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一直半昏半醒,早早起来见到这一番破晓的阴色,免不得想起从前在寺里,林间昏昏的晨景。 短短七八年时间,偏是徐葳蕤的面貌被记忆模糊了。 林忱略略茫然地走出去,惊起了值夜的两个小侍女。 “殿、殿下…” 两个人都睡着了,冷不防吓了一跳。 林忱被这一声唤得堪堪醒过神来,蓦然间生出个可笑的念头——她应该带些什么,去探望徐葳蕤。 哪怕她早在年少的时候就放弃了对母亲的幻想。 可在这可怜的清晨,在飞鸟与晨霜之下,她仍旧下意识地想拣回那点温存。 她懵懵懂懂地唤过来人,叫她们不要声张地带自己去东厨。 现下时辰尚早,没人能料到上京来的贵人一大早就出了屋,因此伺候梳洗的人没来得及进屋,暗中竹秀等人也不会没眼色地下来打扰。 草草净了面来到最近的厨房,厨下的伙计惶恐不安地退出去。 林忱环顾四周,做了个最拿手、也是唯一拿手的甜蒸糕。 她对着四块米糕看了又看,把它们放进精致的摆盘里,接着若无其事地离开,又回去若无其事地换了身衣服,才到了徐葳蕤所在的居处。 她推开半掩的房门,外间跪着两个年轻的侍女,有条有理地说:“大姑奶奶今年身子不好,受不得凉,因此没开门。” 这两人言语利索,然而身体还是在细细地抖。 林忱留意到了,心里大约也明白为什么——她那母亲向来喜怒无常,自己远来探望,倘若听到一句不好的,这些底下人的命运便不好说了。 她绕过画屏走进里间,期间见到种种昂贵奢华的陈设摆件,然而也掩不掉屋子里那股衰朽压抑的气氛。 紫帘后,一道消瘦的身影躺着,像是一片薄纸,被下几乎看不到起伏。 旁边屋里的女使掀帘,林忱自己提着那可笑的木蒸笼,犹豫了下才进去。 她坐在徐葳蕤床边,半睡着的人睁开眼。 “谁…”床上的人费力地哼了一句。 林忱注意到她的面部僵硬,似是不大能活动了。 果然,一旁地侍女忙说:“您不是是天天念叨殿下嘛,大姑奶奶,人现在来了,您快宽宽心起来看看吧。” 徐葳蕤恍恍惚惚地点点头,慢慢清醒过来。 林忱看着她,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酸来。 从前在山上的时候,她的母亲便总是念叨着想死,然而直到现在也没有死成。上天是如此残酷,叫生命无限地延展下去,叫意气风发的人苟延残喘地活下去,叫已经破碎的故事荒唐无比地继续。 她抽开木蒸笼,端出还有热气的米糕,声音有些哽。 “吃点东西吧…” 林忱说着,然而又想到,病成这样,不晓得还能不能吃这样甜的东西。 她犹豫着,米糕就暂时没有递出去。 这么一会儿功夫,徐葳蕤已经认得她了,然而,一旦认出来,那附骨之蛆般的眼神便又回来了。 她看着林忱,看着她腰间的玉符,眼中竟然迸发出垂死之人的光辉。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话,但还是坚持道:“你…你回去了?” 林忱点了点头。 “你…你做到了…做到了!”徐葳蕤的声音在抖,脸颊也在抖。 林忱不知道这么多年来,徐家人告诉过她多少,抑或是她自己头脑不好才记忆不清。 “是的,母亲可以放心了。”她忍住心里的酸,并不想再说什么凉薄尖刻的话。 她叫人都出去,才捂了捂眼睛,说:“最近天气凉了,母亲有没有喝什么补气养身的汤水?我在上京知道几个有名气的大夫,过些时候便叫他们来看看。” 她说着话,无意识地把盛米糕的盘子稍递得近了些。 可徐葳蕤的眼睛只是偏向一旁,呆了好半晌,一把揪住林忱的衣襟,口中呜呜地发出声音。 林忱猝不及防,手里的盘子打翻在地,又白又软的米糕静悄悄地滚了两圈。 “你一定要…一定要…” “一定要坐稳那个位置,不要像…不要像我一样…”徐葳蕤死死地盯着她。 投射过来的那双眼睛,曾经似“葳蕤”这个名字一样熠熠生光。 而现在,眼下那些细小的纹路把她打碎了。 早在离开平城,藏身古刹的那一夜,徐葳蕤就已经丧失了所有生机。 她本不该这样活着。 承受未完的遗憾和永不消解的耻辱。 林忱侧视着白瓷盘的碎屑,心底仿佛有一个荒凉的空洞在散发恶意。 她只想同母亲说说家常的话,可徐葳蕤不给她这个机会。 执念将人腐蚀成一副枯骨。 在这一刻,她忽然领悟了李仁信里“天意”的另一层意思。 天意就是要叫人难过,这世间的真实如此地混乱无序,竭尽全力要做的事——无论是出于何种崇高伟大的目的,都不可避免的被真实践踏。 圣言,不过是对志同道合的人来说,而对于不仁的上天,目的,没有任何意义。 走出这沉闷压抑的卧房,林忱恍惚了一瞬。 她又开始疑心自己的计划是否还有疏漏,是否能够成功。 她走出院子,回到自己的屋子,接下来又该应付那没完没了的猜斗。 正在这时,窗外忽传来小童的叫声。 “殿下殿下,有你的信!” 小童手里提着个木盒子,憨态可掬地行了个礼。 林忱接过来,打开盖子,闻见馥郁的桂花的甜香。 “我们一起种下的桂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开花?我根本等不及,就用去年晾下的桂花干粉做了桂花糕,加上最近流行的药粉,用冰和密密的油纸扎紧,一路放到青海也不会坏掉。让我猜猜,殿下是不是又在自怨自艾?真是让人烦恼啊,快点回来,让我扮个鬼脸,搏殿下一笑吧。” 