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风起 文心在七月的第一日来到安西。 炎炎烈日播下锋芒, 她一身丝质官袍耀目地反着华光。 那张脸上意气风发,连下巴上的黑色印记也黯淡下去。 林忱坐在窗边的竹席上,抬手半挡着光看她。 不一样了, 她想。 当初那稚弱羞怯的女孩连影子都被碾碎了,在这热切的欲望中, 重塑成了这样一往无前的勇士和刽子手。 “几年不见,你变了不少。” 文心对坐在她的另一面, 道:“可殿下却没怎么变, 我一看见您, 心里就有了底。” 林忱轻笑了声,把手边的奏表放在一边,轻轻敲了两下窗沿。 竹秀扒着窗户露出个脑袋。 “去端两盅茶来,文卿要与我长谈。”她吩咐道。 文心忙止, 说:“臣从平城带了几两特产的竹叶茶想给殿下尝尝, 已叫人去煮了。”她边说边露出笑意来, 眉目间是一片纯然的光彩, 半分隔阂也不见。 林忱看着她,略略支着额头, 眉眼间有几分稀疏的倦怠。 “你就没有别的事要问我?”她的眼沉沉的,像蕴藏着许多积郁似的。 文心面上的笑退减了几分。 林忱反复掂着她面前的青瓷杯具,心头想的却是昨晚的梦。 梦里灵儿来找她, 嘴里都是道歉的话。 五年前的那个清晨, 进入文渊阁的女官在她面前立誓,一生一世以文渊为家。 灵儿也一样,她同文心手拉着手, 说要在上京这样污浊的地方, 以卑贱之身、靠一腔热血杀出个光明道。 为日后女子入学、科考、为官垫下第一块基石。 可她食言了。 林忱当然怪她, 可也怪自己没有负起教引的职责。 心里一直钝钝的痛,一睁眼,冷泪已挂满了腮边。 “我知道殿下的难处。”文心应道,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怔然,随即又变得坚毅,甚至有些冷漠,“所以您不必自责。她同我私交再好,也比不上殿下要做的事重要。” “更何况…”她垂下眸子,声音低不可闻,“那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忱把目光收回来,耳边聆听到的是她一个人的愿望,也是千千万万人的愿望。 此次的事若成,日后文渊阁大权独揽,再无需受人辖制。 若不成,则死无葬身之地。 文心抬头,又是那副壮志踌躇,迫不及待的样子。 “不谈过去的事,臣此来安西,原是向您报喜来的。殿下最担心镇守北狄的容将军会耐不住压力,起兵占平城而援上京,可前些日子他已经同我们达成一致,确定不会干涉南边的事宜,剩下那些封王的军队早被太/祖皇帝削得一干二净,这下子,殿下可无后顾之忧了。” 林忱点点头,侧目而望,远处天际一道鸿雁划过。 “是你们多年在平城筹谋得当,才能让他迫于形势,作出表态。所谓争夺核心权利,并不只是夺取那张龙椅,更重要的是让这天下无异响,要让他们都看到、都臣服。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收起对文渊的轻视,收起那些自以为是,以后夹着尾巴做人。” “所以,殿下此次青海之行万分紧要。大梁所仰仗的,北边是容将军的铁蹄骑兵,南边是裴家的弓弩手,另外,就是青海徐氏所阻击倭寇的长刀游侠。只有这三者的兵马都不来搅局,我们在上京的起事才能成功。” 林忱按了按额角,打起精神说:“南境的裴老将军逝世也有几年了,彭将军去了那么久,她带去的兵早已与原先的裴家军融成一片,这也是先前太后埋下的一步好棋,即便我这次带不走徐氏的兵马,也不惧他们会倒戈相向。” 文心细细地拭着那些茶具,犹疑问:“徐氏多年来频频向殿下示好,要他们答应支持此次的行动,应当不难吧?” 林忱冷笑了下,道:“我的这位舅父,虽与我素未谋面,可从小到大却在我眼前办过不少事。我知道他是最三心二意的人,谁有用,他就亲近谁,等到失去了利用价值,就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他示好于我,不过是我手中权势正炽,可万一上京真乱起来,他巴不得在旁观望,等着坐收渔利。” 不等文心说话,她又添道:“自然,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所以,我们绝不能公然反叛朝廷,只能等着上京乱起来,以勤王的名义,做一场好戏给他们看。” 谈及此,案旁的香已经燃了大半,玉屏后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端着茶进来。 “此茶用冷泉水萃过几次,初尝清新,而后微有竹叶的涩然之味,接着苦味散去,回甘便一丝一缕地涌过来。” 女孩子脆生生地说话,替两人斟了茶,笑着跪坐一旁,有些羞怯地偷着看林忱。 林忱回视她,又打量了眼文心。 “这是我家里面的一个小朋友,久闻殿下大名,这次一定要跟我来见见殿下。” 女孩子鼓起勇气抬头,紧张得脸红。 林忱大多时候心情都很沉重,难得见这样大的女孩子,倒也觉得新奇。 “你要来见我,为什么?”她故意有些淡淡地道。 女孩子并不惧她的威势,但头仍不由自主地低了低。 “因为…”她声如蚊呐,“我想来谢谢殿下。” 林忱一怔。 她从没听过这样热烈的表白,见过的虚伪又太多,心里下意识地将这孩子打成了上京溜须拍马之辈。 她瞥了眼文心:“客套的话就免了,我不喜欢这样。” 