的一个立在远处,一身柔和的月白色,更像个没长成的少年。 鸢儿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些什么,然而隔着这么远,皇帝必定是听不见也瞧不见的。 “嘭”地一下子,木杖胡乱打在身上,实诚城的。 只一下鸢儿便动不了了,她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一声也不叫,唇齿间全是血。 她没有看见皇帝向这边跑过来,只觉得三两下后眼前是一片黑朦。 “住手。”她勉强听到这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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