她怔怔地捏着这张纸,清风携着桂香婉转缠绕,某种巨大的、横亘的东西仿佛被拦腰斩断。 不过是如此细小的真情,也能将她从深渊里救赎。 ** 徐帆接下来的几日,陪林忱遍游青海。 他知道她心头压着事,就偏偏要这样耗着、观察着她,考量她究竟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才动肝火。 可林忱始终没有动静。 她像一个真正的观光客,仔仔细细地赏花观海,品味水里捕捞上来的稀奇海鱼。 她沉默地瞧着徐家的刀客晨起练功,瞧那些木桩上新添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直到徐帆先忍不住。 他忍不住向林忱询问徐家接下来的命途。 从见到林忱的第一面,徐帆就在不断地试探和裁夺,作为新一任的家主,他必须为徐家选出一条最好的路,选定最值得追随的主人。 他的父亲犹犹豫豫、左右摇摆地选定了林忱,徐帆不认可,他要亲眼看,看这人是否足够成熟,气运又是否眷顾于她。 一旦认定,绝不更改。 他们坐在庭中喝茶,林忱听到他的询问,中肯地说:“你以为,我能走到现在,靠的是自己的能力么?” 徐帆一怔。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林忱接着道:“天下人熙熙攘攘,我并不比他们多出三头六臂,但合适的身份给了我机会。前三十年的布局改变了天下人对于女官的看法,奠定了文渊阁的基业,而我在最合适的时间接手了这一切。所有准备均已就绪,而今皇帝一旦驾崩,以后将不会再有这个称谓,第一顺位的储嗣也会被控制于他所在的封地,由锦衣卫负责看守。接下来的日子里,谁能分得多少权力,我并不关心。说到底,采取这样迂回的方式,是因为我并不想让朝廷陷入一潭死水。大家各凭本事做事不好吗?可总有人不愿意给文渊阁公平的机会。我所想要的,只是想争取一些时间,让我的人得到开始的资格。” 徐帆听着她的话,沉思良久。 他听着风的声音,半晌,笑着开口:“看来,我真的要做出和父亲同样的决定了。不过,倒也不一样,毕竟我是在彻底了解殿下的人品之后才下定了决心。” 林忱心里知道,她的人品如何对徐家来说没有半点用,真正打动了徐帆的,是自己这几天毫不冒进的镇定,和让徐家进入上京的承诺。 她远望着无际的蔚蓝,说:“徐家的兵马将暂时由彭将军率领,时日一到,两路兵马汇合,一起随我起兵勤王。”
第64章 事起 齐宴同刘衡一道自明理阁出来, 天上阴云密布,灰灰的薄云一缕缕地聚而复散,形成青黑的欲雨之兆。 安西回来的郑鲁才为尽师生之礼, 这几日也跟在他们身后,他躬身道:“原本我还在想, 这些日子成玉殿下不在,朝庭上上下下的公文奏疏是如何批拟的, 这下算是开了眼界了。” 寻常的小事由文渊阁领衔商议, 紧急奏疏和不能决断的大事八百里加急送至安西。 这也是林忱临行前存心想试行的一步, 离开了掌权人,朝廷这庞然巨兽是否能独立有序地存在和运行。 刘衡抚须而笑,向他道:“你常年在外,不知这两年文渊阁遴选女官有多么快。从前从没有想过, 这世上竟能一下子选出这么多能办事的女人来。的贵女底蕴深厚, 能通过考核也不奇怪, 那些只略识得一两个字的宫女竟也能半读半工地入选。” “更令人惊异的是, 这并非成玉殿下任人唯亲的结果,方才我在殿上听那些女官陈说论事, 纵使学识浅薄了些,但律法上来讲却是没有错的。”郑鲁才紧锁着眉头,深深思索道。 刘衡暗暗瞥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齐宴, 笑笑没说话。 郑鲁才明知道这话他的老师不会爱听, 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同几年前相比,先生是否也觉得如今的文渊阁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呢?” 这疑问沉重而坚硬地抛过去,齐宴停下了脚步。 刘衡暗笑, 只是看戏。 郑鲁才则在沉默的等待中有些肉跳。 他的老师向来脾气火爆, 尤其对待这问题, 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敏感。 他平时从不敢忤逆,可也许学生肖师,唯独在此事上,郑鲁才格外较真。 “也许吧…” 最终,齐宴给出了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他看着昏黑的天穹,用苍老的声音说道:“最近几天,我常常去求见太后娘娘,可凌云殿被看守得密不透风…算一算,朝中的人也都有小半年没有见过太后娘娘了…也许,我们这群老家伙蹦跶的日子终究是要过去了。” 郑鲁才莫名觉得这话语中透露着哀伤,却又不知如何劝慰。 刘衡只是把眼睛瞥向一边,事不关己地把自己高挂起来。 所有人都没说话,却好似所有人都预感到了这狂风将带来的骤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68 69 70 71 72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