女孩子着急,脸“腾”地一下子全红了。 “殿下!” 她有些委屈,人也别别扭扭的,说出的话却像在林忱心里扎了一根刺。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因为自文心姐姐到平城,我和娘亲就再也不用戴厚厚的帏帽出门了!”她越说声音越小,“也是了,这于殿下来说,或许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吧,可我…对于我来说,却真的很开心。” 林忱喝了口茶。 仿佛在心间阴暗的山中投下一缕光,照在缓缓流动的溪水中,伴着竹叶茶的味道,回甘慢慢渗进磅礴深厚的大地。 文心无奈道:“殿下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为自己方才的误会羞愧吗?” 林忱看了看哭得冒鼻涕泡的小孩,毫无责任心地说:“我不会安慰小孩子。” “不过我想,以后这样开心的日子,会变得更多些。” ** 萧冉在抱月楼宴客,转过平安街,刚见到萧如墨的影儿,就被信使在巷口截住。 “萧大人,刚上过您家门。看家的爷见了寄信的地方,叫我赶快来这给您送来,怕误了事儿。” 萧冉接过信,一摸信封,上面淡淡的、粗砺的香绕上指头,她就知道是谁寄来的。 为防自己十天半个月不着家,错过了某人的音信,她特意交代过,凡是上边带着桂木香的信,只要她人还在京,都务必交到她手里才行。 “姐姐在这儿也能收到信…让我猜猜,必然不是公事吧。”萧如墨从不远处凑上来,弯着眉嬉笑着说。 萧冉支肘挡着她,边看边走,嘴里也不闲着:“没用的闲事少打听,我请的人都到了没?去楼上看看。” “姐姐宴客,别说是这样的事,即便是邀人闲谈小聚,她们也不敢不来呀。” 萧如墨一边答复一边觑着萧冉的脸色,见后者眼角眉梢先是浅浅地露出笑来,然而突兀地又神色一变,莫名有些无言以对,甚至微微扶了扶额,暗叹了口气,三两下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见她神情这样外露 ,萧如墨不由得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难道真有什么大事?她自顾自想。 走到抱月楼门口,只觉得耳边一痛,萧冉揪了下她的耳朵,甜蜜蜜地问:“琢磨什么呢…叫了你两声都听不见。” 萧如墨神情一肃,仔细询问道:“姐姐,难道我们在此集宴的目的暴露了?还是宫里传来了什么消息?又或者…” 萧冉怔了怔,一巴掌拍上她的后脑,把人拍进了门里。 信上那人拈酸吃醋地口吻如在眼前:“这次来安西,赵庭芳没有跟来,据说是家里夫人有孕,他不便外出…文心也同我说,他在治吏方面很有天赋,文渊阁在平城的许多人事任免都有他在旁参谋…你看人的眼光果真是很好的…” 很难想见,在安西那样重要的长谈之余,她还有心思想这些事。 萧冉对她小心眼的执念感到哭笑不得,但同时也知道,这一点点的私情泡沫对于林忱来说是很珍贵的。 她走得太沉重,脊梁上承受着难以忍受的重量,所以总是需要一些排解。 更何况还有最后一句,令她心头柔软。 “我反复反复地讲,这会不会令你感到厌烦,请不要责怪我,有些话我只有在信里才说得出口。” 萧冉按下心间的柔软与痒痛,跟进门去。 萧如墨正在同抱月楼的老板讨价还价,最终以一百三十两不算歌舞的价格小胜一筹。 “真有你的…”萧冉翻了个白眼,敲了敲桌子,预备叫她大方一点,免得叫楼里姑娘们看笑话。 抱月楼虽是声色之所,可前些年在太后治下,逐渐变成了清倌儿献艺之处,地方清净,来的达官贵人却不少,她们不宜以这样的方式引人注目。 谁料话还没说出口,背后就传来了一道略嫌轻浮的声音。 “难道文渊阁的薪饷没有按时发放,让萧大人来一趟楼里都放不开手脚?也是了,文渊阁的薪饷都归大内管,看来这么多年,太后娘娘的私库有些撑不住了。” 江言清新升了官,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身后携着不少酒肉朋友,主动送上来讨人嫌。 萧如墨在他面前年纪小,官衔也低,不敢说话是常事。 萧冉背对着他,却也没什么动静。 江言清不由有些得意,心里的忧虑也淡了。 正欲上楼去,萧冉却敲着木案,后知后觉般问了一句:“太后的私库怎么样,江大人不应该是最知道的吗?” 不等人发作,她夸张地一点头:“哦,对了!我都忘了,江大人都多少年没入宫了。太后想必都要把您给忘了,您又上哪去知道内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呢。” 这两句话的威力不亚于一顿耳光,直把江言清一张俊脸打得通红。 他最嫌恶提起那段无官无品,依附于人的日子。 萧如墨却故作天真道:“什么嘛,我知道了,江大人是心里还惦念着太后娘娘,真是痴情人啊!”
第61章 抱月 萧冉无视掉江言清愤恨欲死的目光, 转着弯哒哒地上楼去了。 香风袅袅的抱月楼里,伊人成群而至,每一间房都自成一处水榭, 四面用轻纱遮蔽,底下莲泉映月, 星影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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