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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在安西落脚,聚众成匪,积攒粮草兵器,并且在京城找好了靠山,密密豢养了八百骑兵。 这点兵马,与梁军的数量相比当然是九牛一毛。 布尔心里明白,整个南境都做不到的事,他单枪匹马,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但他不甘心,他相信,只要倾力一击,即便全军葬送,但至少能把大梁的一只胳膊狠狠地咬出一口血。 他的仇恨将会侵吞大梁的身体,在这片土地上留下永久的伤痕。 可现在,一场大雨过去,把一切都冲了个干干净净。 那八百骑兵虽然还秘密隐藏在上京周围,可没有人指挥,已经是散兵游勇,不成气候了。 他心头溢满了绝望,心想,大约这就是自己没法像父亲那样占卜的缘由吧。 他满心戾气,又从不知顺应天命。 也好…也好… 就在此处腐朽,成为蚂蚁和硕鼠的养料。 他抠弄着那只伤眼,硬生生地将那只废掉的眼珠挖了出来,掷向牢房的铁壁。 疼痛通过嘶吼来宣泄,却没有招来狱卒。 一个身披蓑笠的人打开了门,站在他面前。 “布尔…年轻的巫师,落得这样的地步。”他的脸蒙在阴影里,轻轻叹了口气。 布尔疼得在地上打滚,看不清他的容貌。 那人便用蛮语对他说:“不要怕,我是你的同伴。” “什么?”布尔满脸冷汗,赤膊上磨出了道道血痕。 “还记得吧,你同上京的玉公子联络,他怕你说出他,所以派我来探望你。” 布尔倚着墙,失神地想了一会,慢吞吞地道:“哦…原来是这样,你是来杀我的?” 那人蹲下来,叫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我说过,我是你的同伴…是南境抛弃多年的弃子,是战败的…阿图亚。” 他的声音宛如呓语,那双闪亮的浅蓝色眸子好似雨后澄澈的天空,更让布尔有种身在梦境的感觉。 “我知道你,可你应当早就死了。”布尔疑惑道。 “我只是他的继承者。”那人冷冷道:“三十年前,南境战败,阿图亚虽降,却是为了手下的兄弟不无辜惨死,谁知南境不肯接我们回去。这么多年,我们在异邦受尽折磨,阿图亚也想不到…” 他接着用蛮语说道:“不过,我们一直没有放弃。那时,阿图亚的妻子阿希尔改嫁,尝试带我们向梁投诚,可是她失败了,她的儿子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汉人。从那之后,我们就分成了两派,一派由阿希尔的继者带领,尝试在梁苟安,而我为阿图亚,将会带领这里的人赢回失去的荣誉,堂堂正正地回到南境…或是死在这里。” 布尔听着他的话,呆住了。 半晌,他问:“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那人说:“进入大理寺么?这倒是件小事了。我这有一件大事,也是一个可以实现你心愿的机会。怎样,要不要听一听?” ** 在一个碧空如洗的晴天,李仁骑着他的驴离开了青海。 留在徐家大宅里的,是他断裂成两半的八卦盘和一炉香灰。 十天前他同欲逃出海的瀛洲一行走到青海,凭着出神入化的脚上功夫,几乎没怎么费劲就同镇守此地的徐氏取得了联系。 徐氏的长刀,从前专砍倭寇,对付这几个毛贼,比不上砍瓜切菜用的手段。 他们抓了人,便请天下第一名士在家小住,说好了过几日一同迎接驾临此处的成玉殿下。 没想到正日子到了,李仁却只留下了一封信,人却如清风一般,突然没了影儿。 信上只有意义不明的一段话,徐帆看了又看,确信不是留给自己的。 他来到风平浪静的港口,带领徐氏一众等待着。 不久,远处江面的光芒中大船缓缓靠岸。 林忱一身玄衣,肩上两道金色的软甲凛凛发光,头上的紫玉冠暗得像烟,脸色是苍苍的白。 她立在船头,一名手执长刀的青年护卫在侧,另有几人在前执杖,整个船上布满了戒备森严的锦衣卫与看不见的暗哨。 徐帆上前行礼,心里自有一番谓叹。 原以为这成玉殿下不过双十年华,再怎么老练,应也脱不了衣带当风的少年习气,不想…原来已经是能独当一方的权谋之臣了。 船停下来,徐帆忙迎上去道:“恭迎殿下,远驾幸此。只是老父重病,实在无力起身相迎。派了我来,望殿下不要动怒才是。” 林忱还没有下船,隔地不远不近地打量他。 这是个身着浅青色衣袍,头戴绢花,打扮入时的青年男子——是她表哥,徐氏的下一任家主,徐帆。 “我不过是为了私事,来探望母亲,本不必这样兴师动众。”林忱提衣下船,拿出应对上京的那套说辞。 她从徐帆身上扫过去,心里对这变数多少领悟了些。 原先说定了,徐家的老家主、她的舅父会亲自来迎,而今换了儿子来,里边花头必然不少。 要么是他自己反悔了不想来,要么是儿子迫不及待地想替他来。 总之,不会是这人病倒了,儿子因着孝道替父亲来。 林忱做这种猜测,并非空穴来风,这么多年,她既图谋青海的兵马,就不会不在这提前布棋。 更何况这些日子她派人来这盯李仁,顺路自然也打探了些徐家内里的变动。 徐家的老家主并未请大夫看病熬药,但他那房子却给围得密不透风,人约莫有半个月没露过面。 凡此种种,林忱不得不恶意揣度她这位精明能干的表哥。 “殿下好不容易来一趟,探望姑母得事暂且不急,回去的路上正好路过本家原先的旧址,徐家的刀兵有些也在那里操练,不如先去那里看看?”徐帆问道。 林忱一点头,跟着他骑上了马,心里仍在推度。 她从小跟着徐葳蕤,对徐家的家风也算耳濡目染,最知道这大家族里的人有多看重自家的兴衰荣辱。 这样临阵换将,单说是为了徐帆自己实在过不去。 最有可能的,还是徐家内部有人不同意徐老家主同她达成的协议,因此徐帆代表他们出来说话。 到了徐氏十年前的旧址,林忱下马,远远听见了里面传来有节奏的喊声,以及长刀砍在木桩上入木三分的破空声。 “让殿下见笑,宅子闲置久了,又有这些武人在内,难免杂乱了些。” 其实青海多黄沙土地,风沙到处都是,林忱一靠岸就发现了。 只不过,这宅子确实同上京大不相同。 一间一间的矮舍紧邻着,瞧上去不像大户人家的宅院,反而有些乡村野趣。 她顺着屋舍的空隙向远处另一间院子望过去,见到里边有一棵极粗的槐树,茂盛地蜿蜒盘绕,都有些挡住了院子的小门。 “那是从前姑母住过的院子。”徐帆指着那间房,“徐夫人也同她在那住过一段日子。” 林忱的黑眼睛出神地望着,看着像是怔了神。 徐帆也在不着痕迹地观察她。 然而,林忱突然开口,说的完全不是什么温情言语:“表哥认为,徐家能凭借一己之力违抗上京的权力么?” 徐帆心里一跳。 林忱转而看向他,瞥了一眼一旁奋力挥洒汗水的长刀军,又道:“这些军士,从前是清剿倭寇的勇士,不过,他们的另一层身份是徐家的私兵。从七八年前开始,太后所提倡的海运兴起,海盗与倭寇逐渐灭绝,这些军队反过来成了威胁大梁的兵刃。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即便长刀军的规模不再扩大,甚至一点一点地萎缩,也减免不了上京方面的怀疑。富可敌国又如何,倘若徐氏真无缘无故地被抄家,谁又会跟随你们把脑袋別在腰带上造反?” 徐帆不说话了,这些事,从前父亲已经同他说过,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徐氏才甘冒大险,准备助眼前人成事。 不过…… “不过,想来你有着更大的野心。”林忱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你想,既然眼看着上京就要乱起来了,新的掌权人还不知道是谁,万一换了个糊涂蛋,没准徐家就能趁虚而入,再送一个女儿过去,顺势爬上更高的位置。” 徐帆心里慌了一半,矢口否认道:“殿下怎能如此说,我们乃血脉至亲…” 林忱心中冷笑,面上只不露声色。 “你不必惊慌,如何决定只由你心,我不过提出劝告。”她尚有余闲,“今时不同往日,实话实说,即便是我身死在此,上京诸人重新争锋,接下来执掌权力的也不会是皇帝,文渊与文臣已成气候,外来的徐家想打入其中,难度可想而知。” 徐帆只是沉默。 半晌,他转了个话头,拿出李仁留下的信,恭敬地问道:“守中先生离开前留下这封信,其中的机锋我实在解不出,还请殿下指点。” 这信在林忱意料之外。 李仁的离去是她的授意,但她以为,这人既然已经答应替自己办事,便没必要特意留下什么话来。 信上的字句映入眼帘,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林忱放下手,心里一阵躁郁。
第63章 恶咒 “李先生在信上提到, 海外有一种牌,同上京流行的木牌不同,一张一张顺次立起来, 只要推下第一张,跟在它身后的所有牌都将倒下。”徐帆在林忱身旁低着头, 娓娓道来信上的内容,“真是很有意思的东西, 如此精准, 但又如此脆弱, 只要抽掉其中的一张或者摆放的间距稍有差错,这一副牌便算作废。” 他柔和的声音莫名有讨人嫌的功效,林忱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觉得这段语焉不详的话像恶咒, 一下子打在了她的身上。 “我想象得到这种玩意儿, 然而…守中先生究竟想说什么, 还得请殿下指教。” 林忱敛下眸子, 再一次觉得李仁这老头是专来克她的。 她将成大事,他就诅咒她, 再精密的布局终究是人力,必有不及之处,就像那副牌, 倘若风儿轻轻吹动, 使其中的某一张稍稍偏离原位,大局便极近毁灭。 又或者是,他又窥探到了什么所谓的天机… 林忱回溯思索着, 另一边徐帆又说了几句, 还是推拉的话——他自然也猜到了几分李仁的言外之意, 哪怕不能明了,也要用这一番话试探她。 “李仁是修道之人,见事与常人不同,我们妄加揣测,解错了反而不好。”林忱淡淡地说。 她对这一番你来我往已经感到厌烦,且明白今日绝得不到徐帆明确的答复,遂道:“走吧,想必表哥也有要事要回去好好想个明白,一切就待明日我探望母亲后再谈。” ** 林忱宿在徐氏待客的正房,近天明的时刻,远远的能听到几声狗吠与鸡鸣,天边是蟹壳般的青,再往上逐渐延展为浅淡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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